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敛了彩翼,露出斑驳枯褐的翅底,竟与年深日久的木墙颜色浑然一体,莫说远观,便是近前细看,稍不留神也要错过去。
玉朝心头蓦地掠过一念——这许多蛱蝶敛翅蛰伏于此,倒像在暗中窥伺她一般。
此念甫生,自己先觉好笑:若真是灵物也罢了,区区凡蝶,弹丸大的头脑,能记什么事、成什么气候?
可笑意未消,昔年杂书中读过的异闻轶事,却一一浮上心来。古有善吹笛者能驱万蛇,南疆更有控蛊之术——“蛊”字上虫下皿,本就是豢养虫豸而成。这些蝶儿,岂不正是虫属?
一念及此,竟觉脊背生寒。
常言道,人之气乱则成妖,物之通灵则为精。族中藏书阁虽称浩繁,又岂能穷尽天下异术?便是读遍万卷书,世间奥妙又哪里载得尽?天地之大,瞬息万变,总有典籍不载、闻所未闻之事。正应了庄子那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她垂眸凝望着墙下蝶群,神思一晃,竟恍惚见那无数翅翼间,似藏着密密麻麻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心头猛地一跳,骤然回神,定睛再看,蝶儿还是那些蝶儿,敛翅伏着,纹丝不动。
只是方才那股森然寒意太过真切,余悸仍在心头盘旋。
她倒不至于便认定这客栈是妖窟——若真是如此,以龙家的性子早便踏平了此地。可想起掌柜说龙家常来落脚,里头的曲折,恐怕远非她眼下能想明白的。
思忖片刻,她“砰”地合上窗扇,重新将木栏插得紧实,又里外细细搜检一遍,确证屋中再无半只蝶影,才除下斗笠轻纱,解了斗篷挂在衣帽架上,又取过炭盆,引了炭火燃起。
诸事妥当,她满意颔首,撸起袖口,指尖轻点腕间碧蛇的脑袋,软声道:“我先歇片刻,劳烦道友替我护法,醒来必有好酒好肉谢你。”
那孽畜闭着眼似在打盹,听了也不睁眼,只吐了吐信子,算作应答。
玉朝瞧着有趣,忍不住又抚了抚它的头顶,鳞片细润凉滑,若不是个不通人性的孽畜,夏日里倒真是个消暑的好物。也不多流连,收了手褪去外衫,才刚挨上床沿,便被冰得一缩,登时蜷成了一团。
这床榻怎的这般冷浸浸的?她不由念起山中寝院,地龙烧得暖烘烘的,莫说床褥,便是赤足踏在金砖地上,也觉暖意融融。
她打着哆嗦钻进被中,将颈边的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恨不能连头脸都埋进去。许是被中闷气,腕间碧蛇动了动,顺着她肩头爬出被窝,盘在了枕畔。
过得片刻,炭盆暖意渐渐散开,被中也暖了起来。她眉头舒展,心神一松,便沉沉睡了过去。
往日里和玉夕相较,她能自傲的事本就不多,睡觉从不做梦,勉强算一桩。可时至今日,她已然梦了数回,只怕是也要破了。
只是这梦做得好生古怪。
她只觉自己似被定在某处,动弹不得,四下里漆黑如墨,无光也无声。她想张口唤一声,念头才起,反倒先怔了怔,竟冒出个荒唐念头:嘴,是什么?
是啊,嘴是什么东西?
她怎会平白生出这般念头?
思来想去,搜肠刮肚也想不明白,反倒觉出几分疲惫。
她想叹口气,又忽地茫然:叹气,又是什么?
她只觉今日的自己好生糊涂,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全是些陌生又古怪的话。连“闻”是什么,都渐渐模糊了。正浑浑噩噩间,忽然触到一丝暖意。
那暖意起初只是极淡一点,慢慢的便扩散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瞬,许是良久,只觉周身都暖融融的。虽什么都瞧不见,却分明觉着周遭温度在缓缓攀升。
她懵懵懂懂地想:这,大约就是太阳吧?
心底忽有个声音怯生生冒出来:“什么是太阳?”
“我知道!”她不假思索,“就是天上那个圆圆黄黄的,暖烘烘会发光的东西。”
“噢……”那声音乖乖的,带着几分呆气,应了一声。
玉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奇道:“你是谁?”
那声音果然和听着一般呆愣,半晌才慢吞吞反问:“你是什么?谁,是什么?”
她反倒被问糊涂了:“你就是你,谁就是谁呀……”
两个声音驴唇不对马嘴,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话题早不知歪到哪里去了。玉朝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可想了又想,也理不出个头绪,索性便不想了,心里反倒莫名的欢喜。
“为什么欢喜呀?”那声音又问。
“唔……”她答不上来,想不明白。
“那就不要想啦,一直欢喜着不好么?”
玉朝本想反驳,可念头总比言语快,待她再要细想,脑中已浑浑噩噩,成了一片混沌。意识零零散散地飘着,她竟也觉着……这般,似乎也不错?
她一十六载春秋里,从未有过这般境地——无思无虑,混混沌沌,偏生满心皆是说不出的恬然快活。有时神思恍惚,竟似重归母腹之中,不识不知,冥然罔觉。
莫不是……又入轮回,重走了一遭投胎之路?
投胎原是好事,她恍惚间便想起丹经字句:橐龠开合,内炁周流,抱元守一,金丹可证……还有七叔的话音,碎碎地缠上来,才刚冒头,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冲得七零八落,杂念纷纭,再也聚不起半分清明。
到最后,千头万绪都散作云烟,只剩一点模模糊糊的疑惑,浮在混沌里:我……是谁?
她勉力聚起神思去想,也不知过了几千几万个晨昏,抑或不过弹指一瞬,终究想不明白。正自茫然,忽有一丝凉润柔软之物,轻轻落在身上。不痛,只觉新奇得很。
跟着便有一丝清甜漫上心间,初时星星点点,不多时便簌簌落落,铺天盖地而来。她心里的快活又添了几分,下意识便张开嘴去承接,懵懵懂懂地想:原来……这便是嘴么?
有嘴真好,这甜甜的东西,她最是喜欢。
甜的是什么?却又想不起来,也罢,喜欢便是了,管它作甚。
往后的日子倒也安闲惬意,暖时便晒着日头,渴了便饮那清甜甘露,其余种种,皆说不分明。只是心底那个呆呆的声音,却再没响起过。
有时她心血来潮,也试着唤两声,四野寂寂,并无半分回应。日子久了,便也歇了这份心思。
待她惊觉时,神思竟已清明了些,能完完整整想明白一句话了。
她怔了怔,小小的心里转过念头:原来吃饱了、喝甜了、晒暖了,便能变聪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