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人,越国燕昊此间有礼,这是从我国中所带之物,未入朝贡礼单,还请大人笑纳。”
京都内城门前,风度翩翩的古越皇子轻轻躬身,将手中锦盒向前捧起。
玄庐正卿陈贺见状轻扬嘴角:“越殿下,这恐怕与礼不合啊。”
那眉眼清秀的皇子立刻摆手:“陈大人为我等游学一事劳累多日,一点小小礼品又有何妨,还请陈大人莫嫌礼轻才是。”
“殿下实在客气,看来我若不收,您反而要怪我不给面子了……”
“诶,心意而已,大人言重了。”
陈贺闻声再笑,而后看了身后那位司宾官一眼,那司宾官便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将那盒子接下。
古越,大衍北面的国家,曾遭贺国与白朔联手入侵,战祸中依附于他们大衍。
这燕昊是古越皇帝的第二子,他还有一名兄长,名叫燕遂,在越国贤名远播,深受百姓爱戴。
据说燕昊之所以会被送来为质,也是他这位兄长的手笔。
不过燕昊倒也不是个草包,两日前他刚刚抵达大衍,就开始四下运作,到处拜访,居于外城的大衍官员几乎都收到了他的拜帖与赠礼。
一个被贤明兄长送到别国为质的人,一入别国就开始四下结交,所存的心思自然再明显不过。
不过这种人,也恰恰是大衍最为欢迎的。
与此同时,余下的两位皇子也走了过来,向这位玄庐正卿递上了所带的礼盒。
“南田齐恩,见过陈大人,此乃我个人一点心意,还请陈大人笑纳……”
“大河国陈岭,见过陈大人,我也带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贺闻声回神,轻笑间挥手,叫身后的两位司宾接下了那些礼盒。
这南田与大河的两位皇子与燕昊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不受宠的身份,被当做棋子送来。
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心思,不想受人摆布,只是行事上尚不如燕昊成熟圆滑,这几日虽也有结交举动,但效率明显不如燕昊。
接下来则是那两名公主,东衡的怀安公主与北蒙的昭宁公主,也携礼前来相赠,脚步款款。
这两个国度的情况比另外三个复杂一些,东衡皇帝子嗣不多,唯一的储君死在了战场上,只剩下一位公主。
至于北蒙皇帝,他算是最年轻的皇帝,是在老皇帝驾崩,且国内混战一片中临危上位的。
所以除了昭宁公主之外,北蒙余下的皇子都还尚且年幼,于是也只能派公主前来游学为质。
这天下就是如此,无论天涯海角,很多人都是处境相同,新鲜事反而不多。
想着想着,陈贺身边的司宾忽然悄悄凑近。
“大人,萧锦年来了。”
“?”
闻听此言,这位玄庐正卿不由得稍稍转头,看向各国使团的后方。
视线之中,来自祈国的朱红驾辇已于禁行线前停下,萧锦年从车辇上走下,步行朝此而来。
与在玉园相见那次不同,此时萧锦年双目无光,沉默而无言,让陈贺不由得眼眸微眯。
他这几日一直在关注各国王储的动态,就像他知道燕昊在四处结交一样,他当然也知道萧锦年这几日一直都在酗酒。
一个无用的储君,已被送去为质了,还遭暗杀,偏偏什么都做不了,自暴自弃倒不是什么怪事。
这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在陈贺看来是最好收服的。
只是好收服归好收服,未来若是遇到关键时刻,这种人究竟是否堪当大用,那就不一定了。
而以当日在玉园的表现来看,陈贺对这萧锦年是最不抱希望的。
燕昊此时也察觉到了有人前来,于是转身便打算前去结交。
只是他还没走出去几步,目光便瞥见了萧锦年身后那只驾辇上插着的旗帜,脚步不由得停顿,眼眸微微一皱。
至于剩下的四位则也隔着一段距离,看向了那面赤旗。
赤底的日月升龙旗,他们认得那是祈国的标志,自然能推测出所来何人。
“萧锦年……”
“听说被暗杀了,好的倒是够快……”
燕昊与齐恩等人相互对视,用低沉的声音私语了两句。
既然是带着结交之意,意图来大衍借势,他们当然已通过各种方式了解过自己会遇到的人。
这些人中包含的不只是大衍高管,还有这些与自己同样身份的质子,毕竟他们所在的国家很多都是相互接壤的,未来说不定就会遇上。
自然而然地,他们就听到了萧锦年的恶名,尤其是他此行而来遭遇刺杀,在使团间也是议论纷纷,他们自然也有所耳闻。
在燕昊看来,有些人是适合结交的,有些则不适合。
如今身在别国,行事需格外谨慎低调,若结交一些擅长惹事之人,说不定还会沾上些祸事,便得不偿失了。
“祈殿下,身子可好些了?”陈贺在寂静之中忽然开口。
萧锦年抬起死灰一般的眼眸:“好不好的又能如何……”
跟在他身边的魏荣顿时感到尴尬,连忙拱手:“回陈大人的话,劳烦大人担心,我家殿下伤势已经痊愈。”
陈贺听后轻轻垂眸,倒是对方没有怪罪其无礼,仅以点头示意作为回应。
像是死心了一样,莫不是真要做个废人了?看来当日的语气还是重了些。
正在此时,人群之中忽然传来一丝骚动。
陈贺暂时放弃了思索,抬头朝着那源头看去。
外城主路上,又有两批使团缓步而来,一左一右,声势浩大。
不过这两个使团的后方并没有车辇跟随,唯有两匹高头大马在前,马上坐着两个身披盔甲,腰系长剑的年轻男子。
左边的那个身材高大,目光锋锐,而右边的那个则眼眸深邃,眉心紧锁。
“好大的气势,莫非……”
“是了,景国那位临渊皇子,还有崇国的那位玄烨皇子。”
“原来他们长这个样子……”
各国使团正窃窃私语之际,陈贺不由得眼眸微眯。
生在帝王之家,有些王储会受尽打压,有些则会沦为棋子,但也有一些,是可以杀出一片天地的。
景国的临渊与崇国的玄烨便是如此。
这两个国家与祈国一样,在永和八年的天下混战之中受害最为严重,几乎都到了灭国的境地。
但与萧锦年不同的是,临渊和玄烨在这场战祸中并非受人保护的角色,而是骁勇善战的名将。
两人都是少年天骄,在军事之上有着非凡的天赋,曾带领军队痛击敌人,声名远播。
他们前来大衍也并非受人胁迫,而是想要来此,借助大衍之力,为破碎的家国寻一条前路。
据说就是因为这两人,景国与崇国的使团还在来时受到了特别接见。
就连一些高官之女都去凑热闹了,其中包括大司农之女,还有与两人相谈甚欢,满心欢喜。
于是各国使团都在流传,说若不是祈太子年遇刺一事,这景国与崇国或许会先行与大衍通商也说不定。
“这临渊皇子与玄烨皇子,果然器宇轩昂啊……”
“?”
陈贺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身看去,就见一身材肥硕的官员朝此而来,于是立刻迎去:“司农大人怎会有此兴趣看这热闹?”
大衍司农卿轻声而笑:“在官邸待的太久,出来逛逛,顺便看看那让吾家小女赞不绝口的两位人中龙凤。”
“的确人中龙凤,要不然,景国与崇国又怎么会上了司农大人禁商名单的第一?”
“观储君之姿,便可见家国前路,我身为大衍的官员,怎么也得防患于未然,若都像那萧……”
陈贺轻声开口:“萧锦年。”
肥硕的司农卿点点头:“对,若都像那萧锦年一样,我倒不需如此针对了。”
“祈国可还有位靖王,我曾查过他,发现他有十年的时间去向不明,回来时修为满身,此人需要提防,免得徒做嫁衣。”
“他又不是储君,若敢篡权,就算陛下不赞同出征,八殿下也有办法让祈国再乱,眼下国内资源不多了,其中又属灵石最为紧缺,千机阁追的紧,我只能压力向外,祈国这种没有前路的国家便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低声闲聊之际,临渊皇子与玄烨皇子已在禁行线前下马,来到了内城门前。
陈贺见状未再与他多言,转身朝着场间走去,向着众人轻轻拱手:“此行千里迢迢,各位皇子与公主为邻邦和睦而来,劳苦功高,本官奉神帝御令,特接诸位前往朝拜,请各位使臣随我入城。”
话音落下,京都内城门缓缓开启,来自六个国家的使团立刻整理衣冠,而后迈步朝里走去。
萧锦年也跟了上去,不过没走几步他就不禁转头回望。
按道理来说,这些大衍礼官在接完人后应该都要随行入内的,可眼下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正在跟来,留下三分之二依然未动,像是还有人要等。
“殿下,切勿失礼。”
此时,跟在萧锦年身边的魏荣轻声开口。
萧锦年闻声回神,目光收回的同时,心如死灰地朝着内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