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把密信在灯上烧了。
火舌舔过信纸边缘,一行行字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碎在烟灰缸里。信是孙传芳部下一个叫周荫人的旅长托人送来的,寥寥数语,只说“愿见一面,地点由沈将军定”。
程振邦死后,沈砚之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重要的东西,看完就烧。烧完的东西不会被人搜到,也不会被人利用。留在脑子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周荫人。”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周荫人,孙传芳手下五省联军里的老人了。出身行伍,从排长一路爬到旅长,打过仗,流过血,但始终没进过孙传芳的核心圈子。原因很简单——他不是孙传芳的嫡系。孙传芳用人,只信同乡、同学、同宗,周荫人三条都不沾,能当上旅长已经是运气。
这样的人,最容易反。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军事地图前。地图上,南昌城被蓝铅笔圈了三道。孙传芳的主力龟缩在城里,外围布了四道防线。北伐军攻了半个月,伤亡不小,进展缓慢。程振邦就是在攻第二道防线时牺牲的。他临终前攥着沈砚之的手,说了一句话——“别让我白死。”
沈砚之把这句话记了三个月。每一天醒来,他都能听见。
“叫赵副官来。”
赵副官进来的时候,沈砚之已经坐在桌前,铺开了一张信纸。他提笔写了八个字——“明晚亥时,赣江渡口。”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普通的信封,没封口,递给赵副官。
“找周荫人旅的防区送过去。不要经团部,直接送到旅长手上。送信的人要可靠,机灵,路上要是被搜出来——”
“就说是我沈砚之写给孙传芳的投降信。”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孙传芳不会信。但周荫人会明白。”
赵副官领命去了。沈砚之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另一封信——这封是几天前收到的,从上海寄来,落款是一个商号的名字。信里只有一句话:“程振邦的抚恤金已送到其家属手中,勿念。”
程振邦的妻子收到抚恤金那天,给沈砚之拍了一封电报。电报只有六个字:“孩子问他爸爸呢。”沈砚之拿着那封电报在屋里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让报务员回了四个字:“在战场上。”
他没有别的选择。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说了比不说更疼。
第二天傍晚,赣江渡口。
渡口在北伐军防线的最北端,一个荒废的渔村。村里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间塌了半边的茅屋和一条破渔船搁在滩上。沈砚之带了四个卫兵,提前一个时辰到了。他把卫兵留在村外三里地,自己一个人走进渔村。
周荫人比他先到。
渔村的破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周荫人坐在灯下,穿着便装,身后站着两个护兵。他比沈砚之想象的年轻——四十出头,精瘦,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看见沈砚之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将军。久仰。”
“周旅长。坐。”
两人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坐下。桌上放着两碗凉茶,是周荫人的护兵提前倒好的。沈砚之没碰茶碗,周荫人也没碰。两个人互相打量,都在掂量对方的分量。
“沈将军敢一个人来,胆子不小。”周荫人先开口。
“周旅长要是有歹意,就不会约在这个地方。”沈砚之的声音很淡,“孙传芳的眼线到处都是,你选这里,说明你不想让他知道。”
周荫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刀背的反光。
“明人不说暗话。我找沈将军来,是想问一件事——北伐军打到江西,孙大帅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沈砚之看着他。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周荫人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你觉得呢?”
“撑不过冬天。”周荫人直说,“孙大帅把主力都缩在南昌城里,外围那些部队,有的打有的跑。北伐军越打越多,我们越打越少。这仗怎么打?”
沈砚之没说话。他等周荫人继续。
“我不想给孙大帅陪葬。”周荫人的声音压低了,“但我手下三千多号人,也不能说散就散。我得给他们找个出路。”
“什么样的出路?”
“归顺北伐军。保留建制。不追究过往。”周荫人一条一条地说,显然想了很久,“三个条件。”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回甘。
“前两条我可以答应你。第三条——不追究过往,要看你过往做了什么。”
周荫人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在山东剿过匪。”他说,“杀过人。但杀的是土匪。”
“还有呢?”
“……民国十一年,我在福建替孙传芳收过税。收得重了些。”
“多重?”
“每亩加了两成。”
沈砚之放下茶碗。他的目光落在周荫人的脸上——这张脸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只是平静地陈述。
“加税的事,你可以向百姓认错。认了错,过往一笔勾销。”
周荫人想了想,点头。
“成交。”
他站起来,伸出手。沈砚之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周荫人的手掌粗糙,全是老茧,是握枪握出来的。
“三天之内,你把南昌城南的布防图送到我手上。”沈砚之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将军的冷厉,“北伐军总攻那天,你的人在城南让开一条口子。进了城,你的部队改编为北伐军独立旅,你还是旅长。”
“一言为定。”
周荫人带着护兵先走了。破茅屋里只剩沈砚之一个人。他站在油灯前,拿起那碗没喝完的凉茶,一口饮尽。然后转身走出茅屋。
夜风从赣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涩味。他沿着江边往回走,脑子里在飞速盘算——周荫人可信吗?可信。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孙传芳拖着一起死。不可信吗?也说不准。万一他今晚说的都是假话,明天就把沈砚之的策反计划报给孙传芳呢?
但沈砚之没有别的选择。南昌城硬攻了半个月,再拖下去,北伐军的士气就垮了。程振邦不能白死。
三天后,周荫人的布防图送到了。
沈砚之把图铺在桌上,仔细核对了三遍。图上有三处标注了“暗道”的字样,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城南水门,可通城内。”
“城南水门。”沈砚之盯着那三个字。
南昌城南的水门,是城内外水路运输的唯一通道。孙传芳派了一个团把守,按理说固若金汤。但如果周荫人说的是真的,水门旁边有一条暗道,平时用来秘密运货,战时可以通人——
“叫赵副官。”
赵副官进来,沈砚之把图递给他。
“去找工兵营,让他们今天夜里去城南水门外面探路。别进暗道,把入口的位置、大小、通到哪里,全部摸清楚。”
“如果被发现——”
“让工兵营带上炸药。发现了就炸。”
赵副官领命去了。
当天夜里,工兵营的两个连摸到城南水门外。他们在离水门三百步的地方找到了暗道的入口——一个被芦苇遮住的石砌洞口,一人宽,半人高。入口处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多年无人走动的。但暗道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铜锁,锈迹斑斑。工兵营的士兵用钳子剪了锁,推进去探了十丈,探到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字:“道光年间修,民国元年重修。”
民国元年——那一年,正是孙传芳开始在江西经营的时候。这条暗道,被重新启用过。
工兵营回来复命的时候,沈砚之正在看南昌城的旧地图。地图是前清光绪年间绘的,上面标注了城内的所有水井、暗沟、祠堂、庙宇。他在城南水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一条虚线,一直延伸到城内的一座庙。
那座庙叫“水仙庙”。庙不大,但位置很关键——离孙传芳的城防指挥部只有半里地。
“把这条暗道的情况,送一份给周荫人。”沈砚之对赵副官说,“让他确认,暗道出口是不是在水仙庙后面。如果是——”
“如果是,我们从暗道进去,直奔孙传芳的指挥部。”
“对。”
赵副官犹豫了一下。
“将军,如果周荫人反水呢?”
沈砚之看着他。
“他不会。他没有反水的理由了。”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昌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城墙上灯火通明,巡逻的哨兵来来往往。“孙传芳的败局已定。周荫人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站错队。”
三天后,周荫人回了信。信上说——暗道出口确实在水仙庙后面。但孙传芳在水仙庙附近设了暗哨,两个哨位,一共六个人,三班倒。要过水仙庙,必须先解决这两个暗哨。
沈砚之看完信,把赵副官叫来。
“总攻定在三天后。”他的声音很稳,“命令:一营、二营正面佯攻南门,吸引守军注意。三营、四营从暗道潜入,天亮前到达水仙庙。五营在城南水门外待命,随时接应。”
“周荫人的部队呢?”
“他们会在城南防线上让开一个口子。但周荫人本人不能出面——他还有两个团是孙传芳的嫡系,一旦暴露,他压不住。”
赵副官记下了所有命令,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砚之叫住他。
“将军?”
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程振邦留下的那把指挥刀。刀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北伐出发前程振邦自己刻的,刻的是四个字——“天下为公”。
“把这把刀送到三营营长手里。”沈砚之把刀递过去,“告诉他,进城之后,把这把刀插在孙传芳的指挥部上。”
赵副官双手接过刀,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地图前。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长。他看了很久那张图,然后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着空气说话。
“振邦,我替你进城。”
总攻在三天后的凌晨打响。
那一天,赣江上起了大雾。雾浓得像棉絮,伸手不见五指。北伐军的炮火从凌晨四点开始轰击南门,炮声震得地皮发颤,火光把雾照得通红。
孙传芳的守军被炮火吸引到南门,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股脑儿往下砸。南门的佯攻里的打得像真的一样,一营二营的士兵扛着云梯往城墙上冲,冲上去又被打下来,打下来又冲上去。
与此同时,三营四营已经摸进了暗道。
暗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在齐腰深的水里往前走。水冰冷刺骨,但没人出声。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三营营长凑近一看——是石门。石门上刻着“水仙庙”三个字。他伸手一推,石门吱呀一声开了。
石门外是水仙庙的后院。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水仙像立在正中。后院的偏门通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孙传芳的指挥部。
三营营长抬起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士兵们鱼贯而出,沿着小巷摸向指挥部。
指挥部门口的哨兵刚听见动静,喉咙就被匕首抹了。三营、四营冲进指挥部的时候,孙传芳还在后院的卧室里睡觉。他的卫队仓促应战,打了半刻钟就被缴了械。孙传芳穿着睡衣从后门翻墙跑了,但跑了没半里地,就被周荫人的部队堵住了。
周荫人亲自把孙传芳押到沈砚之面前。
孙传芳穿着睡衣,赤着脚,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再从恐惧到木然。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就是沈砚之?”
“是。”
“程振邦是你什么人?”
沈砚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兄弟。”
孙传芳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泥,忽然说了一句——
“他死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沈砚之没有说话。
孙传芳被押走了。
南昌城在当天上午光复。北伐军的旗帜插上了城头,城里的百姓涌上街头,放鞭炮,贴标语,像过年一样热闹。沈砚之站在指挥部的楼上,看着城烟火,从兜里掏出程振邦的那把指挥刀。
刀还插在孙传芳的办公桌上。他走过去,把刀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刀鞘上的灰。然后转身下楼,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到城南的水仙庙。
庙里的水仙像还在,笑眯眯的,俯视着人间。沈砚之把指挥刀插在水仙像前面的香炉里。
“振邦。”他说,“南昌拿下来了。”
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被穿堂风吹散,飘向南方。
南方,是广东的方向,是革命开始的地方。
风雷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