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关山风雷最新章节 > 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529章 不能选,就自己走

    沈砚之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操刚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帐篷外面擦枪。三八式步枪的枪栓被拉得哗啦响,在晨风里听上去格外脆。伙夫挑着担子从营门口进来,一头是米饭,一头是咸菜。饭香混着枪油的味道,是沈砚之闻了十几年的味道。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夫,径直往指挥部走。指挥部是几间借来的民房,堂屋里挂着地图,八仙桌上摊着各营的报表。参谋长赵振国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武汉来的。”赵振国把电报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汪兆铭的电报措辞比蒋介石温和得多,大意是:国共合作是总理遗训,北伐尚未成功,革命阵营不能分裂。武汉方面坚持“党权高于一切”,要求南京取消“非法”的中央党部,各方回武汉召开四中全会解决争端。电报最后说——“望沈将军以革命大局为重,赴汉共商国是。”

    沈砚之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蒋介石的措辞硬,汪兆铭的措辞软。一个要他去南京表态,一个要他去武汉表态。一个逼,一个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目的都一样——要他站队。

    赵振国在旁边看了半天。“司令,两边都在催,拖不过去了。”

    “我知道。”

    “咱们的补给快见底了。弹药还够打一场仗,粮食撑不过这个月底。军饷欠了三个月,士兵们嘴上不说,可心里都有一本账。”赵振国顿了一下,“南京那边管着军需总站,武汉那边管着长江航运。哪边卡一下,咱们都得饿肚子。”

    沈砚之坐在八仙桌后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抽烟不多,可这几天抽得凶。烟雾在堂屋里散开,混着旧纸和霉味。他抽了两口,把烟掐灭在桌角上。

    “赵参谋长。你说,咱们这支部队,从山海关出来的时候多少人?”

    “三千出头。”

    “现在呢?”

    “算上补充的新兵,不到两万。”

    “两万。”沈砚之重复了一遍,“从三千到两万,死了多少人?”

    赵振国沉默了。

    “我算过。”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画着北伐的路线,红色箭头从广东一路往北,穿过湖南、湖北、江西。每条箭头旁边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战斗的地点和日期。他伸手点了一个位置——汀泗桥。

    “汀泗桥,咱们死了四百多。贺胜桥,死了三百多。武昌围城,程振邦死了,还死了六百。南昌,又是四百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广东出发的时候,全师满编,八千多人。打到南昌,剩下不到五千。补充的新兵都是江西本地招的,没打过仗。一听见炮响就往后退。”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振国。“这支部队现在不能打仗。需要休整、训练、补充。可南京和武汉都在催我表态。表了态,就得选边站。选了边,就得替那边打仗。打谁?打对面那半边。都是北伐军。都是青天白日旗。”

    赵振国没吭声。

    沈砚之走回桌前,把那两封电报拿起来,对折,又对折,塞进自己军装口袋里。“回电。南京的、武汉的,都回。内容一样——‘南昌新定,部队亟待整训。待整编完成,再议其他。’”

    “这……”赵振国犹豫了一下,“两边都不会满意。”

    “那就让他们都不满意。”沈砚之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师整训。政治课天天上,军事操天天练。谁都不许出营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去南京,也不准去武汉。有违令者——”

    他停了一下。

    “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命令传下去之后,营地里安静了几天。士兵们照常出操、上课、擦枪。可底下的军官们不安静了。几个团长、营长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觉得沈司令做得对,不该掺和上面的争权夺利;有人觉得这是自寻死路,得罪了两边,以后补给军饷找谁要?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当面跟沈砚之说。

    第五天,出了事。

    三团团长王世忠跑了。

    王世忠是湖南人,跟着沈砚之从护国战争打过来的。这人打仗勇敢,可心眼活泛。三天前他带着团部几个人说是去城里采买药品,出了营门就没回来。卫兵追出去问,他说去去就回。结果第二天,有人从南京捎回一封信,是王世忠写的,说他已经到南京了,蒋介石总司令任命他为独立旅旅长,让三团的弟兄们愿意跟他走的,都去南京找他。

    这封信在营地里炸了锅。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赵振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司令,王世忠这是叛变。要追回来吗?”

    “追?”沈砚之摇了摇头,“他既然想走,追回来也没用。心不在了,留人留不住。”

    “可三团的兵——”

    “三团的人,愿意走的,放他们走。不愿意走的,编入其他团。传我的话——想去南京的,发给路费,不拦。想去武汉的,也一样。三天之内,走的人,我不追究。三天之后还留在营里的,就是愿意跟着我沈砚之的。以后谁再走,别怪我翻脸。”

    赵振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沈砚之了。这个人做决定从来不拖泥带水,想好了就干,干了就不后悔。

    命令传下去之后,第一天走了三十几个。第二天走了十几个。第三天只走了两个。三团剩下的人,一个都没走。三团的兵大多是江西本地人,跟着王世忠的时间短,对沈砚之反而更服气。王世忠走的时候带走了团部的几个亲信,可营连级的军官一个没动。

    三天后,沈砚之在操场上集合全师。两万人站成十几个方阵,黑压压一片。他站在检阅台上,风把他的灰布军装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拿稿子,开口就说。

    “王世忠跑了。他去了南京,当了独立旅旅长。跟着他走的人,三十几个。咱们师两万人,走了三十几个。剩下的,都是好样的。”

    操场上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南京有军饷,武汉有粮食。跟着我沈砚之,什么都没有。可我跟你们说一句实话——这仗打到现在,咱们死了多少人?从广东出来的时候,你们当中很多人还是新兵。汀泗桥、贺胜桥、武昌、南昌,一路打过来,多少人没能走到今天?他们为什么死的?为了军饷?为了粮食?”

    他顿了一下。

    “他们为的是北伐成功,革命胜利。可北伐还没完,革命还没胜,上面的人就开始争椅子了。争椅子不要紧,要紧的是——争椅子的时候,把咱们当什么?当筹码。当棋子。谁赢了,咱们就是谁的兵。谁输了,咱们就是叛军。”

    台下有士兵低下了头。

    “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就没想过给谁当兵。我当的是革命的兵。革命没结束,我就不选边。谁打北洋军,我就跟谁一起打。谁不打北洋军,光想着争权夺利,对不起,我不奉陪。”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电报,举起来。

    “这两封电报,一封南京的,一封武汉的。都在逼我表态。我今天就表个态——我沈砚之,不选南京,不选武汉。我选北伐。选革命。选那些死在汀泗桥、贺胜桥、武昌城下的弟兄们。他们怎么死的,我就怎么活。”

    他把两封电报撕了。纸片被风吹散,落在操场上。士兵们看着那些纸片飘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司令说得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喊声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两万人在操场上举着枪喊,声音震得营房上的瓦片都颤了。

    沈砚之站在检阅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他没有喊,也没有笑。他只是站着,风吹着他鬓角的头发。那里面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他想起程振邦。程振邦要是活着,这会儿大概会站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沈,你他娘的又赌了一把大的。”

    操场上的人声渐渐平息了。沈砚之从检阅台上走下来,回到指挥部。赵振国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可还是有隐忧。

    “司令。南京和武汉那边,迟早会有反应。”

    “我知道。”

    “咱们的补给——”

    “从今天开始,派人去南昌城里买粮。不走军需总站,走民间渠道。南昌是产粮区,饿不死人。弹药的事,我另想办法。”

    赵振国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出去安排。

    沈砚之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梁柱间绕了几圈。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起义前夜。那天晚上他也点了一根烟,坐在城头上,看着关外的夜色。他父亲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

    “革命这条道,越往前走,人越少。”

    他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

    第二天,南昌城里的报纸登了一条消息。标题是——“沈砚之通电全国,呼吁停止内争,继续北伐。”通电的内容不长,措辞不激烈,可意思很明白——不选边,不站队,只打北洋军。通电最后说:“望我同志,以国家为重,以人民为念,捐弃前嫌,共竟全功。”

    通电发出去之后,武汉和南京都没有回电。两边都在沉默。沈砚之知道,沉默比回电更可怕。回电了,说明他们还在乎你。沉默,说明他们已经把你划到外面去了。

    可他不后悔。

    晚上,他一个人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士兵们已经睡了,帐篷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哨兵在营门口站得笔直,看见他过来,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后面的山坡上,他站住了。坡下是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程振邦那张纸。他白天在坟前放了一张,口袋里还留了一张——他多抄了一份。

    月光照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他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他父亲留下的那柄旧刀。他抽出刀来,刀身在月光下寒光一闪。刀把上缠的布已经换了好几层,可刀刃还是亮的,能照见人影。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面朝北方。北边是山海关。他父亲埋在那里,程振邦的老家也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

    “快了。”他对着风说,“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就回去。”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月亮钻进云里,坡下的河水暗了下去。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草地上,沙沙响。身后,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有指挥部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桌上的地图和文件。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走进指挥部,关上门。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坐下来,摊开一张新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北方各省的兵力部署。北洋军阀的残部还在直隶、山东、河南一带。张作霖的奉军还有二十万人。孙传芳虽然败了,可他的残部逃到了江北,正在重组。

    北伐还没完。

    他把地图铺平,拿起铅笔,在徐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那是下一步的目标。打徐州,进山东,逼直隶。只要打下这几个地方,北洋军阀就彻底完了。到那时候,南京和武汉爱怎么争就怎么争,他管不着。

    可现在,他得把这两万人带好。得让士兵们吃饱,有子弹,有士气。得让这支部队活着打到徐州。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人。他父亲。程振邦。赵慧兰。王世忠。蒋介石。汪兆铭。还有那些在南昌城下死去的士兵,他们的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了,可他们的脸他都记得。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水是苦的,南昌城的水质不好,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咽下去,把搪瓷缸放下。

    窗外有脚步声。周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武汉来的。”

    沈砚之接过来。是汪兆铭的回电。比蒋介石的回电长得多,措辞也更讲究。大意是:武汉方面理解沈将军的立场,尊重沈将军的选择。但革命阵营的分裂已成事实,沈将军不选边,武汉方面也不会强求。只是有一事提醒——南京方面已开始对不服从的部队进行整编,沈将军若不尽快表明态度,恐被南京视为异己。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他明白汪兆铭的意思。武汉在拉拢他,可拉拢的方式比南京高明。南京用逼的,武汉用吓的。一个逼你表态,一个吓你投降。手段不同,目的一样。

    他把电报推给周副官。“存档。”

    周副官拿了电报要走,沈砚之叫住他。

    “周副官。你说,如果我不选边,这两万人能撑到徐州吗?”

    周副官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您没让他们白死过。”周副官说完,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坐在椅子上,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从云里出来了,照着营地里的帐篷和哨兵的身影。远处,南昌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桌上的地图还摊着,徐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他拿起铅笔,在徐州旁边又画了一个圈。那是济南。再往北,是天津。再往北,是山海关。

    他一个一个地画下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等画完了,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地图上那一串圈,像一条从南昌通往北方的路。

    这条路很长。可他已经走了十五年。剩下的路,他还能走。

    熄灯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然后他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把军装叠好放在枕边。黑暗中,他摸到口袋里那张纸——程振邦的遗言。他把纸捏在手里,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号兵会吹起床号。士兵们会出操,会擦枪,会吃饭。他会继续带着这两万人往前走。一直走到徐州,走到济南,走到天津。走到山海关。

    走到他父亲坟前,告诉他——“爹,革命还没完。可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夜很静。营地里只有哨兵的脚步声。远处,南昌城的钟楼敲了十下。悠长的钟声穿过夜色,传到山坡上,传到帐篷里,传到沈砚之的耳朵里。他在钟声里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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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最新章节:第0531章 血染赣江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