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鹏燃烧本源,一刀劈退那戴着逍遥巾的年轻男子,夺路而逃,遁入了山林。
一直到身体虚弱下来,他才停住,环顾一圈,确认已摆脱那对狗男女的追踪。
闫鹏赶紧找了遮风挡雨处,边调息恢复,边胆战心惊地等待天明,生怕撞上山魈木客或恐怖凶兽,那就真的是才出鬼门关,又撞奈何桥。
天色刚亮,闫鹏一路南逃,眼见奇松府府城在望,忙拿出混杂有铅粉、珍珠粉的事物,均匀地涂抹於脸部和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的功法,在大衍境圆满前,最大的外表异状就是皮肤呈青色,故而他能很好地掩盖这一点,往来於各处城池。
入了府城,七拐八绕,闫鹏潜入自己用假身份购置的一座院落,避过聋哑仆役,打开了暗室之门。
他启动一处机关後,暗室墙壁骤然裂开,显现出两个精钢打造的箱子。
闫鹏咬破指尖,将血液涂抹於箱子表面,看见一只只奇形怪状的蛊虫不知从何处爬了出来,争相吞食起鲜血。
这是他预留的陷阱,无论谁来,只要不懂关窍,想直接打开乃至移动箱子,都会遭蛊虫之害。
借着蛊虫争食鲜血的机会,闫鹏将两个箱子打开,一个装着多锭或金闪闪或银灿灿的元宝,以及厚厚一叠银票,一个藏着两册书籍并好几种资粮,最上面的书册写着「养瘴书」三个篆字。
闫鹏找来一个行箧,一个褡裢,预备将贵重物品装上,赶紧远遁天涯。
他得到的《养瘴书》和《豢蛊经》皆是残篇,前者还可修炼,只是无装脏法门,大衍境难以圆满,後者仅能让他养上几种蛊虫来看家护院。
十年前,闫鹏还想着补齐《养瘴书》,看有没有机会踏入法境,最近几年,他已是熄了这个念头,满脑子都是攒够银钱,娶妻生子,在奇松府做个富家翁,谁曾想,他竟被一个神秘人找到,揭穿了他的身份,让他拦截陈记商队,掠走符禺山丹草。
为了自己攒下的这两万三千两银子,闫鹏只好冒险前往落霞岭,如今任务失败,他不敢去找神秘人复命,打算趁对方还不知晓情况,偷摸着转移财物,逃出奇松府。
有这麽大一笔银钱在,他天涯海角何处去不得,何处做不了富家翁,没必要困死在奇松府。
装完金银之物,塞好银票,闫鹏拿起了那本《养瘴书》。
这上面共记载有五种瘴气,可功法残缺,他只能练出三种:
一种唤「枯髓瘴」,无形无色,易在风中消融,可让中毒者头晕虚弱,直至无力,这即使没有解药,只要瘴气散去,中毒者也会慢慢恢复;一种是「雾毒瘴」,可藏入雾中,藉此隐匿自身带点水腥味的气息,中毒者最初是恶心想吐,若无对症解药,难以撑过一刻钟。
之前闫鹏是混杂着使了「枯髓瘴」和「雾毒瘴」,先用前者让目标们无力,再靠後者让众人中毒,这麽一来,哪怕敌人察觉到了「雾毒瘴」,也来不及了。
闫鹏如此做是为了威慑不怕瘴气的於镖头,这也是他许诺会解毒的缘由,否则於镖头真不管不顾起来,他根本不是对手。
他练出的第三种瘴气是「黑血瘴」,吸入者将鲜血如沸,真气运转越急,毒发越快,这非常适合在搏杀中使用,可刚才对付那戴逍遥巾的年轻男子时,竟半点作用都未发挥,仿佛被幽夜给吞噬了。
呼……闫鹏吐了口气,将书册和资粮都塞入褡裢,转过身去,就要奔向暗室门口。
突然,他的眸光凝固了。
他看见那戴逍遥巾的年轻男子斜倚在暗室入口处的门框上,抱着已放回鞘中的长剑,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你……」闫鹏结巴了起来。
他随即看见长剑再次出鞘,冰寒光芒流转,点向了自己喉咙。
而他仿佛琥珀中的小虫,被虚空凝固在了原地,竟无法动弹。
寒影穿喉,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同时袭入闫鹏的识海。
山林边缘,稀疏冬雨下,郑朱曦看见躺在地上的闫鹏霍然抽搐起来。
很快,这独行大盗停止了动作,也停止了呼吸,失禁的臭味迅速溢出。
闫鹏死了,死於极度惊恐。
梦中的他死了,现实的他也跟着死亡。
「你试了梦中杀人?」郑朱曦见丁松言已睁开双眸,确认般问道。
丁松言轻轻点头:
「不试一下,心里始终没底,无法完全把握住『大梦三千载』的精髓。」
说话间,他脸型恢复了正常,隐有幽暗一现又消失无踪,他体表的多处青黑色鳞片也跟着不见。
接着,郑朱曦看到师弟开了阴眼,询问起闫鹏的阴魂:
「让你来夺取符禺山丹草的神秘人长什麽样子,有何特徵?」
闫鹏因任务失败,梦里始终逃避着那个神秘人。
先梦中诱导,再走阴通幽,师弟一鱼两吃,压榨得乾乾净净啊……在邪魔外道眼中,这也算邪魔外道了吧……还好师弟拜入的是我们宵明宗……郑朱曦有些感慨又颇为庆幸地想着。
她感觉自己肩头的责任又隐隐重了一点,要给师弟做好榜样。
「我没见到他的脸,他戴着孟婆的脸谱,嗓音刻意嘶哑,总是夜里来找我。」闫鹏的鬼魂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他高约七尺,不胖不瘦,威胁要揭穿我的身份,让我帮他办事。」
这方世界也发展出了孟婆的传说,据郑朱曦讲,孟婆的原型就是鸱鸟,对应「消过往」特质。
丁松言又问了多处细节,直至闫鹏的阴魂烟消云散。
他侧过身来,对郑朱曦道:
「师姐,闫鹏大概有两万三千两银子,还有院落、资粮和别的值钱事物。」
「也不知多少无辜者因此而亡……」郑朱曦感叹了一句。
丁松言想了下道:
「师姐,你觉得对一位老者或是无父母的孩子来说,是骤然得到一大笔银钱,还是每月得到固定但不算多的银钱,更能让他身边的人对他好?」
郑朱曦虽缺乏经验,但还是设身处地做起思考。
过了片刻,这少女表情凝重地说道:
「前者可能给他们惹来杀身之祸,就算他们身边的人没那麽心狠,也会刻意榨取他们的银钱,直至一文不剩,除非他们遇到的都是良善之人。
「而用月钱的方式给他们银钱,他们周围的人会期待下一个月,会不自觉对他们好些,希望他们活得更久,除非那都是狼心狗肺又愚蠢无知之辈,嗯,即使依旧有克扣有榨取,他们也有足够的时光来醒悟或成长,不会失去全部。」
「是这样。」丁松言前世见过好多起类似的事情,顿了下道,「对壮年之人,这也非好事,暴富者往往守不住财,只有其中自制力出众者才行。」
他回头望了眼稀疏雨水中的破庙,随口说道:
「到时,可先给那些受害者家庭三成银钱,用以偿还债务或迅速改善生活,剩下的按月给,而那七成的银钱是很大一笔,单纯放着太浪费,找机会问问可靠的钱庄银号能给到几厘的利钱,如果能用利钱就覆盖掉每月大部分需求,那就最好了,回头可以找谢五商量一下,弄个章程出来。
「嗯,师姐你还得从宗门商号找两个可以信赖的人来具体处理,监督情况,於利钱里给他们报酬,不能耽误了自己练武。」
郑朱曦听得呆呆出神,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
「师弟你怎麽懂这麽多?」
丁师弟也才二十岁,比自己大几个月而已。
「我有宿慧。」丁松言笑着说道。
又在糊弄我……算了,他不想说,我就不问……郑朱曦皱了皱鼻子,看到师弟俯身搜起闫鹏的身。
丁松言找出了银票带碎银子共一百一十两,都丢给了师姐,另外还有三瓶解药,分别针对「枯髓瘴」、「雾毒瘴」和「黑血瘴」。
随手收起这些东西,丁松言刚用闫鹏那把已多有豁口的百链钢刀割下屍体的头颅,就看见甲胄在身但胸前挖出空洞的刑常带着一身青衿的谢风潮从山林内出来,潘云舟也跟在他们旁边。
「怎样?」丁松言笑着问道。
自从听闻落霞岭没了萧城三凶,匪患反倒加剧,谢风潮就竭力游说刑常到这里练兵剿匪。
换做别人,会觉得这与己无关,但谢五公子的脾性就是,爷弄出来的事,爷负责到底!
「已清了两处匪寨!」谢风潮望了眼地上的屍体,「我帮你们回府城领花红银?」
「不用,顺路就领了。」丁松言割下闫鹏的衣物包裹住他的头颅,笑眯眯对谢风潮道,「回头找你商量件事。」
「笑得这麽客气,非奸即盗啊。」谢风潮骂了一句,和刑常、潘云舟一块迅速离开此地,去与兵卒们会合。
刑常接下来要向朝廷请示,试图在落霞岭建一个兵寨。
这希望渺茫,但总得试试。
目送三位友人的背影消失在冰冷冬雨里,郑朱曦侧身望向师弟,笑吟吟说道:
「这一路不是找不到海捕文书有名之人吗?跟着陈记商队看看,後续可能还有人来夺符禺山丹草。」
「英雄所见略同。」丁松言提上裹住闫鹏脑袋的布料,转过身体,笑着走向那座破庙。
这甚至有可能接触到黄粱宗的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