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阳门易旗后的第三天,江西方向的尘烟就到了鄂东地平线上。
不是风报的信,是地上颤的。沈砚之站在城楼女墙边,脚底板能觉出那种熟悉的、成千上万马靴踩在硬土上的闷颤——孙传芳派来驰援武昌的邓如琢部两个混成旅,没走长江水道,贴着葛店—华容一线从陆路压过来了,距宾阳门不过七十里,午前若不停脚,入夜就能咬上武昌城东北的角楼。
城刚夺下,墙头补砖的灰都没干透,瓮城里还堆着昨夜受降兵卸下的刀枪。这时候来一股生力军,不是啃一口肉,是要把整座刚喘上气的城重新按回血泊里。
沈砚之没慌。
他先让副官把城头新补的守军班次重排了一遍,又差人去南湖暗渠尾口重新钉死铁栅——那是他们昨夜进城的路,也是别人今夜最可能摸进来的路。安排完,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靠城楼西柱立着的那根老槐木旗杆上。
程振邦的旧旗还挂着,白底蓝字被江风兜得微微鼓起,铜丝缠过的裂痕在晨光里泛一点旧铜色,底下那截被程振邦临死攥过的旗角垂着,风一吹就轻轻蹭一下旗杆,吱呀,又一声。
“把程公的少公子请上来。”沈砚之对副官低声道。
副官一愣:“程少爷才十六,昨夜还在伤兵棚帮着递水……这节骨眼请上城楼?”
沈砚之没解释,只伸手把旗杆上那截旧旗角轻轻捋了捋,指腹在铜丝上停了一息。
“就这节骨眼,才该让他上来站一站。”
……
程振邦的遗孤程叙年,是年初才从云南跟着旧部寻到北伐军里的。十六岁的少年生得像他爹,肩宽、眉骨硬,只是还留着西南联队里那种没褪尽的野气,左耳后一道小时候骑马路过护国军营地摔的疤,昨夜帮伤兵递水时袖口还溅着药渍。
他小跑上城楼时喘着气,先在风里一眼看见那根老槐木旗杆,脚步猛地顿住,喉头动了动,没喊“爹的旗”,只把袖口在裤腿上悄悄蹭了两把,规规矩矩站到沈砚之身侧。
“叔父叫我来……是有吩咐?”少年声音压得低,怕惊了风里那面旗。
沈砚之没立刻答话。他先侧身把城头望远镜递给少年,指了指东北方向尘烟起来的地方:“你先看看那道尘线。”
程叙年接过镜子贴眼一望,眉头立刻拧起来:“两个旅的脚程……城头兵没歇过,硬守要守出第二个昨夜的伤单。”
“嗯。”沈砚之应了一声,才转过身,手按上那根老槐木旗杆,掌心贴着铜丝缠痕,像贴着一块还热着的旧骨。
“你爹辛亥年在山海关砍这根槐木的时候,比你还小两岁。”他声音不高,风却没把它吞干净,“那会儿关城雪没膝,他扛着这根杆子第一个往城门冲,杆头挑的就是这面‘光复’旗。后来洪宪年我在云南见他,他杆子都磨毛了还舍不得换,说‘砚之啊,这根木头吃过关城的雪、川南的血,换新的,它不认得路’。”
少年眼睫颤了颤,目光从东北尘线收回来,落在旗角那截旧布上,喉头又动了动,这回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爹摸过的。”
“摸过的。”沈砚之重复一遍,手指慢慢把铜丝裂痕旁那截旗角解下来,又从怀里摸出昨夜夹在点名单里那片南湖枯苇叶,把苇叶和旗角并排托在掌心,递到程叙年面前。
“你爹走前欠我一根苇叶卷的烟,没卷成。这片是昨夜暗渠里带出来的,算他留的。这截旗角是他最后攥在手里的。今儿不交军令状,不交关防印,就交你手里这两样东西。”
他停了停,抬眼直直看进少年眼里,风把他的短打衣领吹得往后贴,露出锁骨下一道辛亥年留下的旧疤。
“旗杆不交你。太沉,十六岁的肩先别硬扛。可这截角、这片叶,你先替它收着。等哪天你真能扛动这根杆子了,不用谁准你,自己来城楼把它接走就是。今儿我带人押后去挡邓如琢那股尘烟,你留城头替我盯住暗渠尾口的铁栅——那是我昨夜从里头摸进来的路,也是别人今夜想摸进来的路。你盯住它,就等于替你爹把宾阳门的门栓,又摸了一遍。”
程叙年盯着掌心里那截旧布和枯苇叶,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接得太急。他抬眼,很慢很慢地把东西拢进胸前内袋,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直起腰,把刚才沈砚之递望远镜时学的那个站姿稳稳立住,哑声道:
“叔父放心。暗渠口我盯死,人不到、栅不开。等您回来……我给您递根新苇叶,替我爹把那口烟补上。”
风过城楼,旧旗哗啦一响。
沈砚之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日在将台上的沉笑,是山海关雪夜里、云南血地里、宾阳门晨光里攒下来的那点软。他抬手在少年肩头按了按,按得实,按得暖,像二十四年前程振邦在山海关校场拍他肩头那一下,又原样递到了这孩子肩上。
“好。烟先欠着,欠两代人的,都记这片苇叶上。”
……
辰时三刻,沈砚之点齐一营、工兵连和昨夜从暗渠摸进城的那批轻装兵,带两挺机枪、四百发弹药,从宾阳门瓮城侧门悄悄出城,贴着南湖东堤往华容方向迎上去。
不是去打一场胜仗,是去押后、去把邓如琢的先头骑兵绊住半个时辰,给城里补墙、运粮、把暗渠尾口加固完闭的时间换出来。
这活儿最脏,最不挂战功簿。
出城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程叙年已经站在女墙后头,小小一个人影立在老槐木旗杆旁边,风把少年衣角吹得和旗角一个方向。沈砚之没挥手,只把腰后左轮拔出来掂了掂,转脸对一营长道:
“走。别让城头那孩子听见枪响太早。”
……
华容道外的接敌比预想的快。
先头不是邓如琢的步旅,是北洋军一个骑哨队六十余骑,马快、散、骄,以为宾阳门刚易旗城内必乱,根本没摆侦察哨,贴着稻田埂就往南压。沈砚之没硬接,带人伏进南湖东堤的废苇荡里,等骑队最前头的尖兵刚过堤口,两挺机枪才贴着苇尖低低一梭子打在马腿前的泥地里——不伤人,只惊马。
北兵骑队一阵大乱,马匹互相踩踏,队形散成满田碎影。沈砚之这才起身,短打上沾的苇絮被风一吹像落了层雪,他没喊冲,只让一营长带人把堤口两翼一兜,把散骑困在稻田泥里,活口留了十几个,其余丢了马往北边稻茬里狼狈窜回去报信。
这一手“惊马不杀人”,拖了整整一个时辰。
邓如琢的先头步旅赶到堤口时,看见满田踩烂的稻茬和丢下的马缰,不敢再冒进,派尖兵试探了三次都被苇荡里冷枪点退,天色擦黑才悻悻收队扎营,真就给武昌城头换回了那要命的半个时辰。
可最后一次冷枪点退尖兵时,沈砚之左小腿被流弹削了一道寸长的口子,血顺着绑腿渗出来,他拿苇叶梗子随便勒了勒,没声张。直到收队往回撤,一营长才借着月光看见他步子微跛,急得要叫卫生兵,他摆摆手:
“别声张。城头那孩子头一回盯栅口,别让他隔着城砖看见我挂彩,平白分了神。”
……
回城已是亥时。
宾阳门侧门开了一条缝,灯影里先映出程叙年站在门洞里的身影,少年没下城楼,真就一直守在暗渠尾口旁没挪窝,手里攥着那截旗角,脚边还摆了碗凉透的茶——是给他“叔父回城暖手”留的。
看见沈砚之从夜色里一瘸一拐走过来,少年眼睛一亮,没喊“您受伤了”,先一步把茶碗端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一片中午新摘的南湖青苇叶,稳稳递到他面前。
“栅口没开过。新苇叶我挑了最直的一根……叔父,您腿上那点血,我隔着门缝看见了。”
最后一句说得轻,却把沈砚之逗得低低笑出声来,笑里带了点疼。
他没瞒了,就着门洞的灯接了茶碗喝一口,把那片新苇叶拿过来在鼻尖闻了闻,才把左轮归了腰后,抬手揉了揉少年后脑的短发:
“行,程家的小子,眼比暗渠还尖。这回不欠了——茶我喝了,苇叶我收了,就差卷那口烟。等明儿把邓如琢那点尘烟真吹散了,咱爷俩就在这城楼底下,用这片叶子卷一根,让你爹在风里也闻一口。”
程叙年嘴角终于松出一点少年该有的笑,用力点了一下头,把那截旧旗角又小心塞回内袋,顺手把茶碗接回去,步子却悄悄往沈砚之瘸的那条腿边靠了靠,没扶,就那么挨着半寸,像把城头那根老槐木旗杆的一点硬气,悄悄递了半寸过来。
……
城楼上月光铺下来,老槐木旗杆上的旧旗垂了些,风小了,铜丝裂痕在月色里安安静静的。
沈砚之靠在女墙边,把那片新苇叶和昨夜那片枯苇叶并排夹进点名单里,又摸了摸左胸内袋——程振邦的旗角、少年的体温、两片苇叶,全贴着心口那道辛亥年的旧疤。
东北方向邓如琢的营火还遥遥亮着,像一串不肯熄的星火,可宾阳门这道门栓今夜有人盯、有人接、有人把旧旗的角和新苇的青都收在了同一颗心口底下。
他抬头望了望月色里的城楼旗影,忽然低声念了一句,像是说给程振邦,也像是说给脚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听:
“老程,你那根老槐木不认新路,可认新人。今儿叙年替你盯了一夜栅口,比当年你在山海关盯城门还稳当。”
风过旗角,铜丝又轻轻吱呀一声。
这一声不像叹气了,像老槐木自己点了一下头。
城下南湖的水声闷闷地涌着,东进的号谱已经有人在新兵棚里悄悄哼起来,江风卷过宾阳门,把那点茶温、那点苇青、那点十六岁少年接过的旧旗角,一并卷进关山长风里。
沈砚之没再说话,只把那片新苇叶在指间转了半圈,望向江西方向渐密的营火,眼底是廿四年都没凉过的那点光——
旗在旧杆,人在新肩,苇叶欠的烟终会点上,而关山风雷这一夜没吞掉谁,倒把一个父亲留的旧角、一个少年接的新青,稳稳地,落回了宾阳门的月色里。
……
后半夜,城头换哨的兵看见老槐木旗杆旁立着两道影子,一老一少,都没说话,只把南湖的风一同挡在栅口外头。
没人知道那片苇叶后来有没有真卷成烟。
可很多年后,有人在中南某档案馆的北伐战报附页里,翻到一张发黄的点名单,名单空白处夹着两片苇叶,一枯一青,边角还有一小截蓝白旧布。页脚有人用极淡的墨补了一行小字:
“宾阳门,癸亥八月,旧角新苇同收。烟欠两代人,风替还了。”
落款没写沈砚之,也没写程叙年。
只一个被江风吹了廿四年的旧字:砚。
——第05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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