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太后手里抓着茶盏,茶盏并不稳当,隐隐在抖。
「你再去看看,大都督是否已经回来。」
庾文君看向了庾冰,下达了命令,庾冰愣了下,还是顺从的站起身来,朝着外头走去,庾文君就这麽盯着他,直到庾冰走出了殿内,她才猛地低头,看向了一旁的司马衍。
「阿衍。」
司马衍本来正低声说着什麽,听到母亲叫他,急忙抬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阿母!」
庾文君看到他这笑容,心里便不由得生气。
「无缘无故的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司马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略有些害怕。
「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开朝议,当着群臣的面,难道你也要这麽笑?要让所有人都骇视你不成吗?!」
司马衍委屈的低下头来,父亲去了远方之後,母亲变得越来越暴躁,每次见到他,都是在训斥,说各种司马衍根本听不懂的道理。
「我不笑了....」
庾文君严肃的说道:「今日,大都督回来了,所有的大臣都会出现,这也是你第一次,在所有
的大臣面前露面,他们都会观察你,会看你是个什麽样的人...你一定不能笑,你要皱起眉头,你要表现的严厉,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
司马衍茫然的看向她,有心询问,可怕她训斥,只是默默的点头。
「大都督回来之後,你该说什麽,知道吗?」
「该问候仲父...」
「不是仲父!是大都督!天子,不能有仲父!」
「可阿爷曾给我说,仲父...」
「我说了,君无仲父!!你父亲是何等的英雄,怎麽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庾文君越说越急,司马衍却吓得哭了起来,庾文君一字一句的说道:「给我记好了,等大都督出现,第一件事,就是要主动问候大都督,要让群臣都看到你对大都督的敬重,而後,你要询问...前线的将士们如何?」
「要让将军们知道你很在意他们。」
「再往後,你要询问,中原的情况如何...」
「最後,你要说:听老师们说起大都督在中原惩治官员,官员们不容易,希望大都督能稍稍宽恕...如此一来,官员们自然就会支持你...」
「来,给我说,第一件事是做什麽?」
「问...问候大都督....
太极殿内,分外明亮。
郎官们站在远处,身姿挺拔。
司马衍已经坐在了上位,低头说着些什麽,而在他的座位之後,设了一单独的屏风,庾文君就坐在这里,协助年幼的皇帝听政。
随着音乐奏响,群臣开始入殿。
在那高亢且威武的音乐声中,羊慎之跟王导并列而行,两人一左一右,一人面带笑容,潇洒名士,一人身材挺拔,赳赳武夫,其余大臣们尽数跟在他们的身後。
王导刚走进来,就看到了那屏风,这一刻,王导的脸上都出现了惊色,他忍不住回头看向了庾冰,庾冰同样惊愕,不知所措,王导无奈的看向羊慎之,看到羊慎之的脸上并没有什麽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司马衍孤零零的坐在上位,听到脚步声,这才敢抬起头来。
他一抬头,正好与羊慎之对视。
他下意识的就要露出笑容,可又猛地低下头。
羊慎之愣了下,他的目光瞥了眼屏风,跟随他前来的祖约脸色通红,向羊慎之示意了下屏风,羊慎之摇摇头。
「臣王导.,臣羊慎之拜见陛下!!」
在文武两位带头人的带领下,诸多大臣们一同向皇帝行礼拜见。
司马衍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茫然的看向前方,一动不动。
庾文君急坏了,「问候..问候...」
司马衍头次看到这麽多人朝着自己行礼,又加上先前庾文君的训斥,此刻又紧张又害怕,吓得都要流出泪来。
朝堂之内寂静无声,皇帝不回答,群臣亦不知所措。
「陛下倒是长高了些...不知学业如何?在读什麽书了?」
羊慎之忽打破了寂静,开口询问道。
司马衍这才有了反应,「仲父!我读的极好!正在读《论语》!」
「还有,就是读了仲父的那些典故!」
「哦?我的典故?」
「对,老师写了本书,记录许多大名士的典故,其中仲父和王相的典故最多...」
「是好的典故,还是坏的典故?」
司马衍眨巴着大眼睛,「典故还有坏的吗??」
眼看这两人就这麽聊起来了,王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陛下,群臣还在等着呢..」
司马衍这才急忙开口让众人坐下来。
群臣们各自入座,庾文君坐在屏风内,气的脸色通红,她压低了声音,「军事,军事,军事...」
司马衍听着屏风那边的声音,眼神迷茫,看向羊慎之,「仲父,大都督,石勒如何了?」
此话一出,将领们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大笑起来。
司马衍却被他们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羊慎之也笑了起来,「陛下不必担心,石勒这老贼很不好过,段将军那一箭,会让石勒为自己所犯下的诸多过错付出代价!羯赵亦迟早为朝廷所平定!」
羊慎之便起身,向众人告知了这次作战的成果,为立下军功的将士们请功。
这封赏的事情,自然不需要皇帝出面,王导亦是起身,应允了羊慎之为将士们所请的封赏。
「中原...中原...」
庾文君仍想提醒儿子,可司马衍此刻听着羊慎之讲述那些将军们事迹,听的两眼放光,压根就没理会母亲。
朝廷的众人,也都为这次北伐而感到高兴,纷纷庆贺。
就在众人皆欢笑的时候,有一人起身,却是破坏了这种美好。
起身的人,并非是什麽陌生人,此人乃是陆玩,也就是陆晔的弟弟,陆始的亲生父亲。
陆玩站起身来,朝着羊慎之行了礼,而後问道:「大都督,听闻您在返回建康的路上,连着罢免了三位太守,还自行委任其官职,这是真的吗?」
陆晔的脸色十分难看,看着弟弟跳出来,却没有驳斥。
羊慎之点点头,「是有这麽一件事。」
陆玩严肃的说道:「大都督持节都督地方,可两千石官员的罢免委任,怎麽也该先告知朝廷,至少,该禀告陛下...怎麽能自己废,自己选呢?」
陆玩抬头看向皇帝,「陛下,这岂不是不合乎律法吗?」
司马衍啊了一声,茫然的看向他们。
庾文君此刻已经不敢提醒他了,只是默默祈求着,希望先皇保佑,让自己这个傻儿子能聪明些,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方才的交代。
先皇保佑,先皇保佑...
在庾文君一遍遍的祈祷下,司马衍却愈发的紧张了,他看向面前的众人,直到目光落在王悦的身上,王悦朝着他笑了笑,司马衍忽想起了什麽。
他拍了下手,「对呀!!」
「这不合乎礼法!」
这一刻,殿内鸦雀无声,就听到司马衍继续说道:「我看,不如就给仲父特权,允许他自行罢免两千石以上的官员,自行安排!如此就合乎礼法了!」
此话一出,老王都坐不住了,「陛下!!不可啊!!」
荀崧却起身驳斥,「有何不可?我看甚是稳妥,中原之事,本就是大都督在掌管,官员任免,就该大都督来操办!这中原的官员任命,就该全权交给大都督!」
朝中不少人都表示赞同。
老王人都懵了,他迅速看向了坐在群臣之中的王悦,王悦瞬间低头。
家贼啊!!都是一帮家贼啊!!
老王擦着汗,「这件事...可往後再议...」
这次的朝议,就是简单的通过了羊慎之的封赏名单,本来还有个要正式册封羊慎之为大将军的事情,可因为这插曲,竟也中断。
群臣各自起身,一一离开,羊慎之却纹丝不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等到群臣差不多走完,羊慎之看向屏风,「我与陛下有话要说,太后可先离去!」
庾文君愣了下,也没有跟羊慎之谈论,带着自己的人就匆匆离开。
羊慎之又远远的说道:「这听政之事,交予群臣即可,太后不必亲为!!」
庾文君走的更快了。
送走了这些人,羊慎之笑着,朝着司马衍招了招手,司马衍快步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露出了笑容,又急忙低头。
「我长得很吓人吗?怎麽这麽害怕呢?」
「阿母不许我笑...」
「为什麽?」
「我也不知道...父亲走了之後,阿母就一直很生气,总是骂我,打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可她也不是老打我,有些时候,她就抱着我哭,给我好吃的...」
羊慎之搂着他坐下来,长叹了一声。
「仲父...我还能见到父亲吗?」
「父亲在的时候,谁都不敢骂我,也不敢打我...母亲要收拾我,父亲都会护着...我做梦的时候总是梦到他...可他不跟我说话...」
羊慎之别过头去,又用手胡乱的抹了脸。
「我有时也梦到他...他跟我说话了。」
「啊??真的?他说什麽?」
了!」
「真的吗??」
「当然,我何曾骗过你呢?」
「我想跟仲父去广陵!!」
「哈哈哈,好,等你再长大些,我就让人接你去广陵,你就陪着弟弟玩!」
「老师说我长大之後要去洛阳,还说仲父也会跟着去...」
「洛阳当然要去!还要去长安!去成都!仲父会带着你将这些地方都走一遍!」
「谢谢仲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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