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响——
咚、咚、咚——
比马蹄声还重,比打更的梆子还闷,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那鼓声从耳膜传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传到了指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老和尚……
您说的这些,小的心动是动,可小的也怕。”
“怕什么?”
“怕死。”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看道衍,看的是自己那双粗糙的、正在搓裤腿的手。
那双手这辈子干过很多事——
插过门闩,点过灯笼,数过铜板,抱过孩子,给杜氏洗过脚,给大宝削过竹马。
可今天,它们要去干一件他从来没想过的事。
他以前觉得最危险的事就是在城门口拦住一个喝醉了的校尉,那次差点被抽了一鞭子,他回家跟杜氏说了,杜氏骂了他一句“活该”,然后给他煮了一碗热汤面。
现在想想,那简直跟喝凉水一样安全——
那碗面还放了两个鸡蛋。
道衍听完,没有笑。
他放下茶碗,看着李友直那双粗糙的、正在搓裤腿布的手。
那双手在做一件跟它自己的主人完全无关的事情——
搓布,不停地搓布,好像只要手不停,心就不用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其中每一个字的滋味:“怕死的人,往往死不了。
不怕死的,才死得快。”
李友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道衍,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大师,您这话……
什么意思?
小的听不懂。”
“意思就是,”道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木头上的钉子,又稳又准,钉下去就拔不出来,“你在城门口当了十年差,见过的人命比寻常人一辈子都多。
你见过哪个不怕死的,能活到现在的?
那些逞英雄的、拍胸脯的、喊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
你见他们活过几天?
不怕死的都死了,埋在城外的乱葬岗里,连个墓碑都没有。
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喝茶,就是因为你怕死。
怕死让你警觉,警觉让你活命。
所以怕死不是你的短处,是你的长处。
你比别人都更早闻到了危险的味道,所以你坐在这里,他们躺在乱葬岗。”
李友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伸手捏了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那股子从昨晚一直堵到现在的慌,像冰块在温水里化了。
老和尚的话虽然毒,却毒得让他踏实——
他这辈子头一回听人告诉他:怕死不是毛病,怕死是本事。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胆小是短处,在衙门里被人看不起,在街坊邻居面前也抬不起头,连大宝都问过他:“爹,人家都说你是缩头乌龟,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争?”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了句“爹不喜欢吵架”。
可今天老和尚告诉他,胆小的人活得久。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胆小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就像老鼠,虽然被人瞧不起,但老鼠活得比老虎还长。
老虎是山中之王,可山中之王都快被猎人打光了,老鼠还在墙根底下活得好好的,生了一窝又一窝。
“小人……”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下一步该怎么做?
还请大师明示。”
道衍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像是渔夫看到浮标沉入水中的那一刻。
他没急着说话,先把碟子里最后两颗花生米捏起来吃了,又用指腹把碟子底上的盐粒粘起来送进嘴里,拍了拍手,才压着声音说:“你且附耳过来。”
李友直心领神会,挪了挪凳子,把耳朵凑过去。
凳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像一声被掐住了喉咙的鸟叫。
他闻到了老和尚身上的味道——
不是檀香,是码头上的潮气和粗麻布的涩味,还有一点点炒花生米的焦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居然让他觉得有点安心。
这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码头扛活,父亲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汗水、江水、麻袋的粗纤维。
他小时候最不喜欢这个味道,觉得那是穷人的味道。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味道比任何檀香都好闻,因为它告诉他——
活着。
活着就有味道,死了才没有味道。
道衍在他耳边说了一小会儿,声音轻得像虫子爬。
李友直听着听着,瞳孔慢慢地缩紧了,像一只在暗处看见猎物的猫——
那瞳孔从一个大圆缩成了一个小点,小到只能装下一个名字。
“楚王要来长沙?”
他猛地直起身,眼睛瞪得老大,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
可是楚王不是在武昌吗?
他怎么会——”
他这时候的表情像一个听说隔壁王老三忽然中了举人的邻居——
明明昨天还在巷口一起蹲着吃面,互相抱怨盐放多了,今天怎么就成了举人老爷了?
道衍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那动作很轻,却让李友直立刻闭上了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不是手,是比手更沉的东西。是命。
“此地人多眼杂,恕老衲不能奉陪了。”
道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
其实他那件粗麻短衣上全是褶子,根本拍不干净,但他还是拍了,这是他每次离场前的习惯动作,像是要把这一局棋的痕迹从自己身上拍掉——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茶不错”。
他把草帽重新扣回头上,压低了帽檐,帽檐下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最后看了李友直一眼,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李友直大概要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届时,李施主照着方才所说,依计行事便是。”
他说“依计行事”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交代他去菜市场买一包茶叶——
记得买上好的六安瓜片,不要碎末。
可李友直知道,这不是买茶叶,这是要命的差事。
这差事的代价不是铜钱,是人头。
他的人头,或者别人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