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潮的突然空降,不仅在江北省官场炸出了一记惊雷,更是把原省纪委书记毕文清给彻底炸懵了。
直到交接大会结束,坐在飞往北城的航班头等舱里,毕文清仍旧无法平复!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毕文清靠在座椅上,盯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
实在想不通,事情怎么会突然演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不到两个月前,他还借着去北城开会的机会,特意去了一趟华纪委,跟几位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领导促膝长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聊得那叫一个痛快。
领导在办公室里亲自给他泡的茶,拍着他的肩膀肯定了他在江北省这几年的“维稳”工作,还语重心长地勉励他,说他今年才五十二岁,在副干部里正值壮年,风头正盛。只要在江北把班子稳住、不出大乱子,组织上一定会看在眼里,后面还有大把的上升空间。
毕文清当时听得热血沸腾,回来之后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再熬两年,是不是就能挪一挪位子,进京或者去哪个经济大省更进一步。
可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月不到,风向说变就变!
连个提前吹风的电话都没有,华组部的一纸特急调令直接砸到了江北省委,连交接仪式都走得跟赶场子似的。
短短半个小时,就把他从江北省纪委书记这个实权常委的位子上给生生撸了下来,塞去了隔壁省挂了个毫无实权的闲职!
五十二岁,养老?
这跟提前宣判政治死刑有什么区别?!
毕文清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胸口窝着一团邪火。
作为一名老纪检,组织纪律他懂。
调令下来了,纵然心里有万般不甘,他面上也必须做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的高姿态。而后,笑呵呵地跟张忠潮握了手,体体面面地离开了省纪委大院。
但他没有买去新单位报到的机票。
那个鸟不拉屎的二线破地方,去干什么?
每天喝茶看报等退休吗?
我毕文清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飞机一落地北城,毕文清连行李都没回住处放,直接坐着提前约好的车,一头扎进了华纪委大院。
他要找一个人——华纪委副书记,王文泽。
王文泽是他早年在党校学习时的老同学,后来又在纪检系统共事过几年,私交极深。
这次莫名其妙被发配二线,毕文清心里憋着一万个问号,他不信组织上会平白无故这么折腾自己,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或者是什么人在背后捅了他的黑刀子!
然而,刚走进华纪委大楼,毕文清心里就“咯噔”一下,察觉出了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
以往他作为省纪委书记来汇报工作,门卫笑脸相迎,办公厅的处长们老远就迎上来热情寒暄。
可今天,从一楼大厅到王文泽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一路上碰见的几个熟面孔,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躲闪,客气地喊一声“毕书记”后,脚底抹了油似的快步离开。
就连王文泽的秘书小刘,在接待室里见到他,也没了往日的热络。
“毕书记,真不巧,王书记正在里面听取一个专项组的汇报,估计还得一会儿,您先坐着喝口茶。”小刘把一次性纸杯放在茶几上,转身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一次性纸杯。
毕文清盯着茶几上那只薄薄的纸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以前他来,小刘用的可都是带盖的青花瓷茶杯,泡的都是王文泽柜子里的特供龙井。
官场的人情冷暖,向来比天气预报还要灵验。自己才刚卸任不到二十四小时,这茶水就已经凉透了。
毕文清强压着心头的屈辱和烦躁,硬着头皮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干坐着。
一小时,两小时,三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大亮渐渐暗沉下来,华灯初上,接待室里的茶水早已经凉得透心。
期间毕文清起身去问了两次,小刘都只是一句“王书记还在忙,您再等等”。
换作平时,毕文清早就拂袖而去了。
可今天,他不敢走,也不能走。这关系到他后半辈子的政治生命!
一直熬到晚上七点半,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王文泽的秘书探进头来,语气平淡地说道:“毕书记,王书记刚忙完,让您进去,不过王书记八点还有个视频会,时间紧。”
毕文清连忙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他赶紧整理一下,快步走进了王文泽的办公室。
王文泽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一份文件,见毕文清进来,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没有起身迎接,没有握手寒暄,甚至连一句“老毕来了”都没有。
毕文清心里越发没底,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挤出一丝苦笑,试探着开了口:
“文泽书记,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过来打扰您工作。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心里憋屈得慌,只能来找您老领导倒倒苦水……”
王文泽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调令我听说了。怎么,不去新岗位报到,跑北城来干什么?”
听到这话,毕文清心头的委屈瞬间决了堤,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说道:
“文泽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毕文清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我在江北省纪委干了这么些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敢说立了多大的功劳,可至少江北的盘子一直稳稳当当的,没出过什么捅破天的大动静,方方面面也都是一切安好!前两个月我来北城,上面领导还夸我大局观强呢!”
毕文清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我今年才五十二啊!正是有干劲的时候,我想再多干几年实事,怎么…怎么突然就把我一脚踢去二线养老了呢?这让我以后在江北的同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文泽,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你能不能帮我跟上面反映反映,或者帮忙运作调整调整?哪怕不干省纪委书记,给我平调个岗位也行,我真不想这么早就去养老啊!”
毕文清一口气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王文泽,等着老朋友给他支招,或者安慰他两句。
然而,王文泽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那目光看得毕文清后背直冒凉气。
“说完了?”王文泽突然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毕文清同志啊……你怎么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委屈呢?你到现在还认为自己在江北干得不错,一切安好吗?啊?”
毕文清一愣:“我……我难道说错了吗?江北确实没出什么大乱子啊……”
“没出大乱子?!”王文泽冷笑一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这大半年来,你压根就没有看清形势!”
毕文清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辩解道:“文泽,这话怎么讲?当前江北的形势我怎么会看不清!郭曙光空降过来之后,急着推动能转换,可江北的情况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啊!本土派系盘根错节,严松山在江北经营了二十年,底下的矿产、钢铁、能源企业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带着几分“同行才懂同行苦”的委屈,压低声音说道:
“文泽,你也是干了一辈子纪委的,这里头的门道你比我更清楚!在很多情况之下,有些利益盘你是根本动不了的!那不是查一两个贪官的事儿,你真要是把盖子彻底掀开了,那是会导致全省塌方式腐败问题的啊!到时候整个江北的官场震荡,经济停摆,这个政治责任谁来担?我作为一个省纪委书记,我平衡各方关系,难道有错吗?!”
“你放屁!!”王文泽猛地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破口大骂!
这一声怒吼极其突然,毕文清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而后,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
他和王文泽相交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位向来儒雅沉稳的副书记发这么大的火!
“毕文清啊毕文清!你这么点儿政治敏锐性都没有,你还当什么领导干部?!还跟我扯什么塌方式腐败?!”
王文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绕过办公桌走到毕文清面前,厉声道:
“你以为这次把你调去二线,是上面亏待你了?我告诉你,这他妈是上面看在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这次是组织调整,等后面张忠潮在江北掀开盖子,如果顺藤摸瓜查到什么东西,你他妈的以为自己还能跑得了吗?!”
“嗡”的一声!
毕文清只觉耳膜嗡嗡作响。
“文…文泽书记,您这是啥意思?我可没收过他们黑钱啊,我就是……就是工作方式保守了点儿……”
“我什么意思?!”王文泽眼神冰冷,逼问道:“我问你,郭曙光为什么被调去江北?北城把动能转换的担子压在他肩上,为的是什么,你不知道?!江北下面那么大的阻力,矿霸横行,政商勾结,阳奉阴违,你不知道?!”
王文泽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地痛斥道:
“你一个堂堂省纪委书记,眼睁睁看着那帮人为所欲为这么多年,你当什么事儿都不知道!上面催着落实政策,下面层层加码软抵抗,你不但不挥刀斩乱麻,反而搁那儿当起了和事佬、骑墙派,两头讨好,甚至还暗中给对方递话通气!”
听到“递话通气”四个字,毕文清瞳孔猛地一缩——这大帽子可要不得啊!!
可是,自己似乎确实也是如此做的啊……
王文泽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毕文清,你记住,在咱们国家,政令难行是绝对的大忌!你以为郭曙光是个傻子吗?这半年来,他在江北不声不响,你真以为他是怕了严松山,怕了你们这帮地方诸侯?!”
王文泽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他最愿意看到的情况,就是你毕文清护着他们!只要你护着他们,继续保持这种政令不通、针插不进的状态,郭曙光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江北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反映到北城来,然后让上面直接把你这个不作为的绊脚石踢开,重新派下去一个绝对听指挥的强硬派!郭曙光是什么人啊……那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的吗?!”
“这,不…不可能吧……”毕文清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似的说:“他…他之前在汉东省当书记的时候,不是被本土派架空了一整届,什么事儿都没办成,最后才平调走的吗?严松山他们都打听过……”
“你懂个屁!!”王文泽看着他愚蠢透顶的样,厉声痛喝:“你知道汉东这里面的真实情况吗?!你打听了个狗屁!刘洋进都他妈自杀了!!”
“什……什么?!”毕文清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刘洋进不是……不是通告说突发心梗猝死的吗?!”
“你真以为刘洋进是突发疾病吗?!”王文泽眼神森然地盯着他,警告道:“那是被人布了天罗地网,那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众叛亲离之后,在自己家里书房烧炭自尽的!还说什么郭曙光被架空,人家郭曙光知道那是没到时候,故意放大对方野心而已!你呀……你好好用你的猪脑子想想吧!郭曙光知进知退!不是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等着瞧吧…在这大半年里阻碍施政的,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