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参观,算是让何鹿鸣等人大开眼界了。
要不是他们在城里了解到山上做工的人,具是随州城寻常百姓,此时他们都要以为这些人是赵暖高价从其他地方请来的工匠了。
往日里嘻嘻哈哈的工人们,今日格外严肃。
不仅炉子、工具上不见灰尘,就连地上推矿车路过时掉的一块指头大的矿,都会被人马上捡起来。
更别说制作铁丝的地方了,那些工人们正在熊熊燃烧的铁炉面前,身穿虽打着补丁,却干净的马甲,一下一下挥舞铁锤。
哪还有之前赤裸上半身,挽起的裤脚一边长,一边短的模样。
另外一边拉铁丝的工人们三人一组,配合得天衣无缝,也没有了往日吵吵对方没配合好的声音。
何鹿鸣他们看着看着就挪不开脚。
这时,只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您好,请让一下。”
何鹿鸣跟董景他们连忙让开,一辆上面放着整齐铁丝的独轮车被人推着。
工人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跟前路过,眼神都没给一个。
“赵娘子,这些都是你们训练出来的工匠?”
“是,是的吧?!”赵暖笑得有些尴尬。
前天得知何鹿鸣派人来随州,并且还想来矿场后。
赵暖当天晚上吃饭时就跟工人们闲聊,要他们表现好些。
但是她没想到这些工人们会表现得如此之好,好到有些刻意。
特别是董景,他看着这些工人竟然是在没有被皮鞭驱赶、鞭打的情况下自主做事,就感到无比吃惊。
就算是何将军这么好的将军,也无法让修兵器的工匠们如此自觉,如此有精气神。
让那些劳工们做事,必须是要有监工挥舞鞭子进行恐吓,才能完成工作的。
董景忍不住询问赵暖:“敢问赵娘子,您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们这么听话的?”
“董大哥。”何鹿鸣低喊出声,对董景这种毫不客气的话有些不满。
赵暖毫不在意地对何鹿鸣摆摆手,反而笑道:“手段嘛,的确使了一些。”
说到这里她卖了一个关子,“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今天恰逢月底,晚上下工时你们就明白了。”
林静姝跟妍儿,还有宁安没有打扰赵暖。
他们将运送上山来的物资放进专门储存东西的地方后,就去了食堂那边帮忙。
说是食堂,实际上就是一个靠山的大草棚子。
草棚用大腿粗的木杆撑着,靠山崖的地方是一排砖头砌起来的灶台。
每个灶台都有一口大铁锅,一口大陶罐。
铁锅是用来炒菜的,陶罐是用来蒸饭的。
这陶罐不煮饭的时候可以拿走,换上专门的铁篦子,可以用来烙饼。
山上用的铁锅等铁器,都是最开始在山上做工的人,用土炉炼出来的铁制作而成,个个都厚实耐用。
此时小十一正在带领负责后勤队伍准备晚饭。
跟上工的人一样,做饭的人也分成了三班倒。
他们不仅要给对应班次的人做吃食,还要时刻保持灶上有热水可供人们饮用。
还有两个灶台上面专门熬着祛风寒的姜汤,若是有人察觉不对,便来喝上一碗,也能预防个七七八八。
除了灶台,草棚下面还有摆放整齐的座椅板凳。
一张半丈长的长桌两边,各配一根半丈长的条凳。
这些都是他们就地取材,自己做的。
所以有的凳子、桌子下面还垫着半块砖头,那是没经验,腿儿切短了一截。
桌面凳面也不甚平整,不过好在结实耐用。
“林姐姐,您来了。”十一隔着氤氲雾气没看清楚林静姝的脸,单凭熟悉的身影就认出来是谁。
“十一哥!”妍儿跟宁安从两旁绕到正在忙碌的十一跟前。
一个嘿了一声;
一个做出生气的样子,双手叉腰。
十一忙乱中晃眼一看,没什么反应。
可当他又搅了几下锅后,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把锅铲一扔,左看看,右看看,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妍儿妹妹,宁儿妹妹,你们来了!”
“是呀,我们来了。”
“十一哥,你都没有认出我们。”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哥哥错了。”十一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双臂一伸,搂住两个久未见面的妹妹肩膀。
他饭也不想做了,揽着两个女孩子,想往左边的矿场走也不是,往右边的焦炭场走也不是。
宁安笑起来:“十一哥到底要带我们俩去哪?”
十一急得跺脚:“你们十三哥,十四哥在这边,小一哥他们又在那边,你们说到底先去见谁为好?”
妍儿连忙安慰他:“不着急,不着急,我跟宁安先帮你做这边的事儿,等你腾出手来后,我们一个一个的去见。”
“怎么能让你们做事儿?”十一把两个小女孩推到桌子跟前,让两人坐下。
然后他急匆匆地跑回灶台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不到小半刻钟,十一就端出了两个盘子,放在两个女孩子面前:“快吃,趁热吃。”
十一看着两个妹妹嘟着嘴,鼻头酸酸的。
宁安看着眼前煎蛋上撒满蜂蜜,不忍下嘴:“十一哥,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咋不是小孩子了?在十一哥眼中你们就是小孩子,快吃吧!最近在山下,是不是很累?”
“上山来这几天就别干活了,该玩就玩,该休息就休息。”十一把胸口拍得砰砰作响,“若有人不满,让他们来找我。”
妍儿吸了吸鼻子,俏皮道:“那若是我娘来找你呢?”
“那这事我也得与她争一争。”
宁安红着鼻头,带着哭腔:“十一哥,您真好。”
十一笑着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头顶:“你们是我妹妹呀,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时间也抹不掉的。
他跟哥哥弟弟们曾经发过誓,要一辈子对两个妹妹好。
放了蜂蜜的煎蛋,油香甜润,每咬下一口,就感觉甜到了心里。
他们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辛苦,为了自己家人以后能生活得更好,眼前的辛苦根本不算什么。
林静姝远远看着三个孩子坐在一起聊天笑闹,眼圈里蓄起眼泪。
她甚至有些感谢起尉迟孤来了,要不是流放,她的孩子会在京城的富贵窝中一步步被腐蚀。
特别是宁安,会遵循女子无法改变的道路——嫁为他人妇。
然后在后宅中消磨掉灵性,逐渐变成一汪死水。
当宁安跟妍儿相携来到瀑布跟前的轧铁场时,何鹿鸣他们也恰好跟赵暖一起参观到这里。
本来小二他们看到妍儿跟宁安时,正兴奋地要冲上来,可又看到赵暖带着面生的一行人再往这边走,又都齐齐停下脚步。
小二对妍儿跟宁安挤眉弄眼:“等会再来找你们。”
妍儿跟宁安也以挤眉弄眼回应:“好的,哥哥们先做事。”
当何鹿鸣看到瀑布周围搭起数座平台,平台两边被掏空,安装上半露出平台,被水渠里的水冲击转动的水车时,震惊得无法言语。
“赵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轧铁。”赵暖的回答言简意赅。
董景作为常年与兵器打交道的人,很是敏感。
此时他顾不得什么礼仪,大步走过去,拿起旁边木箱中堆积的铁片翻来覆去地看。
“赵娘子这铁片是要做……”
他甚至不敢直接说出兵器这两个字。
赵暖走过去看了一下他手中的铁片,点点头:“这是,这应该是压好的长刀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