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一身素色布衣,缓步踏入柴桑朝堂大殿。殿宇高阔,梁柱肃穆,江东文武分列两侧,一道道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空气沉闷压抑,无形的张力笼罩整座厅堂。
曹操占据江陵,收纳荆襄粮草战船,一封劝降檄文顺江送至吴地,声势滔天。朝堂之上早已分裂许久,以张昭、顾雍为首的士族老臣一心主降,唯恐战火损毁江东基业与自家田产宅邸;周瑜、鲁肃等追随孙策起家的少壮一派,则力主死战,不肯将父兄打下的六郡拱手送人。
张昭率先出列,语气沉稳,带着几分诘问:“孔明,刘玄德屡经溃败,困守江夏,兵少地狭。曹操坐拥中原与荆襄水陆之师,势力悬殊,我江东一旦开战,胜负难料。倘若纳降,尚可保全六郡百姓,何必妄启刀兵?”
紧随其后,数位文臣相继附和,论调大同小异,尽数以强弱差距为由劝说孙权避战。
诸葛亮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官吏,声音不高,却直刺要害:“诸位所言,不过是为自身宗族考量。诸君归降曹操,依旧能保有官爵、产业;吴侯若是归附,再无自主掌控江东的机会。曹操志在一统四海,今日收取荆襄,来日必然图谋江东,退让换不来长久安稳。”
一句话落地,殿内一众主降文臣一时语塞,无人能够即刻反驳,却依旧难以打消心底对曹军兵锋的畏惧。
孙权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面色沉凝。关乎江东存亡的大事,他不愿在群臣争执之中仓促下定决断,当即宣布暂时散朝,随后遣心腹内侍,单独邀约诸葛亮入内密室相见。
密室之中,除却二人并无旁人。孙权开门见山,问询曹军真实战力,心中依旧摇摆不定。
诸葛亮据实作答,既不夸大江夏兵马实力,也不曾刻意低估曹操。他条理分明点出曹军三大难以回避的短板:北方腹地尚未完全安定,后方隐忧尚存;中原士卒常年驰骋陆地,不习水战,横渡长江便是先天劣势;新近收服的荆州水师人心浮动,难以全心效命。
“我主虽在长坂受挫,麾下尚存精锐士卒,兼有刘琦江夏水军相助。江东坐拥长江天险,水师冠绝天下。两家唇齿相依,联手方能抗衡曹操。此番结盟,并非我单向求援,乃是彼此共寻生机。”
交谈完毕,诸葛亮躬身告辞,静待孙权权衡利弊。
孙权独处内堂思虑良久,很快传召周瑜入内议事。周瑜早已洞悉时局,当面拆解曹操拥兵数十万的虚言,仔细核算敌军可用兵力,又铺开江防舆图,详述依托江岸伺机破敌的谋划。鲁肃在一旁从旁佐证,反复点明投降之后孙氏再无立足根基。
层层剖析之下,孙权心中最后的顾虑烟消云散,决意举江东全军迎战曹操。为防止消息提前泄露,引得曹军先锋主动突袭,他下令各路兵马悄然向柴桑集结,对外依旧维持观望姿态,同时派遣使者,随同诸葛亮舟船西上江夏,敲定联盟协同作战的细则。
江东使者船队逆流向西,不多时日便抵达江夏渡口。
刘备接到通报,当即召集诸葛亮、关羽、张飞齐聚县衙厅堂。听完使者转述孙权决意抗曹、缔结盟约的提议,刘备面上浮现一抹释然,轻声感慨:“江东肯合力拒曹,荆襄残存势力总算有喘息之机。”
诸葛亮微微摇头,神色依旧审慎:“主公不可过于乐观。江东结盟,只是迫于曹操兵锋,利害驱使而已。周瑜此人眼光锐利,深知主公素有大志,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心中必然存有戒备。联盟之内,猜忌暗藏,行事万万不可不留后手。”
刘备缓缓颔首,心底自有计较。他面上维持着共抗曹贼、同心匡扶汉室的姿态,暗中接连下达命令。各地收拢的流民、归附荆州将士加紧整编,划分营伍操练;关羽亲领水师驻守汉水各处渡口,时刻提防江陵曹军顺江突袭;张飞带人加固江夏四面城防,逐一清点仓中粮草、军械。
一切调度有条不紊,明面上配合江东筹备战事,退路却早已预先规划妥当。倘若长江主战场局势崩坏,他可以立刻率领部曲继续向南转移,绝不将所有人的性命寄托在盟友身上。乱世之中,盟约瞬息可变,唯有自身根基,才是真正的依仗。
关羽立在一侧,沉声开口:“江东若真心联手,便该尽早出兵渡江,主动牵制曹军。若是心存观望,只让我军直面敌军前锋,其中风险不容小觑。”
张飞抱臂冷哼:“管他们作何盘算!谁敢算计咱们,老张手中长矛绝不客气。只是眼下大敌在前,暂且放下隔阂,先对付曹操再说。”
刘备摆了摆手:“眼下大局为重。派人随同江东使者折返柴桑,回复吴侯,江夏兵马随时待命,配合江东水师行动。同时传命各部,严守消息,不得轻易泄露我军虚实。”
信使再度登舟,奔赴柴桑。
江东这边,周瑜收到江夏传回的答复,却并未全然放下心防。待到使者退去,周瑜独自找到鲁肃,低声交谈心中忧虑。
“刘玄德漂泊半生,屡败而不亡,收拢民心的手段当世罕见。如今栖身江夏,手握一支兵马,又占着汉室宗亲名分。若是击退曹操之后,他趁机在荆襄站稳脚跟,来日定然成为江东心腹大患。”
鲁肃眉头微蹙:“眼下首要强敌乃是曹操,不可自断联盟。若先与玄德公生出嫌隙,曹军趁势渡江,江东独木难支。只可小心制衡,徐徐图之。”
周瑜默然片刻,心中已有盘算。孙刘联盟只能是权宜之计,击退曹操之前,必须携手对敌;但也要借机试探刘备一方实力,寻机限制其扩张,不能任由刘备从容壮大。没过多久,周瑜修书一封送往江夏,邀约诸葛亮前往江东水营商议协同作战安排,暗藏试探之意。
诸葛亮收到书信,一眼看穿周瑜心思。他向刘备禀明情况,再度整装动身前往江东水寨。
刘备叮嘱道:“公瑾心思深沉,此行务必谨慎。凡事量力而行,不必强争一时意气。”
“主公放心。”诸葛亮淡然一笑,“我知晓其中利害,不会让江东借机拿捏我军。”
舟船驶出江夏,顺流奔赴江东水师大营。
长江中游,江陵城内,曹操依旧等候江东归降的讯息。日复一日,信使迟迟不至,帐下谋士纷纷进言,劝曹操切莫轻敌。程昱直言,周瑜、鲁肃绝非甘心俯首之人,江东很可能选择死战,应当提早排布水师,防备南岸突袭。
曹操手扶案上舆图,神色自信。他接连拿下襄阳、江陵,兵威正盛,心中认定孙权年轻怯懦,在巨大兵力差距面前,终究会选择纳土归降。即便江东打算开战,北军加上荆州水师,兵力占据上风,横渡长江平定江南,并非难事。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彻底放松戒备,持续催促蔡瑁、张允日夜操练荆州水师,修缮大小战船,囤积渡江所需粮草、浮具,做好战和两手准备。江岸上水师营寨连绵数十里,战鼓朝夕不绝,江面战船往来巡游,肃杀之气一日胜过一日。
千里之外,北疆渔阳城楼。
斥候将长江两岸各方动静完整禀报廖化,言明刘备与江东缔结同盟,曹、孙大战近在眼前。陈宫、张辽一众文武立于身侧,有人提议趁南方各大势力相互缠斗,调集兵马南下,抢占中原州县。
廖化凭栏远眺南方天际,轻轻摇头。
“曹操根基稳固,刘备、孙权各自占据地利,三方彼此牵制,此刻南下,只会成为其余两方共同针对的目标。幽州历经多年休养生息,百姓方才安定,不宜贸然掀起大战。”
“继续囤积粮草、锻造甲兵,安抚边塞异族。静观长江决战分出胜负,待到南方势力互相耗损,再寻南下良机,方为上策。”
军令传下,北疆依旧固守边境,不主动介入南方纷争,安静坐看江汉风云翻涌。
数日之后,诸葛亮抵达江东水寨,与周瑜会面。两军协同作战的议题刚刚铺开,周瑜话锋一转,借着粮草、战船调配之事多方试探,言语之间暗藏机锋,想要摸清江夏兵马真实实力,寻找制衡刘备的契机。
诸葛亮从容应对,不卑不亢,既不夸大兵力,也不示弱退让,一一接住周瑜抛出的难题。二人表面商议抗曹军务,暗地里你来我往,相互揣摩对方心思。
周瑜见难以寻到破绽,心中暗自思索,想要寻个由头,试一试诸葛亮的本事,同时借机拿捏江夏方面。长江南北两军对峙,大战尚未开启,联盟内部的明暗博弈,已然悄然上演。
大江之上,南北战船遥遥相望。北岸曹军旌旗如云,南岸江东水师严阵以待,江夏兵马扼守侧翼要道。赤壁一带江面,风起浪涌,一场足以重塑天下格局的水战,正在酝酿,只待一道导火索,便会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