金兆麟被带走,是在第十天的下午。
不是公安。不是税务。是省厅调查组,带着省城检察院的人。
一共九个人。三个穿检察制服,六个穿便装。
齐昊尘是从苏晚晴的电话里知道的。她当时在学校图书馆,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
"昊尘。金兆麟在办公室被带走了。"
齐昊尘:办公室?
苏晚晴:对。他在金盛总部三十六楼。调查组直接上去的。九个人。带走了三箱账本。
齐昊尘:三箱账本?
苏晚晴:对。他们说,金盛控股过去二十年的账,全部要带走。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三箱账本。
过去二十年。
金兆麟这二十年做过的所有账,全部被带走了。
那套干净的账,那套脏的账,那笔两亿的专项资金,那三十一张发票,那笔一千七百万的工人工资。
全部在省厅的手里了。
齐昊尘:苏晚晴,金兆麟被带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苏晚晴:说了。他说了一句话。
齐昊尘:什么?
苏晚晴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你们以为打破了一个赵铁柱,就干净了?水里还有更大的鱼。"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水里还有更大的鱼。
这句话,金兆麟说的。
不是赵铁柱说的。是金兆麟说的。
赵铁柱退的时候,没有说过这句话。
金兆麟退的时候,说了。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楚一件事:
金兆麟知道的比赵铁柱多。
赵铁柱只知道官场那条线。
金兆麟知道的是整条线。
官场。资本。平台。现金。境外。
金兆麟这二十年,做的不是生意。
是管道。
把财政的钱,通过金盛控股,洗到柳家手里。
再把柳家的钱,通过盛通资本,洗成平台的流量。
再把平台的流量,通过地下钱庄,洗成现金。
再把现金,洗到境外。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苏晚晴,金兆麟被带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苏晚晴:很平静。他坐在办公椅上,看着调查组的人把账本搬走,一句话都没说。直到最后要带他走的时候,他才说了那句话。
齐昊尘:很平静。
苏晚晴: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齐昊尘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金兆麟很平静。
像早就准备好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金兆麟知道会有这一天。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齐昊尘:苏晚晴,调查组有没有提到柳静姝?
苏晚晴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没有。调查组的批文上,只有金兆麟的名字。"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只有金兆麟的名字。
没有柳静姝。
没有柳如烟。
没有柳家。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看到了一件事:
调查组拿的是金兆麟。
不是柳家。
金兆麟把柳家的管道,一个人扛下来了。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金兆麟说的那句话,写在了纸上。
"水里还有更大的鱼。"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金兆麟知道柳家的全部管道。他知道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经过谁的手。他把这些全扛下来了。为什么?因为柳家拿住了他的软肋。"
齐昊尘想了三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金兆麟的妻子柳静姝,是柳家人。柳家通过柳静姝控制金兆麟。金兆麟不敢咬柳家。因为咬了柳家,柳静姝就会出事。而柳静姝出事,金兆麟自己也不会好过。"
齐昊尘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下午四点,阳光很亮,照在对面的楼体上。
齐昊尘看着那片阳光,掌心灯火在他的血脉里,极其稳定地、极其缓慢地,运转着。
暗红色。纯粹的暗红色。
没有任何转向纯黑的迹象。
金兆麟被带走了。
二十年商界大佬,此刻在省厅的问询室里。
齐昊尘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很轻。
不是轻松。是那种,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人帮你一起扛了的感觉。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然后在标题的位置,打了八个字:
"资本巨鳄的末日。"
他把这个文档保存,命名为"记录"。
然后他在里面,写了一句话:
"二零二六年九月,星澜市商界大佬金兆麟,被省厅调查组带走。罪名:虚开发票、逃税、洗钱、医疗事故、故意杀人(灭口)。涉案金额:发票五点二亿,逃税六千七百万,专项资金两亿,现金出口四亿三千万。二十年的账,一朝清算。"
齐昊尘保存文档,然后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金兆麟倒了,金盛控股怎么办?
齐昊尘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金盛控股的股价。
停牌了。
公告栏里有一条新公告:"因公司重大事项待核实,经申请,本公司股票自即日起停牌。"
齐昊尘把这条公告看了一遍。
然后他查了一下金盛控股的资产情况。
总资产一百二十亿。总负债九十三亿。
资产负债率百分之七十七。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百分之七十七。
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
高杠杆。
金盛控股这二十年做的不是生意,是借钱。
借了九十三亿,投在一百二十亿的资产上。
只要资产价格不跌,这套模式就能转。
一旦资产价格跌,哪怕跌百分之三十,金盛控股就是负资产。
而现在,金兆麟被带走,二十年的账被查,资产被冻结。
金盛控股的资产价格,不跌也得跌。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算了一笔账。
金盛控股欠了一千七百万的工人工资。
欠了供应商的货款,大概八千万。
欠了银行的贷款,七十六亿。
欠了债券,十二亿。
总共九十三亿的债。
而金盛控股能动的钱,此刻在调查组的控制下。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楚一件事:
金盛控股要破产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
负债九十三亿,资产被冻结,股价停牌,老板进去了。
这四个条件同时成立,破产是唯一的结果。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通讯器,给陈卫国发了条消息:陈叔叔,金盛控股欠了一千七百万的工人工资。这笔钱,能追回来吗?
陈卫国很快回:这要看破产清算的结果。破产之后,资产拍卖,按债权顺序清偿。
齐昊尘:债权顺序?
陈卫国:对。第一顺序是职工债权。工人工资排第一。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工人工资排第一。
那两千四百个工人,欠了两年的工资,一千七百万。
破产清算的时候,他们是第一顺位。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关掉通讯器,重新看向窗外。
金兆麟的末日,不是金兆麟一个人的末日。
是金盛控股的末日。
是一千七百万工人工资的末日。
是那些"医疗事故"受害者的末日。
齐昊尘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很重。
不是负担。是一种,终于有人替那些人说了一句"该"的感觉。
带着棋盘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