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白,秋白……她在心里默念两遍,想起“秋白遥遥空,日满门前路”的诗句,倒真是个清逸雅致的名字。
依她揣测,梦境末尾那悬在梁间、缠满蛛丝的巨茧里,裹着的应当就是这位林先生。
海棠花逃不过被吸尽灵智的劫,他林秋白想来也难善了,还有那只化作庞物的蝶妖……可如今海棠好端端插在瓶里,林秋白也安然在堂下说书,偏生那蝶儿反倒踪迹全无了。
正思量着,她眼珠一转,忽然笑了,指尖轻点花瓣,道:“梦里后头的事,你倒是说与我听听?”
寂寂无声,无人应答。
她也不恼,指尖捻着一片花瓣边沿,慢悠悠道:“你既不肯说话,我便当你是凡花了。隆冬时节花开得这般艳,色如猩血,纵然比不得凤仙花,想来染指甲也该是好的。”
指尖微一用力,眼看便要捻下瓣儿来,临了却又顿住,只以指腹轻轻揉弄,瞧着声势唬人,力道却轻得很。
她暗忖梦里这花儿娇气又怯懦,索性吓它一吓,若灵智尚存,说不定便开口求饶了;若真个散得干净,也不过叹一声可惜罢了。花木开灵智,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大造化,一旦湮灭,再想重聚,族中藏书阁虽广也从未见记载,想来难如登天。
正沉吟间,身后门扇忽的“笃笃”作响,她吃了一惊,指尖一颤,竟生生扯下一片瓣儿来。恍惚里,耳畔似掠过一声细弱的呜咽,转瞬便被敲门声掩了过去。
大堂之中,林秋白正摇着折扇款款说书,身形猛地一僵,面上笑意霎时散得干净。
他勉力牵了牵唇角,对众人拱手致歉:“诸位见谅,在下身子忽然有些不适,今日这书便说到此处。茶水钱俱算在林某账上,权作赔罪。”
众人正听得入神,闻言虽觉扫兴,却也无有怨言。
青安镇傍水而立,良田无多,早年商路兴盛时,家家都攒了些积蓄;耐不住寂寞的年轻人早出外闯荡去了,剩下的都是相处数十年的老街坊,向来守望相助,不重阿堵物。
镇上本就无甚消遣去处,民风也算淳厚,便纷纷道:“几个茶钱算什么,先生身子要紧,改日再说不迟。”
林秋白含笑谢过,众人起身作别,熙熙攘攘出了店门,只余下堂内一片狼藉。掌柜见状,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拿了扫帚亲自清扫。林秋白四下扫了一眼,奇道:“怎不见米烂小哥?”
掌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怎的?魂都被人勾走了,又往上房那姑娘跟前献殷勤去了。”
“上房……”林秋白低声念了句,随即问道,“可是西北隅那一间?”
掌柜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觑着他,试探道:“怎么林先生也对那位姑娘上心?”
林秋白闻言便知他想偏了,也不多辩,只笑道:“那姑娘谈吐不凡,想来是博闻广识之人。若能结交,闲谈间听些异闻轶事,也好整理成册,日后作说书的素材。”
掌柜想起先前玉朝还价的利落劲儿与论史的见地,深以为然,补了句:“确是个有学问的,就是太会砍价了。”
林秋白但笑不语,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楼梯,望向西北隅那间上房。
房内,玉朝望着掌心那片嫣红花瓣,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这事本非她本意,若论起来也怨不得小二敲门,终究是自己心神不宁才失手。怔了片刻,她将花枝与花瓣一并搁在桌上,转身去开门。
住在客栈,日后少不得劳烦小二,总不好让人久候,平白生了隔阂。
仍如先前一般,只开了半扇门。小二端着木托盘,上头搁着一把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许是存了几分讨好的心思,这壶比她房里那把大了一圈,白底青花,缠枝莲纹密匝匝的。
玉朝素来瞧不惯这般繁密纹样,只觉看得眼仁发疼,面上却仍含笑道:“有劳小哥。”
说着便伸手去接,倒被小二轻巧避开了。
“使不得姑娘,壶身烫得很,还是小的来摆。”话音未落,他便侧着身子,要从半扇门里挤进来。
左右是在客栈里头,玉朝也怕被烫着,便侧身让了他进来。
小二倒也规矩,进屋后眼不乱瞟,径直将茶壶搁在八仙桌上,目光一扫,便瞥见了那枝海棠与落瓣,不由诧异道:“姑娘摘花瓣,莫不是要染指甲?”
话一顿,他又咧嘴笑开:“隆冬时节本无花,姑娘若真喜欢,夜里可以去西市瞧瞧。”
“西市?”玉朝清晨登岸时远远望过一眼,瞧着与东市形制相仿,只更古旧冷清些,听他这话,倒似另有乾坤,便笑道,“我今日才到镇上,难不成西市尽是花铺?”
“姑娘这便有所不知了。”小二面露几分得色,压低声儿道,“这镇子被江水劈作东西两市,日出东方而入西极,东主生,住的都是寻常人家;西嘛……便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早年商路繁盛时,私下里的勾当都趁夜走水路,西市因‘西’字不讨喜,白日里本就不如东市热闹,夜里船只反倒爱往那边靠,日子久了,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只因‘鬼市’二字晦气,便一直叫西市。”
玉朝闻言不觉恍然,暗道这小二年纪轻轻,口里果然把不住话头,但凡知道些底细都往外倒。
偏这话正合她心意,便顺势试探道:“隆冬时节,除寒梅外本无花可赏。昔年武后诏百花连夜开放,尚有牡丹抗旨不遵,难道这西市里藏了仙人,能凭空变出花来?”
小二一时语塞,挠了挠后脑勺,迟疑道:“这小的也说不准。只是听镇上人说,西市无奇不有,纵有几分夸大,想来也差不了太远。”
“昼伏夜出,倒也当得起‘西市’二字。”玉朝转念一想,又觉蹊跷,“只是青安镇早已萧条,怎的这西市反倒留存至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西市的名头在这儿,便少不了人奔着来。况且每半年有一场拍卖会,不少江湖人慕名而来,算着日子,也快到了。”
小二正说着,目光不觉又落到玉朝脸上,只一瞬便轻咳一声移开眼,放低了声音,“姑娘若是想去,最好寻个稳妥的伴。那拍卖会不问来路、不究去处,百无禁忌……往日美貌女子也曾被当作货物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