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青萝村，连狗都蜷在窝里睡着了。
雪光映着夜色，把村道照得惨白。五个黑影贴着墙根溜到村口老槐树下，像一串偷油的小老鼠，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阿狗，萤石粉带了没？“虞卿压低声音问。
“带了带了！“阿狗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得意洋洋，“就是你前些日子上山采药捡回来，收在家柴房陶罐里的那块石头磨出来的粉末！“
小翠白了他一眼：“方才路上你慌慌张张，我还怕你半路弄丢了呢。“
“放心，捂得牢牢的！“阿狗拍了拍胸口。
虞卿忍住笑，把一包东西分下去：“二蛋，你负责拉钟。绳子绑结实了，躲远点拉，别让人瞧见。小翠，你们三个去东边土坡后头，用这竹筒吹气，声音越瘆人越好。石墩，你力气大，待会儿若有人不信，你就……你就推那堆雪，弄出点动静来。“
“为啥是我推雪？“石墩憨憨地问。
“因为你推得动啊！“二蛋笑嘻嘻地拍他肩膀，“你那一身蛮力，推个雪堆跟玩似的。“
石墩挠挠头，嘿嘿笑了。
虞卿最后检查那块木板。木板是从自家柴堆里翻出来的，他用烧焦的树枝在上面写了八个大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逃者死，守者生。“旁边还画了一幅简易地图——青萝村坐落的谷地，东边的深沟，后山的密林，用箭头标着“据守““设伏““退入林中“等字样。
“咱们不是骗人……“虞卿看着木板，忽然小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先生说了，这叫因地制宜，攻心为上。咱们是为了救全村人。“
“对！救人！“孩子们压低声音附和，眼睛在雪夜里闪闪发亮。
“开始！“
虞卿一声令下，阿狗把萤石粉混着雪水抹在老槐树下的几块石头上。片刻之后，幽幽绿光泛了起来，像一团鬼火绕着树干打转，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碧。
二蛋躲在树后的雪坑里，手里攥着麻绳，猛地一拉——
“当——“
老槐树上的破钟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当——当——“
钟声忽急忽缓，仿佛有人在暗处一下下敲击。二蛋一边拉一边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自己埋进雪堆里。
小翠和杏儿、小满蹲在土坡后，把空心竹筒抵在嘴边，呜呜地吹。竹筒里事先塞了干草叶，风穿过缝隙，发出类似鬼哭狼嚎的呜咽声，忽高忽低，在空谷里回荡。
绿光、钟声、鬼哭，三者一汇合，整个村口顿成一片阴森鬼域。
最先被惊醒的是里正。他披着棉袄推开窗缝，往老槐树方向一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树下绿光幽幽，一个巨大的黑影立在树前，仿佛从天而降的神像！
“山……山神……“里正牙齿打颤，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外跑。
村民们也纷纷被惊动。起初没人敢出门，都扒着门缝偷瞧。可那绿光越来越亮，钟声越来越急，再加上竹筒吹出的呜咽声，仿佛千百个冤魂在哭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是山神老爷显灵！“
“快出去看！别惹神怒！“
村民们战战兢兢地聚到老槐树下，只见树前的雪地上，那块木板在绿光映照下格外醒目。里正颤巍巍凑近，眯着眼念出那八个大字：“逃者死……守者生……“
“神谕！这是山神老爷降下的神谕啊！“有人尖叫。
里正腿一软，差点跪下。他再定睛看那木板上的地图，青萝村的地形画得虽简陋，可东沟、后山、密林，无一处不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据山而守，以沟为壕，以林为障。盲目南逃，山贼截道，尸骨无存。“
“里正爷爷！里正爷爷！“
虞卿带着阿狗他们从暗处跑出来，小脸冻得发紫，却一脸激动，“我们也看见了！山神老爷显灵了！他还托梦给我们呢！“
“托梦？什么梦？“村民们纷纷围上来。
虞卿挺起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庄重些，可声音里还是带着孩童的清脆：“山神老爷说，今年大劫难逃，但天无绝人之路。他说咱们村四面环山，只有东边一条窄道可入，只要守住那道沟，在坡上堆石头、设陷阱，羌人骑兵就进不来！“
“真的假的？“有人将信将疑，“就凭这几个娃子的话？“
“你们瞧这地图！“二蛋跳出来，指着木板，“这地形画得这么清楚，我们几个娃子，哪画得出来？这是神迹！“
石墩瓮声瓮气地补充：“山神老爷还说了，谁要是收拾包袱逃跑，便是背弃故土，山神不再庇佑，路上必遇横祸。谁要是留下来守村，他亲自护佑，逢凶化吉！“
话音未落，石墩按照计划，猛地一推身旁的雪堆。
“轰隆——“
半人高的雪堆塌下来，声势骇人，仿佛天神震怒。村民们吓得齐刷刷后退几步，有几个胆小的妇人直接跪下了。
“神怒！神怒啊！“里正再也撑不住，对着老槐树深深一揖，“山神老爷慈悲！老夫明白了！从今日起，青萝村不逃了！咱们守！“
“守！“村民们被气氛感染，纷纷应和。
虞卿暗暗松了口气，和伙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次日一早，里正敲响了老铜钟。
这一回，晒谷场上聚满了人，气氛却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的恐慌逃难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肃穆。里正站在石碾上，手里捧着那块“神谕“木板，像捧着圣旨。
“山神老爷降旨，咱们青萝村有福了！“里正中气十足，“从今日起，各家各户，凡有青壮，每日抽两个时辰，听从……听从虞卿的号令，操练乡勇，修筑寨墙！“
台下嗡的一声。
“让个娃子号令咱们？“有人嘀咕。
“山神老爷选中虞卿当传令的！“里正把眼一瞪，“你们谁有意见，去跟山神老爷说！“
没人敢有意见。
虞卿被推到台前，小脸红扑扑的，既紧张又兴奋。他手里攥着那根木棍，在地上比划：“各位叔伯，山神老爷说了，守村不能硬拼。咱们东边那道沟，挖深三尺，插上削尖的竹签，就是第一道防线。后山的林子，咱们熟悉，羌人不熟悉，可以设陷阱、放滚木。“
他顿了顿，看向阿狗他们：“咱们娃娃虽然力气小，但跑得快、眼睛尖，可以当哨探。先生教了我哨音，一声是敌来，两声是集合，三声是撤退。咱们在村口、山头都设了暗哨，羌人一来，全村立刻知道！“
张叔挠挠头：“虞卿，你说的那啥……三才阵，到底是咋回事？“
虞卿眼睛一亮，把木棍一扔，从雪地里捡起三根树枝：“简单！就像咱们玩老鹰捉小鸡，三个人一伙。一个当老鹰往前戳，一个当母鸡挡着，还有一个当小鸡在旁边帮忙。这叫攻、守、援，三人一伙，谁也拆不散！“
“哦——“村民们似懂非懂，但“老鹰捉小鸡“总算听明白了。
“那五行哨呢？“李婶问。
“五个人！一个跑得快的前头望风，一个嗓门大的传话，一个力气大的打架，一个机灵的接应，还有一个垫后的。“虞卿掰着手指头数，“就像咱们上山打猎，总得有人望风、有人下套、有人赶牲口，对不对？“
“对！“猎户张叔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咱们打猎的套路嘛！“
“差不多！不过更讲究配合！“虞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来，咱们试试！“
从那天起，青萝村变了样。
男人们跟着虞卿挖沟、设陷阱、削竹签。赵铁柱力气大，专管抡镐头，一镐下去，冻土崩裂，引得大人们啧啧称奇。二蛋鬼点子多，带着几个孩子在林子里挖陷坑，上面铺草皮浮土，再撒层薄雪，踩上去准掉进去，摔个七荤八素。
“这叫'请君入瓮'！“二蛋叉着腰，得意洋洋，“我虞哥取的！“
女人们熬浆糊、缝旗帜、准备滚木礌石。小翠带着女孩们用碎布缝了一面“青萝“旗，歪歪扭扭地绣在粗麻布上，插在村口，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虞卿教阵法时，故意说得浅显。他把三才阵比作“斗鸡“，把五行哨比作“赶山“，大人们一听就懂，练起来虽然笨拙，但渐渐有了章法。
“张叔，你是'老鹰'，你得往前冲，别缩着！“
“李叔，你是'母鸡'，盾牌举高点！“
“阿狗，吹哨！集合！“
晒谷场上，吆喝声、笑声、木棍碰撞声此起彼伏。起初大人们还放不开，觉得听娃子指挥臊得慌，可练了几次，发现这阵法还真管用——三个人配合好了，能挡住五六个壮汉的冲击。
里正站在场边，捋着胡子笑：“这虞卿，真像个小将军。“
周奎也派了七八个家丁来“帮忙“，美其名曰“共抗外敌“，实则是不敢违逆“山神“的意思。虞卿也不客气，把那几个泼皮编入挖沟队，由赵铁柱盯着，干得慢就挨瞪。那几个泼皮平日里横行乡里，如今被个半大孩子盯着，敢怒不敢言，只能埋头苦干。
三日后，南边官道上来了几个逃难的流民，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羌人真的动了。
不是小股劫掠，是大队骑兵。边关的守军一触即溃，安北将军赵崇德贪功冒进，中了埋伏，损兵折将。如今羌人的前锋已经劫掠了三个村子，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更可怕的是，官道上的流兵、山贼也趁乱作乱，专门截杀逃难的百姓，抢钱抢粮，比羌人还狠。
消息传到青萝村，村民们一片哗然。
“神谕！山神老爷的神谕应验了！“
“幸好咱们没逃！逃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山神老爷保佑啊！“
里正带着全村人，对着老槐树的方向又磕了几个响头。虞卿站在人群里，心里头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骗了大家，可若不是这个“骗“，全村人此刻怕是已经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夜里，他独自爬到村口的老槐树上，望着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沉，隐隐有火光闪动，不知是烽烟还是流星的尾迹。
“虞哥！“阿狗在下面喊，“你干啥呢？“
“看星星。“虞卿低头一笑。
“骗人！天上全是云，哪有星星！“阿狗手脚并用地爬上来，缩在树杈上，“虞哥，你说……羌人真会来咱们村吗？“
虞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枚先生给的铜军牌，在月光下摩挲着那个模糊的“骁“字。
“会来。“他轻声说，“但咱们不怕。咱们有沟，有陷阱，有阵法，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咱们。“虞卿转头看着阿狗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笑了，“咱们是一捆筷子，折不断的。“
阿狗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笑了。两个孩子坐在树杈上，晃着腿，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
远处鹰嘴崖方向，草庐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有人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微微颔首。而晒谷场上，那面“青萝“旗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