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心有不服,抬脚便往他脚背上狠狠踩去。她本就力气寻常,攒足了劲也没让林秋白皱半下眉,反倒被他就势抬手,“笃笃”叩响了柴扉。
她瞪圆了眼,伸手便去捂他的手:“你敲什么!谁让你敲的!”
“不是来见爹娘么?躲着算怎么回事?”林秋白笑意吟吟,腕子微转便避了开去。
她正待再辩,门内已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玉朝心头一慌,忙缩回手,一溜烟躲到了林秋白身后。
不多时,门轴“吱呀”一声响,先开了条细缝,一双滴溜溜的眼睛自缝里往外瞧,待看清门外立着的是林秋白,登时亮了,“哗啦”一声把门大敞开来。
门后是个穿粗布短袄的年轻后生,满面喜色里掺着几分手足无措,正是少年毛躁模样:“林先生,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受甲长所托,送你姐姐回家。”林秋白莞尔一笑,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半遮面颊,衬得一身书生意气,端的是风度翩翩。
“姐、姐姐?”那后生满脸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秋白也不解释,反手便往身后一捞,揪着玉朝的衣袖将人拽到身前。她踉跄一步,忙稳住身形,抬眼对着后生讪讪弯了弯唇角。
后生只觉眼前一亮,恍如百花齐绽,晃得人眼晕,登时便看痴了,怔怔立在当地。
林秋白摇头轻叹,将折扇横在他眼前晃了晃,待他回神,才挪开扇子笑道:“青书,还不快见过你青杏姐姐。”
玉朝闻言,不觉抬眼瞥了他一下。仍是那张招人嫌的脸,此刻瞧着,竟比先前顺眼了半分。
青书却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个字也未挤出来。他自小与姐姐一处长大,怎会不知青杏是何模样?
眼前这人眉目容颜,半分相似也无。可林先生神色坦然,那姑娘也一派自然,竟不似作伪,倒叫他恍惚起来——莫不是姐姐在玉家得了大造化,脱胎换骨,才变了这般模样?
正出神,屋里传来一道苍老男声:“书儿,门外是谁?”
青书刚要应声,便听得身旁一道清清脆脆的女声,朗朗然接了话:“爹,娘,是杏儿回来了!”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忙乱。随即,两位鬓发带霜、面色枯槁的夫妇,慌不迭赶至门边。
只这一眼,什么俊雅风流的林先生、心肝宝贝的小儿子,此刻全入不了眼,两颗心全落在了玉朝身上。
怪怪,莫不是天仙临凡了?
再一转念,天仙怎会踏足这破落桐花弄?那定是青天白日,撞了花妖艳鬼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惊惧,难怪生得这般勾人,原来是道行深的精怪!
正面面相觑,又听那“艳鬼”开了口,声音竟有几分耳熟:“爹,娘,女儿离家十年,今日回来了。”
夫妇俩这才猛地回过味来——这、这竟是当年卖进玉家的大女儿青杏?
惊诧到了极处,反倒镇定了些。青大搓了搓手,迟疑着开口:“林、林先生,这、这怕是有什么误会吧?我们家杏儿……不长这样啊。”
玉朝心下暗道果然如此,正待开口圆谎,林秋白已抢先一步笑道:“二位放宽心,来之前,我已与甲长核对过户籍保册,错不了。青家妹子离家十年,如今模样已长开,自是与以往有所不同。掌柜的也记挂着她,怕她记不清路,特意托我送一程。”
三人一时俱都无言。今日甲长点检户口本就是真,林先生常年在镇上说书,素来是个有分寸的;掌柜的更与他家有旧,断不会拿这事玩笑。
他们都这般说,难道……真是自己老糊涂,记混了女儿幼时的模样?
玉朝怎会给他们犹疑的工夫,当即目光柔柔落在青书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叹道:“一转眼,书儿竟长这般高了。还记得离家时,你身量还不及我肩头,整日跟在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的。”
她自不知青书幼时是何模样,只忖度女子抽条本就比男子早,两人又差着几岁,这话纵有出入,也大差不差。
青书被她目光一绕,只觉如春水映人,心头荡悠悠的,早把那点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怔怔便唤了声:“姐姐……”
玉朝笑意更深,温温柔柔应了一声,转脸又看向青家夫妇,语声软和却字字清晰:“爹娘,女儿这些年月月都托仙长捎银钱回来,便是盼着弟弟能好好念书,求取功名。不曾想这月还未到放月例的日子,女儿便得了恩准下山,行囊都暂寄在客栈里,明日女儿再取银两过来。”
玉家本就不压月钱,每月末按时发放,青杏死时还未到时日,自然不会再有银两寄来。这话半真半假,却也足以。
果真,青家夫妇一听,面色虽仍有惊疑,却缓和不少。月钱之事,镇中有心者少做留意便可知晓,然玉朝这等容色之人,若非真是他们女儿,何苦冒充青杏?
如此想着,面上不觉带出笑意,老妇人更是握住玉朝的手,在掌中摩挲,动容道:“杏儿啊……娘的好杏儿……”
玉朝眼圈一红,顺势扑进妇人怀里,带着哭腔,哀哀切切:“娘,对不住。女儿明知家里紧巴,可十年未归,心里又怕又慌,唯恐爹娘不认我,便先在客栈住下了。娘……您不会怪我吧?”
妇人身子微僵,正待开口,林秋白已在旁温声笑道:“杏丫头多虑了,日子再难,哪有亲爹娘怪女儿的道理?不过几两房钱,花了便花了,一家人齐齐整整便好。再者说,当年与米家的亲事虽未成,掌柜的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能收几个钱?”
玉朝闻言,立时破涕为笑:“多亏林先生提醒。我也知道掌柜伯伯疼我,米烂哥也照拂我,就是……就是心里怯。”
二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间,便把这身份的事钉得死死的。日后纵有疑心,也大可推一句“女大十八变”“幼时记不清”。
此法算不得万全之策,却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林秋白见事已办妥,便拱手与几人作辞。
玉朝见状,忙擦了擦眼角,扬声道:“林先生稍等。甲长托您勾销门牌,您手边又未带笔墨,不若先回去办事,等我与爹娘叙过旧,晚些您再来接我,咱们一道回镇上,也好交割清楚?”
青家夫妇虽不识字,青书却是读书的,家中怎会没有笔墨?这话不过是找个由头说与他们听,免得被青家发觉端倪,自个脱不了身罢了。
林秋白何等乖觉,一听便懂了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只含笑应了,又与青家夫妇寒暄两句,便转身往外走。
玉朝挣开妇人的手,忙道:“爹娘稍候,我送送林先生。”说罢,吸了吸鼻子,小步跟在林秋白身后,往弄堂外去。
桐花弄本就不长,走了数十步,离青家远了,玉朝才收了神色,郑重道:“方才的事,多谢先生。”
“谢我什么?”林秋白脚步微顿,回头瞧她,那股子贱气又冒了出来。
玉朝才不上他的当,弯唇道:“谢先生未臭嘴。”
林秋白低笑出声,摇了摇折扇:“青大夫妇可不是什么温厚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待你真站稳了脚跟,再谢不迟。”说罢,他抬眼望了望巷口那株老泡桐,驻足道,“回去罢,晚些我来接你。”
玉朝点点头应下。她原以为以林秋白的性子,不落井下石便算难得了,竟未想到他会出言帮衬。再记起先前他主动揽下门牌之事,应是那时便存了心思。
一时之间,对他的印象改了几分。
可转念又想:二人非亲非故,他平白无故帮自己,是一时善心,是瞧热闹,还是……为了那枝海棠?
或许三者都有几分。可历经生死之后,她心里纵有感激,更多的却是警惕。
他已窥破她身份异样,碧蛇又惧他三分,自己还以血养过海棠花灵,若他真存了歹意,便是拼上性命,也难伤他分毫。
若仗着回溯本事,一步一步筹谋,也未必没有胜算,只是……又要死几回呢?
正茫然出神,身后远远传来妇人的呼唤:“杏儿——”
她猛地回神,扬声应了句“来了”,再转身时,脸上已重挂起温软笑意,朝着小院走去。
根究到底,最坏也不过一死。大不了,良心黑些,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