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桂花开了。
沈千千是被陆知言叫醒的。他站在她床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被子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妈妈,桂花开了。我闻到了。”她睁开眼坐起来,窗外的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了,空气里确实浮着一层清冽的甜香,从窗缝渗进来,把整间卧室都浸透了。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一夜之间缀满了浅金色的花粒,比去年开得更密,整棵树像被一层暖金色的薄雾从头到脚笼住了。她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阵香气顺着呼吸涌进来,把整个胸腔都填满了。
陆知言已经跑到阳台上去了。他蹲在那棵换了新盆的桂花苗旁边,凑近闻了闻,然后又跑到栏杆边上踮着脚往下看那棵大树。他看了一会儿跑回屋里拉着沈千千的手往阳台走,嘴里说着:“苗没有花。大树有。它什么时候开?”她蹲下来和他平齐,想了想怎么用他能懂的方式解释:“它今年换了新盆,根还在长。等它把新盆里的土都长满了,就会开花了。”他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又蹲回那棵苗旁边看了看,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苗的顶端那片新叶。那片叶子比夏天的时候更厚实了一些,颜色也更深,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绿。他碰完之后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老宅。周奶奶在院子里等着他们,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摆了一壶刚泡好的桂花茶和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陆知言进了院子先跑到那棵桂花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老宅的桂花树比他们楼下那棵更大更老,树冠铺得更开,花粒也更密,整棵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流动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到周奶奶面前,周奶奶把他抱到膝盖上坐好,递给他一块桂花糕。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说了一句:“甜的。和去年一样。”周奶奶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放下来让他去院子里玩。他跑到那棵铃铛树底下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上的落叶,又跑回来站在桂花树底下仰着头。
陆衍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小竹篮。他走到桂花树底下把竹篮放在树根旁边,然后蹲下来开始从地上捡那些落下来的桂花粒。陆知言看到了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也伸手去捡。他捡得比去年熟练多了,只挑那些完整的、没有沾泥的花粒,捡起来放进竹篮里。两个人蹲在树底下捡了一会儿,竹篮底部很快就铺了一层浅金色的花粒。陆知言捡到一把之后站起来走到沈千千面前倒进她手心里,然后又跑回去继续捡。她站在树荫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蹲在桂花树底下,动作都很专注,偶尔陆知言会从地上拈起一片混进去的枯叶举起来看一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心里那些花粒收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堂屋去帮周奶奶准备午饭。
午饭之后陆知言被周爷爷叫到院子里去了。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坐在檐下的竹椅里晒太阳,把他叫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知言——是一只新的口琴,比之前那只大一号,琴身是深蓝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陆知言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口琴凑到嘴边吹了一下。那个音比之前那只更饱满、更圆润,在院子里持续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散尽。他又吹了几个音,那些音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小段走向,和头顶那棵桂花树上偶尔被风吹过的花粒一起在空气里飘着。他吹了一会儿之后把口琴放下来,看着周爷爷说了一句:“这个比那个大。”周爷爷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在竹椅里眯着眼听。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只新口琴,试着吹了几个不同的音,每一个都比之前那只更稳、更实。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跑到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风里持续飘落的花粒,然后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捡起几粒刚落下来的桂花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跑向院门口的车,周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坐在他的安全座椅上。车驶出院门的时候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院门后面渐渐变小,满树的金色花粒在傍晚的光线里持续地泛着温润的光。她转回来看了一眼后座——陆知言已经靠着安全座椅闭上了眼,手里还攥着那只新口琴,呼吸均匀而缓慢。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条被暮色逐渐覆盖的路,感觉到车在匀速地向前行驶着,路面的接缝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被座椅的减震缓冲成一阵温柔的起伏。她在那一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全部身体。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新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在老宅捡的几粒桂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们夹进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排在那些贝壳的旁边。她合上相册放回书桌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走进卧室。陆衍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而缓慢。她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在那片持续而细微的声响里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九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桂花树的花粒一层一层地送进空气里。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放松了全部身体,朝着秋天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