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太清观。
城北三十里外的松山半腰,几间灰瓦旧殿依着山势错落排开。山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两侧古松枝干虬结,把天光筛成碎金。
齐九龄着一身便服,车夫留在山脚,独自拾级而上。
观门虚掩,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正殿的香炉飘着几缕残烟,殿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
后院的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茶炉正沸。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者背对山门坐着,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伸手提起铜壶,往两只粗瓷碗里注水。
齐九龄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今年的新茶,山下茶农送来的。”玄真自己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每年都来,其实我这里没什么可论的。论道是假,歇脚是真。”
齐九龄放下茶碗,靠在石椅背上,抬头看松针间漏下的天光。
“八年了。从那年你第一次来讨水喝,往后每年一次,雷打不动。”玄真笑了笑。
齐九龄想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随军路过松山,上山讨了碗水喝。两人在石桌旁从晌午聊到日暮,从此结下忘年之交。
玄真提起铜壶又续了水,换了话头,“你上次来,说南诏的茶苦。今年这批,我让人多焙了一道,你尝尝。”
齐九龄又饮了一口,点头,“回甘重了些。”
“山上的野茶,比不得你府里的贡茶。”玄真把铜壶搁回炭炉上,“不过胜在清静。你府里人来人往,连喝口茶都有人盯着。”
齐九龄没接话,只是看着石桌上的茶渍出神。玄真也不追问,起身从殿内取了一碟花生米、两块米糕,摆在石桌上。
“早上蒸的,还软着。”
两人就这样坐着,偶尔说两句茶,偶尔说两句山上的天气。齐九龄说前日入城时看见官道旁的梅花开了,玄真说后山的野柿子树今年结得少,松鼠都瘦了一圈。齐九龄说起军营里那些新兵蛋子干出的鲁莽事,玄真说观里的小道士挑水时也摔了半桶。
东一句西一句,谁也没提朝堂上的事。阳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石桌上,茶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玄真添了第三回水,茶味淡了。他端着碗,看着齐九龄,“你年年都来,我也年年见你,而你眉宇间的那股愁意,却是一年比一年更深。如今你现在连歇脚都歇不踏实。坐一炷香,看三回天色。”
“人这一生没多少日子,活一天就少一天。弓弦绷太紧会断,人逼太狠会疯,有的时候放下担子,稍稍歇一歇,也未尝不可。”
就在齐九龄欲开口之际,玄真忽然抬眼看向山门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
苏斩云从怀里摸出烟杆,在石阶上磕了磕,重新塞上烟丝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片灰白。
“修尼玛个破观,修这么高,老子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半路上。”他叼着烟杆含糊说道,抬脚跨过院门
苏斩云跨进院门时,与两人目光撞上,齐九龄脸上的松弛收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玄真拂尘一横,灰白丝无风自动。“施主腿脚不便,何必勉强登山。松山虽不高,摔下去也是会死人的。”
“嘿,你个牛鼻子道士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苏斩云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烟锅朝玄真点了点。
“苏先生的名号,贫道听过。黄泉前任判官,一手烟雨断魂使的是出神入化,杀过的人比这来往的香客还多。”
“过奖过奖,都是些拿不出手的营生。”苏斩云烟杆往手上一搭,朝齐九龄扬了扬下巴,“又见面啦,三殿下。”
“苏先生,我本以为那日将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我本来也系这么想的,可是有些人不让啊,哎!”苏斩云重重叹了一口气。
齐九龄耳朵微动,听到细微的响动。
药婆和蛊匠落在苏斩云身后,再往后就是四个摆渡人,几人各据一角,封住了山门两侧的退路。
“苏先生是来杀我的?”
“杀你的代价太高了。你是皇子,杀了你,黄泉要背多大的锅?你那朋友,裴横,不得把我追到天涯海角啊,划不来。”
苏斩云往前迈了一步,又抽了一口烟。
“这观虽小,可如此避世出尘之地沾了人命,便是我的不对了。”
“所以苏先生为何而来?”
“只为痛痛快快和你打一架,不分生死,只是打一架。三殿下这些年过的憋屈吧?既然如此,便让我们回忆回忆当年的快意!”
“我当年其实也不许这样,我的快意是纵马江湖,仗剑天涯。”齐九龄苦笑。
“那便当是我想错了吧。”苏斩云话音刚落,足尖一点,身形暴起,烟锅直点齐九龄面门。
玄真横挥,灰白丝线骤然绷直如针,在齐九龄身前织成一道屏障。烟杆点在丝上,发出“铮”的一声锐响,声波荡开,震得石桌上茶碗跳起半寸。
苏斩云落地,烟杆在指间翻转,反手又是一击。这一击比方才快了三倍,烟锅带着灼热的火星,直取玄真左肋。
玄真不退,倒卷,灰白丝线缠向烟杆。两股力道绞在一起,丝根根崩直,烟杆上火星四溅。二人各退两步,石桌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药婆从袖中抖出一把药粉,扬手撒出。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片赤红火幕罩向玄真。玄真左手掐诀,口中低喝一声,丝陡然散开,化作千百根细丝在身前急旋。
火幕撞上丝网,炸开满天火星。蛊匠趁机放出三只金蚕,蚕身泛着幽蓝光泽,贴地急窜,直取玄真脚踝。
玄真脚下轻踏,石砖上浮现一圈淡淡的白光。金蚕撞上白光,发出“嗤嗤”声响,翻滚着弹了回来。蛊匠脸色一变,急忙收虫。
四个摆渡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出手。翼蛇的短刺、娄狗的铁钩、木獬的铁链、尾虎的弯刀,四道寒光封死玄真所有退路。
玄真再挥如活物般分作四股,精准缠上四件兵刃。丝线收紧,四人飞速格挡却被同时震退三步。
苏斩云看着玄真纹丝不动的身形,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在空中凝成一线,久久不散。
“有点意思哦!”
“观主撤下吧,我与他一战。”齐九龄执剑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