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微怔,听出他话里真切的关切,不由正眼打量了他几分。
世间众生多是寻常样貌,这小二年少伶俐,因日日迎来送往,也同掌柜一般未语先带三分笑,细看眉眼间,果真与掌柜有几分神似。
她唇边笑意便深了些,带了几分真切:“多谢小哥提醒。”
小二跟着掌柜历练这些年,眼力见原是有的,被她这般一谢反倒臊红了脸,忙摆手道:“姑娘客气,原是小的该做的。”眼尾扫过桌上已凉透的药碗,又问,“这药都凉透了,可要小的拿去再温一温?”
“不必了。”玉朝端过药碗,仰首一饮而尽,将空碗递与他,“有劳。”
小二接过碗,竟像逃一般转身便走。才到门口,又猛地顿住脚,回头道:“西市规矩多,姑娘若想细问,可去堂下找林先生,或是……”
他耳朵红得要滴血,语速飞快,“小的今夜也打算去瞧瞧,明日回来,可说与姑娘听。”话音未落,也不等玉朝答话,噔噔噔便沿着廊檐跑远了。
玉朝瞧着他的背影不觉好笑,摇了摇头,回身合上了门。
这般际遇于她倒也新鲜。往日在族中,众人皆重根骨修为,谁会在意皮囊色相?便是容貌寻常,修行有成也自有出尘气度,皮相反倒是最末等的事。
如今下了山,这副容貌倒成了最惹眼的招牌。
她今日才到镇上,前后也不过接触了五个人。除去深浅难测的林先生,便是那小乞儿也算不得大奸大恶之辈。
若真个修行无路、延寿无门,就在这小镇了却残生,想来也不算难熬。毕竟这里离玉家,不过一江之隔,七叔若要寻她,总不至于踏遍天涯。
她原打算斗笠轻纱不离身,容貌过盛,是福也是祸。可方才小二一番话,倒让她改了主意。
镇上既有鬼市,孤身女子本就不算安稳,若日日遮遮掩掩,真遇上事反倒呼救无门;倒不如敞亮些,众目睽睽之下,反倒更安全。
至于那位林先生……她本不愿招惹是非,可自从这海棠花托了一场梦与她,便已是身在局中,脱不开这因果。相较之下,林先生倒不算可怖,真正该留心的是那只巨蝶。
她暗自警醒了些,垂眸看向桌上的海棠,轻声道:“方才……我好似听见你哭了。”
屋中寂寂,并无半分回应。
她也不在意,续道:“扯落花瓣是我的过失。我素来不爱欠人情,便是欠了花的,也一样要还。”
说罢,自发间拔下那根素银细簪,针尖对着指腹轻轻一刺,血珠立时沁了出来。她忙将指尖凑到断枝处,一滴血珠滚落,刚触到花枝,便被吸得干干净净。
半月前也曾在寝院拿榆枝试过,除此再无旁的经验,也不知这般是对是错。
只想着榆木尚是凡品,这海棠已有灵韵,所需定然更多。便又捏紧指腹用力一挤,血珠接连沁出,一滴滴没入根下泥土之中。
直数到第九滴,方才停手。刚要转身去行囊里取冰片药膏,眼角余光一扫,却见那碧蛇立在地上,绿豆大的竖瞳死死盯着她指尖的伤口,信子吐得飞快。
她忙攥紧指尖掩了创口,面上牵出笑意,平声道:“道友醒得恰是时候,等我梳妆罢,便下楼与你打牙祭。”半字不提滴血之事,只立在当地与那孽畜对视,半步也不敢轻动,生怕它扑上来咬一口。
那碧蛇定定望了她半晌,弹丸大的脑袋里不知转着什么念头,过得片刻竟缓缓蜷回身去,又复了往日懒洋洋的光景。
玉朝心下一松,面上却半点不露,径自踱至南窗下的梳妆台前。步子走得极缓,全副心神都系在身后,袖中指尖紧扣着匕首,只消稍有异动,纵是再死一回,也得拉这孽畜垫背。
直至安然落座,那碧蛇也未生半分波澜。
她倒不觉好笑,自船上被咬过一回,如今见它安分些,竟生出“这畜生尚有几分底线”的错觉。念头一转,又暗骂自己糊涂,竟被一只蛇类驯得习惯了。
这客栈瞧来也是祖上阔过的,才留下这般规制,只是这铜镜毕竟是铜胎磨就,比不得家中水银琉璃镜清明,照得人面黄影歪,眉眼都走了几分模样。
她心头虽有几分嫌恶,仍取过木梳,将睡乱的发丝慢慢拢顺。
几日前在丹室,青杏曾教过她几款简单发髻。一款双环小髻,耳畔各挽一枚空心圆环,轻盈秀气,她学了半日,只弄得手指打结,青杏无奈,便换了一窝丝与杜韦娘髻。
一窝丝是将发丝向后拢了,松松拧转数圈盘于脑后,不必梳得齐整紧绷,鬓边留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只消一支簪子随意绾定,瞧着闲散柔和;杜韦娘髻形制相仿,只是盘得更紧实些,是实心小髻,轮廓圆润,赶集访友都相宜,行动也稳便。
这两款发髻原是前朝旧样,如今本朝定鼎已逾百年。想开国之初法度森严,男子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女子倒宽松些,僧道亦从其便。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禁令渐弛,可百年教化早已入骨。
这一路行来,男子皆戴瓜皮小帽,脑后拖一条麻花长辫;女子也弃了前朝繁复高髻,崇尚低矮扁实的样式,瞧着木讷呆板,竟似泥塑的一般,半分灵气也无。
待穿戴齐整,系好斗篷,她伸手唤过碧蛇盘回腕间,锁了房门,缓步下楼。
堂下客人早已散尽,连林先生也不见踪影,冷清清的。掌柜听得脚步声抬头,这一望,竟怔在当地,半晌作声不得。
他先前见侄子失魂落魄,只当这位姑娘不过是个清秀佳人,哪知今日一见,竟真如嫦娥离了广寒,容光照人,也难怪侄子把持不住。心里虽嘀咕,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瞬息便回过神,堆起满脸笑意,也不似先前殷勤凑上前,只隔着柜台问道:“姑娘可是要用午膳?”
玉朝将他神色变幻瞧在眼里,见他守礼,倒觉自在,含笑道:“掌柜的,店里可有生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