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扫了眼满堂宾客,众人面上皆有唏嘘之色,竟无一人出言辩驳。虽说不过是前朝旧事,这般众口一词,倒也稀奇。
只是干她何事?
她唇角微勾,笑意浅淡,语声平平道:“杨氏世守播州,数百年只手遮天,只怕早有不臣之心。儿子之死,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起兵举事,总得师出有名。”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林先生却不反驳,只“唰”地展开折扇,徐徐摇着:“姑娘倒像是博览群书的人。”
“哪里。”她伸出一根指尖轻轻晃了晃,慢条斯理道,“不过是人之常情,以己度人罢了,比不得先生博古通今。”
林先生笑了笑,也不接话,收回目光望向众人,又续道:“只是民间也有传说,道那杨应龙并未身死,而是化作一条玉龙,沉入海龙坝底,从此踪迹杳然。”
这般传奇结局,倒比兵败自焚更合世人胃口,话音一落,底下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有心地仁善者叹道:“既能化龙,想来该是吉兆吧?”
有阅世深者斥道:“龙也分正邪,焉知不是孽龙妖物?”
也有务实的嗤笑:“人死如灯灭,化什么龙?多半是死得不甘,成了厉鬼罢了。”
……
众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玉朝听得无趣,抬脚便要走,偏又被林先生叫住:“姑娘以为此说如何?”
玉朝心里暗悔,早知方才就不多看那一眼,这位先生倒像无事可做,偏来揪她的话头。
“无甚见地。”她仗着轻纱遮面,径自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敷衍,“《搜神记》有云:‘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气乱于中,物变于外。形神气质,表里之用也。本于五行,通于五事,虽消息升降,化动万端,其于休咎之征,皆可得域而论矣。’”
顿了顿,语气稍缓,又道:“人力妄造谓之妖,物类反常谓之怪。至于杨应龙化龙云云,不过是世人附会罢了。前尘往事,烟消云散,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不过——”
她心如明镜,阁中藏书载得明白,杨应龙生性残暴,好大喜功,宠妾灭妻,驭下严苛,反心早萌。杨氏历数朝而不倒,恩宠不衰,自来便是这般野心勃勃的家风。
心里这般盘算,嘴上却捡着圆融的说辞:“既有这般传说流传,想来他治下百姓总还算过得去,不然坊间传的,就该是他被抽筋扒皮的故事了。”
事关龙家,日后她少不得有求于龙回澜,说话自然要留三分余地,免得落人口实。
好在林先生也不追问,只挑眉笑道:“听姑娘话音,倒似不怕妖邪?”
“妖由人兴,孔圣人尚且不语怪力乱神。”她不欲再与他周旋,说着便将手中药包拆出一副,搁在柜台上,“劳烦掌柜差小二煎好了送到房里,我先回房歇息了。”
话音未落,也不等掌柜应声,便转身拾级而上。
林先生瞧着她纤瘦的背影,笑意又深了几分,手中折扇摇得愈发轻快,倒似盛夏时节一般。玉朝眼角瞥见,暗啐了一声多事,脚下走得更快了。
门锁痕迹与她走时一般无二,屋内也寂无声息,她放下心来,掏钥匙开了锁。只想着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一觉,谁知刚推开门,目光便是一凝。
竟是先前那只琉璃蛱蝶,此刻正停在屋内八仙桌上,翅翼一张一合,悠然自得,倒像这屋子本就是它的一般。
她心头一窒,出门前分明将窗扇关得严实,木栏都插妥了,这蝶儿是从何处钻进来的?
若说屋中有未察的缝隙,方才与掌柜里外察看时早该见了,断不该此刻这般安安稳稳停在桌上,倒像专候着她回来一般。
她立在门边静立片刻,本就轻缓的呼吸敛得几不可闻,悄悄自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指尖拈着展开,放轻了脚步,一寸寸往八仙桌边挪去。
那蝶儿浑似不觉危险临近,翅翼仍微微翕张,琉璃紫蓝的宽带在天光下流转如宝光,一开一合间潋滟动人。玉朝已欺至近前,双手展着帕子正欲往下扣,忽觉腕间一凉——
一道碧影如箭般射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那蝶儿似有察觉,方振翅欲飞,已被碧蛇一口噙住。那孽畜稳稳落在桌面上,懒洋洋扭了扭身子,吐着信子,竟似十分快意。
玉朝脑中“嗡”的一声,血气直往上涌。
她探手一把便攥住了碧蛇七寸,方要喝令它吐出来,对上那对绿豆似的漆黑竖瞳,正死死盯着自己,连信子都停了。
冰凉细润的鳞片随着它立起的身子,蹭过她虎口肌肤,她蓦地打了个寒噤,一腔火气霎时散了大半。忙松了松手指,顺着它脊背轻抚两下,强笑道:“道友好身手,当真是威猛迅捷。”
碧蛇身子顿了顿,直勾勾瞧了她半晌,似在辨她真心假意,过得片刻,才又吐了吐信子,大摇大摆顺着她袖口滑回去,照旧盘在腕间。
她心口怦怦直跳,扶着桌沿颓然坐倒,手抖着斟了半盏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茶水入腹,翻腾的心神才稍稍安定。往后一靠,抵着桌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暗自思忖,蛇类食蝶,遍览群书也不曾多见。
可转念一想,人饿极了尚且不择食,何况畜生?这孽畜自昨夜吸了她的血,再未进过食,精血原也当不得饱饭,见了活物便扑上去,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方才凑近时她曾细辨气息,屋中只有樟艾清芬,海棠花香淡得几乎难寻,那蝶儿身上竟干净得异乎寻常,半分花粉尘土气也无。蝶儿逐花而生,纵是经风历露散了些,也断不至如此干净。
若真是凡蝶,又怎能悄无声息钻进锁了窗的屋子?再想起碧蛇方才急不可耐吞吃的模样,她心头疑云顿起,猛地站起身来。
疾步奔至北窗,匆匆拔了木栏推开窗扇。
日头已升得高了,天色澄澈如洗,碧空万里,莫说成群蛱蝶,连一只飞虫都瞧不见。
她探出头左右张望,先前绕着墙檐翩跹的蝶群竟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敛翅歇着的也无一只。
这就奇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光景,偌大一群蝶,能往哪里去?难不成真是掌柜随口哄她的?转念又觉不必,生意人招揽主顾罢了,犯不着在蝴蝶上费这许多心思。
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她蹙着眉,只觉脑中纷乱无绪,正欲关窗回房安睡,目光无意间往下一落,登时顿住了——只见窗下墙根处,密密麻麻歇满了琉璃蛱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