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地处南疆，最大的短板从来不是人口、不是兵源，也不是粮食，而是工匠匮乏、冶铁薄弱、军械产能极低……
国中绝大多数士卒，平日里只能持竹矛、真正的精钢战刃、制式重甲寥寥无几。
若是真能吃下这批大明正统卫所军备，不出一两年，大越便可操练出一支全副重甲的精锐劲旅。
一念及此，黎澄双目发亮。
此事若是由他促成，为国强军、拓土固本，他在黎季犛心中的地位将彻底稳固，将来承袭权柄、执掌朝政，更是名正言顺、万众归心。
狂喜之余，黎澄心中依旧残存几分理智的惶恐，他压下激动，凑近宋铎身前，压低声音，谨慎问道：“大人。晚生斗胆一问。”
“私售禁军军械、外落藩邦，这应该是犯了大明律法吧。”
“凉国公位高权重，何苦为些许财货，冒这般天大风险？此事……当真稳妥无虞？”
宋铎闻言，顿时低低笑起，笑声慵懒肆意，带着几分酒后的漫不经心，更带着洞悉朝局的笃定。
“律法？”
“公子只知大明律法森严，却不知朝堂权柄深浅。”
他微微倾身，眼底精光一闪，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笃定：“这批军械，皆是卫所淘汰结余、库存闲置之物，堆在云南库房也是落灰腐朽、白白浪费。与其烂在库中，不如作价流转，各取所需。”
“再者，你以为我家国公凭什么能坐镇西南、独掌半壁南疆兵权？”
“我家国公上头有人……”
“东宫太子殿下信任、太孙殿下倚重，朝中根基稳如泰山。”
“你只管放心，天大干系，自有上面之人兜底，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黎澄听得心神大定，所有顾虑瞬间消散大半，满脸振奋：“原来如此！有储君撑腰，那便是万无一失……”
他当即拱手恳切道：“大人放心！此事晚生即刻回府禀报父王，连夜敲定章程！”
“不急，还有一个条件。”
“往后所有军械，必须由我们的人亲自送入升龙城。”
黎澄微微一愣，连忙开口：“为何？我越国民夫充足，可自行远赴边境接货，省去凉国公手下人跋涉辛劳，岂不更便？”
宋铎直接打断，语气坚决，不容置喙：“你们远赴云南腹地，出入大明卫所重镇、军械库房，人多眼杂、行踪难控。此事本是私相贸易，还是要稳妥一些的……”
黎澄瞬间恍然，连连点头：“是晚生思虑不周！大人思虑周全！”
宋铎目光深邃，缓缓道出真正的核心算计：“不过，还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情……就是中间有一段路，十余里，还是二十余里我也记得不大清楚了，你们需要修一下路，当然也要在修几个桥……”
黎澄点了点头，他知道宋铎所说的是哪一段路。
说到此处，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打消，忍不住脱口问道：“那大人执意要觐见国主，莫非……便是为了这桩军械买卖？”
“正是。”宋铎淡淡颔首。
黎澄当即长松一口气，满脸笃定笑道：“那便无需劳烦大人再见国主了！”
“国中军政尽由我父一言决之。国主深宫养尊、不问政事、见与不见，毫无意义。更何况，此事干系重大、隐秘至极，知晓之人越少越好。晚生这就回府，与父王彻夜商议，明日必给大人准信！”
宋铎故作满意，轻轻点头：“甚好。不过，这是绝密。”
“大人放心！绝无第三人知晓！”
黎澄心中火热，满脑子都是重甲强军、国势暴涨、自身立功的滔天利好，再无半分迟疑，再三躬身行礼，方才快步退出大堂……
目送黎澄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方才满脸醉意松弛的宋铎，神色瞬间褪去所有朦胧酒意。
云南库房确有结余旧械，但绝无如此庞大数量，更不可能私售外藩。
这一切，都是他临时决断、量身布下的惊天诱饵。
他真正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三十里险道！
自安南边境入关，一路群山层叠、险阻无数，唯独这三十里地段，是整条入升龙要道中最凶险的道路。
只要那段路修好了，升龙城就相当于一个脱了衣服的女人了。
至于见不见安南国主，这个时候有些不重要了。
……
深夜，忠卫王府，灯火通明。
黎澄大步冲入内堂，迫不及待将官驿之中与宋铎的所有交谈、军械买卖、修路条件、储君撑腰的内情，一五一十尽数禀报，言语之间，满是振奋激动。
“父王！我大越可得三万战刀、两千精甲、战马无数！这是大好事啊。”
大堂之上，黎季犛静静端坐，听完所有始末，脸上没有半分欣喜亢奋。
良久，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冷笑，眼底深沉如渊，洞悉一切。
“果然如此。”
“蓝玉此人，果然狼子野心、贪得无厌。手握天朝西南重兵，不思镇守边疆、恪尽职守，反倒惦记外藩财货、私卖禁军重械，以公库军备，换一己私财。”
“用大明朝廷的库存旧械，填自己的腰包，打得一手好算盘！”
黎季犛先入为主。
在他的眼中蓝玉干出这样的事情，一点都不意外。
一旁的黎澄连忙上前，恳切劝谏：“父王！机不可失！不如儿臣明日便带人前往险道实地勘察，即刻征调民力、筹备物料，尽快动工修路，敲定这笔军备买卖！”
然而黎季犛却是缓缓抬手，轻轻摇头，眼神老谋深算、沉稳至极。
“不急。”
他语气淡漠，却字字藏谋：“蓝玉权倾西南、私犯国法，看似有储君撑腰，可大明朝堂波诡云谲、风云难测，更何况，西南可不止一个凉国公，西平侯他老人家还在呢……”
“别到时候，我们路修好了，桥也架成了，凉国公倒了，那我们不就白忙活了吗？”
“凉国公会倒？”黎澄惊呼道。
“哼，你当谁都能与你父亲相提并论，他在猖狂，他也只是个臣子，他的生死是握在大明天子的手上，而咱们，是大越的主人……”
黎澄闻言点了点头。
随后，黎季犛当即扬声沉声下令：“来人！”
“召掌书即刻入堂！”
“召掌书来作甚，孩儿可是答应特使大人……”黎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黎季犛摆手打断。
不一会儿，王府中的掌书到了大堂。
他行礼之后。
黎季犛便开口说道：“拟写国书，国书之中，逐条据实上奏，大明凉国公蓝玉，私遣特使入安南，私许藩国巨额军械甲仗、战马弓矢，以私相贸易、置换金银，胁迫安南修路架桥、打通要道，私犯天朝律法，情状昭然，请大明天子圣裁！”
一旁的黎澄彻底大惊失色，慌忙叩首急劝：“父王，您这是何意啊？”
“你不懂。”
“这封国书，不是告状，是探底。”
“为父要试一试，蓝玉的根基，到底有多深。”
“若是此封国书入京之后，石沉大海、无人问罪、蓝玉依旧稳坐西南、兵权不动……”
“那便证明，太子、太孙对他的庇护，足以压下朝堂非议、届时，我们才能做这笔买卖。”
“可若是国书一入应天，即刻龙颜震怒、锁拿蓝玉、那便说明，他靠山不稳……届时，民力暂缓、工事叫停，我们大越国安稳置身事外，还能在大明天子这里落下一个美名……”
黎澄恍然抬头，可依旧心有顾虑，迟疑道：“可风声一旦外泄，蓝玉得知我们暗中上奏揭发，必然恼羞成怒，记恨我大越！”
黎季犛轻笑一声，眼底尽是老狐狸的深沉狡黠：“无妨。”
“国书由藩国常规使臣递入应天，只言边地异动、藩臣惶恐、据实禀奏。”
“将来若是事发，尽可推脱，乃是安南宗室、深宫旧臣忌惮明军、私自上奏，与我黎氏无关。老旧宗室，本就与我政见不合，风声走漏，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