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弄里寂寂无人,林秋白摇着折扇,徐步慢行,身后玉朝早被青家夫妇唤回院中去了。
他抬眼望那一线狭天里的日头,澄黄温润,并不灼眼,落在身上,驱散了巷底潮气裹着的微寒,只余淡淡暖意。正出神间,忽见一只彩蝶翩翩飞来,绕着他打了三两个旋儿,轻轻落定在扇骨之上。
那蝶翼正面银辉流转,粼粼如碎星铺就银河,望之便觉目眩神迷;待翅翼微合,背面却是密密麻麻一圈圈枯褐花纹,活似千百只幽瞳攒聚在一处,只消看上一眼,便觉森然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
林秋白神色不变,只开口问道:“寻我何事?”
周遭并无人声应答,他也不着恼,静立片刻,又自语般哂道:“少了一只么?”
巷风卷着桐叶簌簌而过,仍无半分回应,他却像听得分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哦,原是被那条碧蛇吞了。”随即低笑出声,扇柄轻敲掌心,“吃便吃了罢,这笔账,日后慢慢与它算就是。”
他眉梢微扬,又添了几分促狭:“嗯?你们倒中意她?既中意,先前还巴巴地去吓她做什么?”
“她胆子确是不小,就是脾性算不上好。瞧着身无二两肉,踩起人来倒是有几分气力。”
巷中桐影斑驳,日光从枝桠间筛下来,碎成点点金斑。
林秋白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板上,浅淡得近乎虚无,随着脚步挪动,形貌竟变幻不定——时而似张着血盆大口的异兽,时而又似扶风弱柳的佳人,诡谲难言。
偏生巷中只他孤身一人,却对着虚空有说有笑,若有路人撞见,只当是青天白日撞了邪祟,怕不两股战战,立脚不住。
待步出巷口,五柳街的市井喧闹扑面而来,地上的影子也似被浓墨重描了一遍,清清楚楚是个修长人影。
街上行人寥寥,多是熟面孔,见了他都笑着招呼。林秋白颔首相应,笑而不语。
有那眼尖的,瞥见他扇头停着的蝴蝶,讶然道:“莫不是我老眼昏花了?这隆冬腊月的,怎的还有活蝴蝶?”
旁人便笑着打趣:“这有什么稀奇?定是瞧林先生风流俊雅,连蝶儿也动了凡心,特意寻来相伴的。”
又有人接话笑道:“说不准是来沾先生才气的,日后也化个螺女般的人物,陪先生读书作文,考个功名也未可知!”
众人哄然一笑,便有人凑过来问:“林先生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秋白眸色微动,随口笑道:“说不定,它是来与我说话的呢。”说罢,将扇子轻轻一送,温声道,“知道了,去罢。”那蝶儿便振翅而起,绕着他肩头打了个旋,悠悠然飞向檐角,转眼便没了踪迹。
众人笑得更甚,林秋白也跟着莞尔。
青安镇地界不算小,可东市就这么大,抬头低头都是相处了几十年的邻里。萧条是真的,可这份烟火人情,也半分做不得假。
这般活色生香的市井长卷,瞧着便叫人心头暖软,他自是乐在其中。
再说槐安客栈里,掌柜圆滚滚的身子堵在柜台前,对面站着米烂,少年涨红了脸,又是气又是急:“叔!青杏回镇了,你怎不与我说?若不是我收拾柜台时翻了客簿,你还打算瞒我到几时?”
掌柜眉头一蹙,沉声道:“你与她的缘分早十年前便断了。不然你先前送药送茶时,怎的未认出?如今对面相逢不相识,还提它作甚?”
这话字字戳心,米烂脑子晃着玉朝的容颜,百般不甘,嗫嚅道:“可、可镇上那么多客栈,她偏生就选了咱们家……这难道不是缘分?”
掌柜如何看不出自家侄儿心思,只是那姑娘并非青杏;即便是了,那等容貌在他们这种寻常人家多半也属祸事,便哂笑一声,点破道:“即是缘分,她怎会不知你是店中小二,又为何不相认?她此番未点明,心头是何种心思,你当真半分不清楚?”
“我、我……”米烂期期艾艾吐不出整话,只觉一股涩闷堵在胸口,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掌柜说的道理,他心里何尝不明白?不过是仗着没人戳破,自欺欺人罢了。
掌柜瞧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也软了软,可知道这事拖不得,须得快刀斩乱麻,便硬起心肠续道:“且不说别的,只问你自己有几分是真心?不过是见她容色惊人,一时心动罢了。若她今日生得貌若无盐,你只怕躲都来不及。”
米烂本已蔫了大半,听了这话反倒血气上涌,梗着脖子辩道:“叔又不是我肚里蛔虫,怎知我不是真心?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生得好看,我瞧着便满心欢喜,这又有什么错处?”
“你只顾自己欢喜,可她呢?少年人一时头脑发热,情之一字,岂是强求得来的?”
“不试过怎知道成不成?今日不成还有明日,明日不成还有后日,往后日子还长,叔怎就一口咬定了没指望?”
“荒唐!”掌柜一掌拍在柜台上,吹胡子瞪眼道,“等你日后情根深种,她还是半分心意也无,你待如何?”
这话问得米烂张口结舌,半晌答不上来,头垂得更低了。
掌柜也懒得再费口舌,少年人贪慕美色原是人之常情,可那姑娘分明是玉家仙府出来的,两人身份云泥之别,无半分可能。
再者,真心又能值几文?过日子靠的是柴米油盐、缝补浆洗,再浓的情意,也当不得饭吃。想着便摇了摇头,眼不见心不烦,取过账册噼噼啪啪拨起算盘,核对起当日流水。
一时堂内寂寂,只剩算珠起落的脆响,清清脆脆撞在人心上。
米烂攥着衣角立在当地,脚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分。正踌躇间,一道欣长身影自门外踱进来,影子斜斜落在他脚边,伴着一声轻笑:“好端端杵在这儿,莫不是要当门神?”
他抬头一望,竟是先前称身子不适的林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