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太阳藏起了一半的身体,晚霞的光彩十分迷人。
司马绍坐在殿前,只是擡起头来,安静地眺望着天空。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几个侍卫站在皇帝的身边,安静地守护着他。
就在此时,有侍人匆匆前来,对着司马绍耳语了几声。
司马绍愣了下,冷冷地说道:「带他过来吧。」
他继续坐在这里,眺望着远处,片刻之後,庾亮就被带到了司马绍的面前,庾亮毕恭毕敬地朝着司马绍行礼大拜。
司马绍根本不理会,都没都看他一眼,依旧是保持着凝视远方的模样,开口问道:「是来谢恩的吗?」
「陛下仁慈...臣...」
「是皇後再三恳求,朕才无奈应允。」
司马绍的态度依旧冷酷,庾亮抿了抿嘴,眼里多是悲伤。
就在羊慎之出现之前,他跟皇帝还是最要好的朋友,皇帝要做什麽事情,都会先询问自己的意见,那时,庾亮一直都认为,自己会是将来辅佐皇帝的头号大臣,会陪着皇帝来完成治理天下的大业。
不知是从什麽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竟变得如此糟糕。
自己离开建康那麽久,好不容易回来,可皇帝的态度却仍然如此。
司马绍终於看向了庾亮,眼里没有多少友善。
「朕知道你为何要来。」
「也知道为什麽让你来。」
「你知道朕为什麽让你来吗?」
司马绍连着说了三句话,此刻,庾亮的脸上明显出现了慌乱,尽管他有意隐瞒,可这并不能瞒得住司马绍。
庾亮此刻心跳得很快,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他擡起头来,「臣不知晓....」
「皇後跟随朕多年,朕真的很想留你一条活路。」
「陛下,臣...臣....」
司马绍此刻已经起身,走到了庾亮的身边,他低头看着庾亮,眼神同样复杂,「你是太子的舅父,是皇後的兄长...是朕多年的好友。」
「朕如果对你下手,会吓到皇後,会让皇後有更多不该有的想法,可要是不对你下手,又怕你跟皇後合谋,做出些让朕後悔的事情来。」
庾亮一脸的正义凛然,「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倘若陛下因臣而感到不安,臣现在就....返回交州,再也不来建康。」
司马绍笑了起来。
庾亮当初欺骗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家人,他的好友,他的那些仰慕者。
可他本人,俨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豁达,那般贤明,那般...英勇。
他甚至不敢说赴死,因为,他真的怕自己会杀了他。
司马绍很清楚皇後为什麽一次次地求情,尤其是在最近,在自己的病情加重之後,皇後变得更加紧张,庾亮刚刚回到建康,自己还不曾见过他,皇後就已经去见过他了,他们说了些什麽,司马绍心里大概也能猜到。
司马绍想,要不就处置掉庾亮。
倘若自己的病真的没有办法,那庾亮就会成为以後最大的不安稳因素,皇後临朝,可以颁发诏令,提拔外戚,而以庾亮这才干,必定会弄得内外离心,到时候,自己的玉府之臣岂不是要被逼成曹操司..空了吗?
可司马绍对皇後又很是了解,皇後胆小怕事,顾虑重重,倘若没了庾亮,会不会加深她的不安全感?是否会让她做出更过激的行为?
当然,司马绍最希望的还是自己请来的名医能有些作用,让自己完成志向。
看着瑟瑟发抖的庾亮,司马绍平静地说道:「朕可以留下你,让你待在建康,但是,万万不要有别的想法,就做好一个名士,多帮车骑将军说话...勿要惹出什麽事来,否则,朕也护不住你,不只是你,可能会引发更多的後果。」
「你明白吗?」
「臣谢恩!!」
司马绍没有再跟庾亮多说什麽,让左右送他出去。
庾亮走出皇城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被汗水浸湿,大口喘着气,十分惧怕。
可看到在外头等待自己的那些贤人们,他又立刻掩饰了一切,继续露出那平静的笑容来,与他们轻声寒暄。
......
殿内。
武士们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刚刚赶到皇城的名医,此刻正为司马绍把脉,为他诊断。
这位名医在江左很有名声,年纪很大,胡须全白,脸上总是挂着轻笑,可此刻,他的脸上看不出有半点的笑容,他的脸色凝重,把了脉,他又看了司马绍的舌,而後询问了些病状,他的脸色看起来愈发的难看了。
司马绍看着医师那紧皱的眉头,再次长叹。
「无药可救?」
医师的嘴唇哆嗦了片刻,「臣可以翻寻古籍...或有....」
「好。」
司马绍也不为难他,便让左右赏了他些钱财,便让他出去了。
等到医师离开之後,司马绍又下令让其余武士们也都离开。
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司马绍坐在床榻上,眼神茫然。
在这种安静之下,司马绍更能体会到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
他呆愣地坐在原地,眼泪不断地掉落。
他闭上了双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终於,他擦掉了眼泪,站起身来。
......
「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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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衍冲向了父亲,司马绍抱起他,笑着将他举起。
庾文君一脸的担忧,急忙上前,从司马绍手里接过孩子,训斥了几句,司马绍摇着头,「无碍,无碍。」
夫妻俩便坐下来吃饭,孩子则是在一旁玩耍。
司马绍的胃口实在不好,只吃了几口,便怎麽也吃不下去。
「皇後....朕已经下令,去广陵请子谨前来。」
庾文君一愣,她看向司马绍。
司马绍继续说道:「该找的名医,都已经找了个遍,没有一个能想出办法的...看来,不做准备是不行了。」
庾文君瞬间泪崩,她捂着脸轻声抽泣。
司马绍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你找过了庾亮,也知道你跟他说过了什麽。」
「羊子谨,他是我的挚友,整个天下,我最信任的便是他。」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与太子,与你为敌。」
「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太子,盯着太子,让别有用心的人不能靠近太子,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天下就一定会太平...」
庾文君忍不住了,她看向司马绍,「陛下勿要说这样吓人的话,陛下不会有事的....」
司马绍摇着头,「有没有事,我自己知道。」
「你需答应我,绝不任用外戚,要完全信任羊子谨,你要发誓,绝不会针对羊子谨,不会想着要分羊子谨的权,不会相信其他人。」
「只有这样,你才能保全自己,能保全太子,能保全国家....」
庾文君的嘴唇颤抖着。
「可事情若是不像陛下所想的那样呢?」
「你能比朕更好的判断局势?能做的比朕更好?看人比朕还要更清楚?」
「我....」
「只要你不惹出任何事,我可以跟你保证,一切都会很顺利。」
司马绍的脸色严肃,「今日你若是不发誓,我宁可将位置禅让给东海王!」
庾文君再次抹着眼泪,终於是答应了司马绍,保证会照顾好孩子,不会怀疑羊慎之,不干预朝政大事。
司马绍笑了起来,「如此一来,朕也就没什麽好担忧的了。」
「你也勿要太难过,或许能有好转呢?」
.......
王府。
王悦一脸狐疑地走进书房,还不曾开口,就有人关上了房门。
王悦很是意外,他几步走到了王导的面前,缓缓坐下来。
「父亲?」
王导的脸色十分沉重,比当初苏峻前来建康时还要沉重,他就这麽盯着王悦看了许久,忽问道:「陛下可有什麽吩咐?」
王悦一愣,「没什麽吩咐....哦,就是让我派人去广陵,让子谨回来一趟,大概是要商谈大事吧,最近这国内事情也很多...」
王导脸色纠结,沉默了会,方才说道:「陛下叫羊慎之返回广陵,大概是为了托付後事。」
「什麽?!」
王悦差点跳了起来。
他看向王导,「父亲这是在说什麽?!陛下身强力壮...」
王导再次摇头,低声询问道:「往後要怎麽办呢?」
「长豫,我们怎麽办?」
王悦一头雾水,他错愕地看着王导,从父亲的表情上,他也分析出了些什麽,就这麽僵硬地再次坐下来,「怎麽可能呢...明明局势有了这麽大的变化,明明中兴就在眼前...为什麽,怎麽会...」
王导继续说道:「陛下若是出了事,太子还年幼,皇後就要暂时掌权,庾氏的外戚必定上位...我们,又该怎麽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