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
在濮阳被拿下之後,其余诸城也纷纷落在了晋室的手里,此处同样被陈川等人所攻破。
有官吏正在城内奔走相告,告知新的政令。
而在官署之内,两位拿下此城的功臣,正坐在一起吃酒,吃的满脸通红。
陈川和郭默面向而坐,两人的面前摆放着许多的酒壶,还有不少的肉食,两人是边吃边喝,甚是自在。
陈川不断的给郭默倒酒,言语里满是奉承。
「郭使君麾下这兵,让人敬佩啊,使君一声令下,没一个怕的,全部跟着冲杀,依我看,这兖豫之强兵,也就你我二人。」
「我们要是联手,还有谁能相敌?」
陈川的话里有话。
郭默一口喝下手里的酒水,盯着陈川。
这两人的出身差不多,陈川是纯盗贼出身,郭默好点,过去是正经的官军,可出身是极卑贱,後来天下大乱,他也是跟着当了盗贼,四处劫掠。
这两人的官职,也很相似,陈川乾脆是自立为太守,後来才得到羊慎之的认可,而郭默的太守位,也是『得国不正』,亦是後来才被羊慎之所承认。
跟陈川这直来直去的土匪性格不同,郭默为人多狡诈,比陈川更像是悍匪。
他当初割据一方的时候,声势越来越大,刘渊决定讨伐他,就随便派了个侄子带着军队去收拾他,郭默本以为自己很会打仗,不必担心,可交战时却遭遇惨败,差点被团灭,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能打了。
哦,对了,刘渊派的那个侄子叫刘曜。
郭默就将自己的妻室子女送给刘曜,请求投降,并跟刘曜买粮,刘曜信了,然後郭默转身背叛,再次死守不降。刘曜觉得自己被欺骗,勃然大怒,将他的妻女淹死,而後发动猛攻。
郭默又试图跟刘琨,石勒等人联络,最後突围了去投奔李矩.……方才开始了跟李矩联手对抗胡人的旅程。
跟李矩那个正人君子不同,郭默为人狡诈,做事凶恶,对待胡人的时候尤其残忍,石勒麾下不少人都因此怕他。
可他在地方上,做的竟然还不错,算是深得人心,深受爱戴,军士们愿意为他赴死。
在陈川这番话後,郭默似乎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大笑着再次与他吃酒。
陈川迟疑了下,还是将酒盏放下,决定直言。
「郭使君……今兖州也被我们拿下来了,我们立下的功劳也足够多了,怎麽也该再往上走一步了,这刺史的位置,你就没什麽想法?」
「祖公病逝,这豫州刺史总得有人做吧?」
「这兖州豫州的军机大事,总得有人来做主啊!」
陈川此刻脸色略有些狂热,「李使君熟读经典,为人有大才干,他这样的人,不会在地方上待太久,朝廷肯定要招他回去做官的,况且,就算他留在地方上,要比军功,我的功劳也不少啊。」
「当初祖公带着我们击破刘粲大军的时候,若是没有我在侧面牵制,并击败敌人的骑将,岂能成功?」
「而後泰山之战,也是我带头冲锋,阻挡了石勒大军,让他们不能从兖州方向威胁泰山.……这一次,亦是我第一个登上了濮阳城头……」
「我这些功劳,难道还换不来一个刺史位??」
面对陈川的坦然,郭默只是醉醺醺的,他打了个酒嗝,看向陈川,「使君这是准备造反?」
陈川赶忙摇头,「我不是要造反。」
「羊将军说了很多次,他不在乎我们的出身,承诺按着功劳给与封赏……我只是想让他履行自己的承诺!」
「郭使君,我们的出身相似,若是我得不到封赏,那使君自然也得不到封赏.……」
「何不跟我一同讨要呢?」
郭默觉得,陈川是在拿下濮阳之後,被这喜悦给昏了头。
郭默当然也想升官,也想往上爬,但是,还不至於用这种方式,要是真的没有晋升的可能,立下再多军功都不被重视,那倒是可以尝试一些极端的方式,但是现在根本没必要啊。
羊将军向来遵守承诺,是言必行的,张皮,耿稚那种出身的人,现在都混得人模狗样,他们还需要担心吗?
若是采取极端的方式来逼迫羊将军赐官,那才是自绝前程。
郭默本来是不想管这家夥的,但是想到他要是坏了事,会让同样出身不好的将军们全部遭殃,可能从此不再被信任,郭默就觉得不能不管了。
他开口说道:「封赏的事情都还不曾确定,使君又何必心急呢?」
「羊将军并非是那种不守诺言的人,若是将军此刻上书索要官职,会有胁迫之意,祖公屍骨未寒啊,这种时候去逼迫羊将军,这不是上赶着让羊将军处置吗?」
「这里出了这麽大的事情,羊将军肯定会亲自过来的,到那个时候,使君就在私下里跟他说一说,也一定比公然上书,讨要官职强。」
陈川略有些失望,他本以为郭默会支持自己,会跟着自己一同行动。
两人麾下的精锐兵力加起来也有六千多人,在兖州绝对算是大势力。
「好吧。」
「那就先看封赏的结果……」
郭默匆匆离开,陈川继续吃起了闷酒,他并非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是因为心里不安,才有了如此想法。
过去兖州之内许多盗贼,还有胡人盘踞,朝廷在这里根本不能治理,只能依靠他们这些流民帅,陈川还有些安心,可现在,兖州被光复,胡人被驱逐,很快,就会有许多官吏前来,接手诸事。
而按着朝廷的制度,自己这个陈留人,是否能继续担任陈留太守?
兖州太平了,那自己这些盗贼出身的人,还能否再得到重用?是否会被抛弃?
祖公在的时候,还能时不时为自己这些人张目,他不在了,朝廷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诸多忧虑,深深地困扰着陈川。
郭默出门之後,没有任何迟疑,迅速派了一个亲信,带上自己的口信,沿着河岸朝着青州方向出发。
他的这个亲信连着走了几天,便跟羊慎之的军队正面遭遇。
而两人所进行的密谋,也就被羊慎之所知晓了。
段文鸯同样也听到了这件事。
他迅速皱起眉头,脸色不善。
「这厮领着军队跑到另外一个城池,不愿意跟李使君待在一起,分明是有以城抗命,胁迫将军讨要封赏的想法……将军,可以趁着他没有防备,让郭使君为内应,袭杀了他!」
段文鸯是个偏传统的人,在他眼里,这种据守城池,不尊号令,拉拢同僚来索要官职的人,完全可以定义为反贼,直接下手除掉就好。
可羊慎之似乎却有不同的想法。
陈川这些年确实立下了不少的功劳,想要得到封赏没什麽不妥,做事拿报酬,还能让他白干不成?陈川过去虽然嘴快,但人还算是谨慎,忽然就变得如此激进.……羊慎之猜测,大概是他在担心往後的大事。
生怕朝廷整合兖州之後,会除掉像他这样的人。
羊慎之看向段文鸯,轻声说道:「此人立下过不少功劳,况且,我觉得,他忽然会这麽做,还是祖公病逝,导致原先被祖公所安抚的那些出身不好的流民帅十分担忧,生怕遭受清算.……无人庇护。」
「如果今日袭杀了陈川,不只是失一员大将,还会坐实他的忧虑,让豫州兖州的流民帅大为惶恐,甚至会逼得他们投奔石勒等诸胡。」
段文鸯一时语塞。
「我知道该怎麽解决这件事。」
「兄长勿要动怒,我带上兄长,不是为了应对这些人,需要兄长出马的敌人,在豫州之南……」
羊慎之加快了速度,继续前进,如此奔驰了几天,终於是到达了目的地。
喝的烂醉的陈川被军士们叫醒,说羊慎之已经到达外头的时候,陈川吓得酒都醒了。
要不是郭默站在一旁,催促他换衣裳,他都差点以为是郭默出卖了自己,羊将军是带着人来抓他的。
等到陈川换好了衣裳,跟着郭默等人急匆匆的出去迎接,羊慎之早已等候多时。
「属下不知将军来的这麽快,未能及时迎接.……恕罪!!」
陈川急忙行礼。
羊慎之上前将他扶起来,说道:「听闻陈使君这次先登破城……实在令人敬佩!」
陈川脸色通红,「都是诸将用力.……」
「我看,陈使君这些功劳,表奏个四平将军,也是绰绰有余了。」
陈川大惊,他有些被吓到了,「岂敢!」
羊慎之拉住他的手,「我向来是有功必赏,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往後也是如此.……将军就安心等着庙堂的封赏,这兖州之内,需一上将坐镇,统帅军事。」
陈川无比地激动,他朝着羊慎之重重地行礼。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