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岭山林密布,古木参天,枝叶遮蔽了大半日光。墨不安策马沿一条山溪深入林中,耳畔全是马蹄踩碎枯枝的声响。他看见一只野兔从灌木丛中蹿出,迅速搭箭开弓,兔已钻入乱石堆中不见踪影。
他皱眉放下弓,又继续往深处去。约摸半个时辰过去,他猎到两只野兔、三只山雀,积分不算高,但也未垫底。正想换个方向搜寻,忽然听见身后枝叶窸窣,像是有人策马接近。
他回头去看,却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林间小路。墨不安眉头微蹙,握弓的手指紧了紧。他本能地一夹马腹,催马往高处走。山路渐陡,林木渐疏,他越走越觉得不对——身后的窸窣声始终若即若离,
像有人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追击也不现身,只是驱赶。
他在驱赶他。
墨不安心中警铃大作,然而山路越走越窄,两旁全是陡峭岩壁,马蹄打滑,根本无法掉头。他索性勒住马,翻身落地,右手握住昭寒月剑柄,白龙蟠纹在掌心冰凉刺骨。
"出来。"
林间沉寂了片刻,随即一道身影从山道上方的大石后缓步走出。宇文伐。他手里拿着弓,腰间挂着箭袋,面上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你就是墨不安吧,我知道你。"
"你跟着我做什么?"墨不安冷声问。
宇文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墨不安身后的路。那是条死路——山道尽头是断崖。墨不安心头一沉,他是要在山野之中,杀一个人,做得悄无声息,让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射猎失足坠崖"。
"你以为我会站着让你杀?"墨不安缓缓拔出霜蟠,雪白剑身在林间漏下的碎光中泛着冷芒。
宇文伐轻描淡写地叹了口气,将弓和箭袋随手扔在地上。他今日是来射猎的,那柄惯用的陌刀并不在身,腰间只佩着一柄长剑——杀一个将死之人,有剑也就够了。他从腰间抽出长剑:"站着不站着,都一样。"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墨不安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长剑与霜蟠撞击处迸出火星。
墨不安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三步,脚后跟已经踩到山道边缘的碎石。他稳住身形,长庚心经内息急速流转,一式星陨刺出,剑光如霜雪骤降,直取宇文伐咽喉。
宇文伐侧身避过,长剑反手横削,墨不安回剑格挡,又是一记猛震,虎口发麻。二人交手十余合,墨不安虽未落下风,却始终被逼在山道边缘,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碎石上。
宇文伐的攻势越来越猛,长剑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残影,每一剑都奔着要害而去,毫无擂台比试的约束,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墨不安知道,再这样耗下去,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他忽然收剑,退后半步,将丹田里那股星力尽数催动——这是他在后山练了半年、从未在人前用过的杀招。星爆。昭寒月剑骤然亮起一层刺目的白光,墨不安低喝一声,一剑贯出。轰的一声闷响,剑光如流星坠地,砸在宇文伐横挡的剑身上——宇文伐第一次被震得连退两步,素白衣袖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渗出一线血珠。他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又抬眼看向墨不安,眼神终于认真起来:“倒是小瞧了你。”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比方才快了三分——
“嗖”,他还没反应过来闪避,就感觉身体一凉,”噗嗤“一声闷响,宇文伐右手持长剑已经刺入墨不安的肋间,霎时,伤口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已经大脑空白,剧烈的疼痛让他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开始摇晃,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力,随后,宇文伐又补上一脚,将他踢下山崖。
宇文伐站在崖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确认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方才收回目光。长剑随意擦了两下,血迹染在素白衣袖上,他浑不在意,转身往来路走去,嘴里低声喃喃道:"射猎失足坠崖……这个说法,应该没有人会怀疑。
墨家另一个和白家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崖下白雾忽然浓稠起来,像是被人催动一般翻卷涌动,托起墨不安的身躯,缓缓穿过山隙,落到一处隐蔽的岩洞前。一道白袍身影从雾中走出,正是那位两年未见的老人。
他手掐法诀,二指并拢,点向墨不安额头,金色暖流顺着指尖汇聚到肋间伤口处,翻卷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愈合。
约半炷香后,墨不安手指微动,眼皮轻颤,慢慢睁开了眼睛。侧头看见老人那张熟悉的面孔,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老人手掌轻轻一按,将他压回原处。
安儿醒了。不必行礼,也不必好奇,我会一点一点告诉你。"墨不安虚弱地张了张嘴:"前辈……您怎会在此?我、我只记得被人刺了一剑,就昏过去了……"老人目光落在他肋间已愈合大半的伤口上,
语气低沉:"我自传你剑招之后并未离开过你身边,一直在暗中跟着你。
你没有辜负我传授的东西——你母亲当年说得没错,你天赋的确极佳。"墨不安瞳孔微缩:"前辈,您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告诉您这些?"
他撑着身子想要问下去,虚脱感再次涌上来,喉头发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老人抬手在他额前轻拂,一道温润灵气灌入眉心,让他缓了口气。
"安儿,不急。等你再恢复些,我慢慢告诉你。"老人收回手,目光扫过他肋间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伤口,面色微沉,"我暂时用灵力封住了你的伤口,但骨肉彻底愈合还需时日。
治伤本就不是我所长——不过刺你那人,确是下了死手,应是宇文家的小子吧?"
墨不安点了点头。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母亲安如歌,是我侄女。我是她的大伯。"墨不安怔住了。老人看向远处翻涌的山雾,像是望进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缓缓开口:"这些恩怨,说来话长,怕是要从二十年前说起了……",随后老人又说道,我是你母亲的大伯,这些恩怨倒要追溯到二十年前了。
老人说到:我们家(主角母亲家)本是住在渤海之东的蓬莱,当时时逢乱世,你的母亲想出山救世,但当时蓬莱也被龙伯国的人纠缠,要与我们开战,还未出山就遇到你父亲和另一个人
墨不安怔怔地看着他,没有插话。
老人收回目光,在墨不安身旁坐下,语气沉缓如老钟长鸣:"我安氏一族,世代居于渤海之东的蓬莱仙岛,习道法、炼丹药、不问世事。
你母亲十六岁那年,天下大乱,诸侯裂土,生灵涂炭。她性子烈,说'学了这一身本事若不救苍生,与废人何异',执意要出山入世。我拦不住她,便由她去了。"
老人顿了顿,眉间皱纹深了几分:"可她还未动身,蓬莱便出了变故。海外的龙伯国趁我族不备,发兵犯境,那龙伯国已毁岱舆员峤二山,现在又要强夺岛上丹药秘典。
那一战打了月余,你母亲率族中年轻弟子守住了东岸,却也被拖住了脚步。""就是那时,"老人声音低下去,像触碰一道旧伤疤,"你父亲墨城来了。
他当时是天子身边的谋士,天子重伤、药石罔效,他带着一个人,宇文家的宇文烈,也就是宇文伐的父亲——千里迢迢寻到蓬莱,求一颗回春丹。"
"你母亲本想应下。她一贯心善,见你父亲言辞恳切、鬓边带霜,一路从京师奔波至此,便转身去取丹药。可就在她取了丹药准备交予你父亲之时,岛外消息来报,龙伯国的人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
他们的国主竟抢先一步,不知用何种方法治好了天子的病。
以此夺了道门的国教之位。墨不安眉头紧皱:"那我父亲和宇文烈,岂不是白跑一趟?"老人点了点头:"你父亲白跑一趟,却也因此多留了几日。
那几日你母亲带你父亲在岛上查看战损、聊些天下大势,她说他“心里装着黎民,不像个普通谋士”。后来你父亲回京复命,天子念他奔走千里、忠心可嘉,遂一路提拔,直至丞相之位。
而你母亲……也随他下了山。至于宇文烈,"老人语气微冷:“他在岛上多待了那几日,并非全无所获。他暗中记下了蓬莱外围的布阵法门和潮汐规律,回京后尽数禀告了宇文家。”
墨不安攥紧手指:“所以宇文家二十年前就在打蓬莱的主意了?”老人点了点头:“不止是打主意。宇文烈将那些布阵图呈给当时的宇文家主之后,宇文家便派人暗中联络了龙伯国。
你道龙伯国国主凭什么能抢先一步,赶在你父亲之前给天子解了毒?那解药来得蹊跷,恰好在墨城离京求药的当口送到宫中——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若说没有内应,谁信?”
墨不安心头一震:“您是说……宇文家早就和龙伯国通了气?”
“比你父亲求药还要早。”老人目光冷了下来,“龙伯国当时被蓬莱拖在海上一月有余,伤亡惨重,急需喘息。宇文家作为当朝将门,手握兵权、掌握边关调动之密,正是龙伯国最想搭上的线。
而龙伯国久攻蓬莱不下,也早就想从内里寻个突破口——宇文烈登岛求药,等于把一扇门缝送到了他们眼前。”
“龙伯国利用宇文家在朝中的人脉,博得了天子的好感,在外面立了一个龙伯教。而宇文家则从龙伯国那里得了好处——一批批上好的陨铁矿石通过暗渠流入宇文家私库,
铸成了宇文伐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陌刀,也铸成了宇文家多年暗地积蓄的私兵甲胄。”
老人顿了一下,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龙伯国从宇文家手里得了蓬莱外围的布阵图,从此攻岛再不像从前那般无头苍蝇般乱撞。宇文家从龙伯国手里得了兵器、得了后援,也得了——一个除掉墨家的由头。
你母亲嫁入墨家之后,宇文家一直视墨家为眼中钉,但他们明面上不能动,背地里却有龙伯国的刀替他们磨着。如歌当年负疚离岛,未必不知道宇文烈偷记了布阵图,她只是……没想到宇文家和龙伯国能勾结得如此之深。”
墨不安脸色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所以宇文伐杀我,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老人看着他,目光深而沉:“宇文家三代人的谋划,你父亲是当朝丞相,你是墨家长子,除掉一个墨家未来的支柱,对宇文家来说是很划算的事情,若当时不是你的母亲,你已经死了。”
洞中沉默了很久。只有崖外山风灌入,吹得墨不安耳边碎发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膝上横放的昭寒月剑,指尖抚过剑柄那道白龙蟠纹”墨不安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次,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震颤,只剩下一种冷而坚定的沉静。
“那现在,”他说,“龙伯国和宇文家还在联手?”
“二十年来从未断过。”老人看着他,墨不安没有说话,只是将霜蟠从鞘中缓缓抽出半截。雪白剑身在洞中黯淡的光线里泛着沉沉寒芒,白龙蟠纹盘踞剑柄,像一条蛰伏了太久的龙,终于等到了抬头的那一天。
他合剑入鞘,声音很轻,却落地有声:“我站在我娘生前没走完的那条路上。墨不安沉默了许久,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骨节发白:"所以宇文家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惦记蓬莱了……宇文伐杀我,也不是临时起意?"
老人看着他,目光深长:"你母亲当年引狼入室,自责了大半辈子。当年我也被拖着受了伤,闭关许久,出山之后才收到你母亲的传信,可是已经晚了。"
老人抬手,轻拍了一下墨不安的肩,"所以安儿,你娘把你托给我,不是让我教你几招剑法就完了。她要你活着,要你明白这些旧事,然后——你自己选要不要替她把这个局破了。"
墨不安垂下头,额发遮住眼睛,许久没有出声。昭寒月剑横在膝上,剑柄白龙蟠纹在洞口漏入的微光中泛着薄薄一层霜色,温凉如母亲掌心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