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大将军觉得不妥,那就请立刻发兵建康,按着钱凤等人的谋划来做。”
“夺下建康不需要那麽久,几个月应当就拿下了。”
羊慎之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他说道:“只是,大将军夺下建康,也未必能待在建康,大将军的根本还是在武昌,最後还是得坐镇武昌,遥领建康大事,而建康大事,还是会落在那些让大将军前来的人手里。”“等到大将军想要再做些什麽的时候,那就不是几个月能完成的事情了。”
羊慎之说的十分自信,十分坚决。
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
从头到尾,他就没骗过王敦,他没有阻拦王敦去攻打建康,而是将所有的利害,以及破解的法门,都如实得告知给了对方。
王敦的内心,十分纠结。
一时之间,他做不出任何的决定。
看着迟疑不定的王敦,羊慎之安下心来。
沈充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时间拖延的越久,对羊慎之就越是有利,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军队,此刻正在休整,等到他们恢复了元气,想再进建康,那可就不是几个月的事情了..
各地的流民帅加上先前对战石勒的大军,只要休整得当,粮草充足,压王敦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况且,就在自己劝谏大将军的时候,建康那边亦不会闲着。
建康,太极殿。
司马睿坐在上位,他的脸色比王敦还要难看。
羊鉴哆哆嗦嗦的将羊慎之所交代的事情说了出来。
“军中将士怨恨,多有不满之色,请陛下罢免刘隗,谢衷等人...以安军心.”
羊鉴前来复命,带来的不是什麽捷报,反而是一次逼宫行为。
原本因为羊慎之前往武昌而气急败坏的司马睿,如今听到羊鉴这番话,已是难以忍耐,他几乎就要下令将羊鉴抓起来砍杀。
可惜,他不能这麽做。
泰山羊氏,羊慎之的叔父,王敦的舅父..
司马睿硬生生压住了怒火,他看向羊鉴,“羊卿...这奏表,甚是无礼,不似人臣。”
羊鉴同样很委屈,这是羊慎之那小子写的,自己能怎麽办??
他抬起头来,“陛下,刁协刘隗之事,已弄得诸军人心惶惶,就连我那侄儿,都对他们破口大骂...将士们在前线厮杀,他们怎麽能在後方克扣前线的粮草辎重呢??”
“甚至还要派兵去抢占要地,这是要做什麽呢?”
“诸将士们都认为刘隗刁协这是在防备自己,认为朝廷是将他们当作盗贼”
司马睿的脸色通红,他不动声色的看向了远处的屏风。
他看向羊鉴,“羊卿,朕怎麽会去防备自己的将士呢?朕下令征募军队,接管各地,是为了防止盗贼袭击後方,也是担心战事不利,想着能有人手支援,羊慎之怎麽能因此而误解朕呢?!”
羊鉴赶忙低头,“臣惶恐,臣等岂敢非议陛下. . .臣等以为,这是刘隗刁协之过!望陛下明鉴!!”司马睿忽觉得有些累。
他挥了挥手,“羊卿先回去吧,朕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羊鉴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而後低头离开。
“出来吧。”
司马睿开口说道,从对面的屏风之後,走出了两人,一个是刁协,一个则是周颚,此刻,两人的脸色平静,竟无半点惧怕。
他们就这麽走到了司马睿的面前,跪坐下来。
司马睿打量着他们两人,嘴唇不断地抖动。
“爱卿. ..朕何曾亏待过你们啊?”
周颚大惊,“陛下待吾等恩重如山,怎麽能说亏待?!”
刁协也是赶忙低头大拜。
司马睿一脸的绝望,“既然如此,诸卿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谋害朕,谋害朝廷呢?!”“臣死罪!!臣绝不敢啊!!”
“不敢??”
司马睿恍惚的说道:“先前羊慎之在泰山与胡人交战,是你们提议,说羊慎之可能无法击破胡人,会需要庙堂的支援,说要防备盗贼,防备王敦-..朕这才应允,让你们征兵,允许你们留下一部分军械来武装新军”
“可现在呢???”
司马睿的声音颤抖着,“羊慎之投了武昌!!”
“就因为你们的谋划,羊鉴都敢来跟朕逼宫了...二位这到底是想做什麽呢?”
司马睿是真的绝望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被麾下这帮人可是害惨了,没过上一天的安心日子,好不容易击退了石勒,干出了一件大事,司马睿正想要大肆地庆祝,进行封赏,结果,主将跑了,跑荆州去了,还派人来下最後通牒。他先前怀疑刁协刘隗这帮人的能力不太行,而到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些人会不会真的是胡人派来的间谍,是专门来谋害自己,祸乱朝廷的。
为什麽每一次都这麽精准地拉着自己跳坑呢??
周颤开口说道:“陛下勿要担心!!”
“臣若是没有把握,怎麽会做如此凶险的事情呢?”
“把握???”
“嗬,嗬”
司马睿惨笑了一声,就这麽看向面前二人的表演。
周颚坚定地说道:“陛下,羊慎之已经去了武昌,而讨伐胡人的大军,可没有跟着他一同离开,这支军队,如今就在太子殿下的手里,太子殿下很快就要回来,到那个时候,陛下就可以下令,让戴公代替殿下接管这支军队!”
“有了这支强军,就是羊慎之跟王敦联手,又能如何呢?”
刁协亦是在一旁说道:“陛下,臣早有言,羊慎之乃是王敦之近亲,其心在荆不在扬,如今他自己离开,这是天大的好事!陛下何以发愁呢?”
“朝廷不缺钱粮军械,如今有了这支大军坐镇,何愁大事不成?”
“陛下,现在正是重振朝纲的大好时机!!”
刁协和周颤两人信心满满,向来听劝的司马睿,此刻却没有半点的笑容。
他已经摸清了这一类事件的套路,自己先是大喜,而後同意这几个人做事,这几个人自信满满的去做事,最後,他们弄得灰头土脸,自己弄得没脸见人,忍气吞声的去给人说好话. .
自从羊慎之出现在建康之後,这类事件,司马睿已经经历了好几次. ..吃一堑长一智,他这吃了七八个堑,此刻也是稍稍清醒了点。
司马睿盯着他们,也不说话。
周颤很是无奈,“陛下,这一次跟先前不一样了...”
“嗬,嗬”
“好。”
司马睿点着头,“那你们就去办吧。”
司马睿什麽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就拖着这疲乏的身体,缓缓离开了这里,周颤皱起眉头,目送皇帝离开,眼里皆是担忧。
刁协长叹了一声,“吾等无能啊,让陛下失望了那麽多次...现在都不愿意再相信我们了。”周颚语气坚定,“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陛下失望!!一定要成功!!”
两人就这麽往外走,又开始了下一步的谋划。
“苏峻的兵不可靠,不能相信,羊聘虽然是羊慎之的亲戚,但是他一直都站在我们这边,京口新军是可以信任的,韩绩乃是陛下多年的心腹爱将,为人忠厚老实,不必担心。”
“庐江兵已经离开了,最关键的就是周氏部曲。”
“祖约这个人,不能轻信,一定要换掉他。”
“至於周筵和周江,他跟羊慎之走的太近,同样不能信任。”
“周筵的兄长周懋是个能用的人,用周懋来取代周筵,如何?”
“可以。”
两人就这麽瓜分起来,刁协又说道:“行台的事情,也得拿到自己的手里,荀公不理事,卞壶,温峤等人,倒是可以信任,但是,还是需要一个能坐镇行台的大臣...就让令弟来出任吧。”
周颚一愣,摇着头,“仲智性格急躁,才疏学浅,哪里能出任这样的位置呢?还是由尚书令来兼任比较好。”
“这是什麽话,令弟虽与我不和,可其才干突出,天下皆知..”
两人就这麽推辞了几下,周颤沉吟了片刻,“要不,让庾亮出任?”
“庾亮?”
刁协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庾亮倒也可用,让他出任行台,倒也可以,让戴邈在广陵接管屯田大事,由庾亮辅佐。”
“何充得换掉...就让仲智去接替他?”
“恙
两人完成了诸多谋划,而後开始下达命令,十分的忙碌。
先前羊慎之击退石勒的时候,建康之内,传的是沸沸扬扬,朝野震动,可在羊慎之去了武昌之後,建康忽然就寂静了下来。
整个城池都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寂静之中,大家都知道将要发生大事了,可没有人能说得清接下来要发生什麽样的大事,许多人家已经开始偷偷搬离建康,又有人正在四处打探消息,准备接下来的站队。直到太子领兵返回,方才打破了这种怪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