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对于自己的厨艺还是有着强大的自信的。在魔神殿那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中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魔王,在厨房这片方寸之地上同样游刃有余。这顿晚餐他花了不少心思,糖醋排骨的酸甜度反复调试过,清蒸鲈鱼的豉油是他用生抽老抽和冰糖自己调的,连那道排骨莲藕汤也是小火慢炖了一个多小时。效果自然相当不错。这不,关诗琳吃得津津有味,这位平日里饭量不大的美女教师今晚破天荒地添了两次饭。而秦明月也显得胃口大开,虽然她话不多,但筷子却一直没有停过。
吃到最后,喝上一碗凌峰熬出来的鸡汤,更是让人心满意足。那鸡汤是用老母鸡加上枸杞、红枣、当归慢炖出来的,汤汁浓郁金黄,入口鲜甜回甘,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不得不说,真的是挺好吃的。”关诗琳放下汤碗,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赞声说道。
“所以说,像我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真要走投无路了,完全可以去一家饭馆应聘个厨师,这也是绰绰有余的吧?”凌峰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却也藏着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真实——在暗黑世界打拼这么多年,他确实想过退役后的日子。也许有朝一日厌倦了刀口舔血的生活,开一家小饭馆,和心爱的人过平淡的日子,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不就是夸了你一句嘛,你倒是挺会顺水推舟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啊。”关诗琳打趣说道,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
一旁的秦明月微微一笑,那双宛如秋水般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她轻声说道:“他这样的人,只怕是脸皮比城墙还厚,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自吹自擂的机会。”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这种自然而然打趣凌峰的语气,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熟悉到她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凌峰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那双深邃的眼睛中亮起了期待的光芒。他看着秦明月,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几分,问道:“明月,难不成你想起来我以前也是厚脸皮的?”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争气地加速了几分。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那种自然而然的调侃,分明就是曾经的秦明月对他说话的方式。
秦明月脸色一怔,她看着凌峰眼中燃起的那丝期待,心中莫名地一痛。她知道凌峰想要问什么,也知道他期待什么样的答案。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宛如一泓秋水般的眼眸中光芒微微变得黯然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没有,我只是随口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说你。”她确实不知道——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完全没有经过大脑,仿佛是一种肌肉记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呃,那啥,你们还吃吗?吃饱了没有?”凌峰很快便收敛起了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并非什么重要的事。但那丝失望还是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都要吃撑了,你说饱不饱?”关诗琳揉着微微鼓起的小腹,一脸满足地说道。
“我也饱了。”秦明月莞尔一笑,感激地看了凌峰一眼——感激他没有继续追问,没有让她为难。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收起自己的情绪,将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看来是真的都吃饱喝足了。那我开始收拾。”凌峰笑着,站起身,将袖子重新挽到手肘处,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上面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疤痕迹。
“萧、萧云龙……”秦明月忽而喊住了凌峰,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餐桌上那些凌峰亲手做出来的菜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我来收拾吧。你过来做饭已经让我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让你收拾呢。”她虽然记不起曾经和这个男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的教养和本能让她不愿平白接受别人太多的付出——即便这个“别人”,据说是她最亲近的人。
“没事,你刚下班回来,也累了不是。”凌峰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将空盘子摞在一起。这些活在他参军和在佣兵团时都做过无数次,动作麻利得很。
关诗琳见状后连忙笑着打圆场,站起身将秦明月按回椅子上:“凌峰,还是让我跟明月收拾吧。再说了,收拾碗筷这些女人来做会更好一些。你一个大男人负责做饭已经是满分了,收拾就交给我们。”凌峰闻言后也不再坚持,将手里的碗筷交给两人,退回到沙发旁坐下。他理解秦明月的想法——她不想欠他太多,尤其是在她还无法回应他感情的时候。如果连收拾碗筷这点小事都要抢着做,反而会让她更加不自在。
秦明月仍旧是未能想起以往跟他有关的回忆,不过从今天的情况来看,秦明月对他也没有太大的抗拒。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凌峰最怕的就是他的回来会刺激到秦明月,从而让秦明月的脑袋生疼——毕竟他是秦明月那段缺失记忆的直接刺激源。当初秦明月受伤失忆的最关键原因,就是她无法承受失去凌峰的恐惧。如今看到她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甚至还能自然而然地说出调侃他的话,凌峰心中的一块石头悄悄落了地。
凌峰在沙发上坐着,目光落在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上。他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那就是秦明月这段缺失的记忆永远都无法复原。医生说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选择性失忆的患者中,有一部分人终生无法恢复缺失的那部分记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所要做的,就是让秦明月如何再一次接纳他。不是以一个未婚夫的身份,不是以那段她记不起来的情感的继承者,而是以一个全新的、她能够感知到的人的身份,重新走进她的生活,重新让她爱上他。这会很难——比在魔神殿中对抗大地之怒还要难。但凌峰始终相信,就算是秦明月暂时记不起他,可冥冥之中与她曾经的那条情感纽带还存在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默契和本能,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会不断地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今晚她打趣他的那句话一样。
正想着,秦明月与关诗琳两人收拾完碗筷走了过来。两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水龙头的哗哗声中夹杂着关诗琳时不时的打趣和秦明月的轻嗔。此刻走出厨房,关诗琳脸上还挂着笑意。
关诗琳早就知道秦明月与凌峰指腹为婚之事。她认识秦明月这么多年,在两人最初的几次聚会上,秦明月就曾跟她提起过自己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夫,是父辈那一代定下的婚约。但她并不知道秦明月上次受伤之后脑组织受损,关于凌峰的记忆都缺失了。在秦明月住院期间,她只是被告知明月受了伤需要静养,关于失忆的具体细节秦明月没有向任何人详细说明。因此,关诗琳过来谈话的时候难免会说起一些以往的事情,比方说以前在一起吃饭的场景,以前聚会时秦明月聊起凌峰时的神情,还有那几次她来明月山庄做客时凌峰也在场的情景。
对于这些秦明月感觉到的唯有尴尬。她坐在沙发上,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放在膝盖上显得太拘谨,放在扶手上又显得太随意。因为关诗琳说的那些场景她丝毫想不起来,那些画面里有一个她完全不记得的自己,一个和凌峰相处融洽、举止亲密的自己。在她的记忆里,她下班回来后和凌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这是第一次。而关诗琳口中的那个秦明月,却已经和这个男人吃过无数次饭、聊过无数次天、甚至还在客厅里一起看电影到深夜。
“明月,我说你们两人的好事也将近了吧?”关诗琳笑了笑,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眸看着秦明月与凌峰。在她看来,这对未婚夫妻经历了秦明月的意外受伤后,感情应该更加稳固才对。而且她注意到今晚凌峰对秦明月的照顾无微不至,连汤的温度都要试过后才端到她面前。
秦明月面红耳赤,那抹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娇艳。她伸手掐了一下关诗琳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恼说道:“诗琳,你今晚怎么回事?就拿我开涮是不是?什么好事不好事的啊,目前我不会考虑这些。”她现在连和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都还没理清,怎么可能考虑更进一步的事。
凌峰淡然一笑,适时地将话题接了过去,语气平和地说道:“一切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最好,强求是强求不来的。关老师你呢?也应该找到自己所属的另一半了吧?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喜欢音乐老师,现在有没有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他将话题巧妙地引到了关诗琳身上,替秦明月解了围。
“我还单身呢,要不我干嘛羡慕明月啊。身边有个男人,下班了还有一桌丰富的饭菜迎接着,多幸福啊。”关诗琳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的感慨和几分闺蜜之间的调侃。凌峰有些汗颜,他本想转移话题,将话题引到关诗琳那边去。谁曾想关诗琳又把话题绕了回来,继续将他跟秦明月放在一起说事。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凌峰由此推测出关诗琳还不知道秦明月对他记忆缺失之事。关诗琳的语气和态度都太自然了——那种自然,是只有觉得一切都正常的人才会有的。如果她知道秦明月失忆了,绝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调侃。否则以关诗琳的情商,绝不会一直围绕着他与秦明月之间的话题聊着。这意味着秦明月选择将自己的这份痛苦藏在心底,即便是最亲密的闺蜜也不曾吐露。这个发现让凌峰心中一紧——她把所有的困惑和挣扎都一个人扛着,这该有多辛苦。
晚上十点钟左右,关诗琳要回去了。明早她有课——一中那个班的学生们还等着她教新的合唱曲目。如果没课的话她也打算在明月山庄住一晚,她很久没和秦明月好好聊天了,但教师的作息让她没法任性。
秦明月站起身,一边拿车钥匙一边说道:“诗琳,我开车送你。这个点打车不方便,还是我送你回去比较安心。”她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关诗琳连忙按住她的手,晃了晃手机屏幕说道:“不用了,我已经通过打车软件叫车了。你看,司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就两分钟到门口。我走出去也就能够坐上,这很方便。就不需要麻烦你送我了,你还是跟凌峰多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吧。难得他回来一趟,你们好好说说话。”她说到最后又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再打趣我,那我可真要掐你了!”秦明月没好气地说着,却还是坚持将她送到了门外。两个女人在门口又聊了几句,笑声隐约传进屋里,直到关诗琳坐上网约车离开,秦明月才转身走回。
约莫七八分钟后,秦明月返回,推开大门走进了明月山庄。她轻轻关上门,在玄关处换了拖鞋,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关诗琳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凌峰两个人,气氛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凌峰正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着。听到脚步声后他抬眼看去,目光与秦明月在半空中交汇。两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对接着,短暂的定格后秦明月率先挪开了目光——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局促。她深吸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了沙发这边,在凌峰对面坐下。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秦明月问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包带的边缘。她需要一个开场白,这个问题安全、不涉及任何情感纠葛。
“今天。回来之后我先去家里一趟,吃了顿午饭。听我父亲说你已经返回秦氏集团上班,那你肯定是要住明月山庄的。所以我就过来了。”凌峰说道,将那本书合上放回茶几上。
秦明月眼眸眨动,那双秋水泛波的眼眸仍旧是美丽超凡。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措辞,然后迟疑着问道:“以前你就是住在这里?”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但答案其实她已经知道了——那个房间,那些衣物,那辆停在前院的怪兽,都在无声地告诉她答案。
“对,以前我就住在明月山庄。你在楼上,我在楼下。”凌峰笑着,笑容中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温柔。
秦明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跳动着火苗的香薰蜡烛上,仿佛那烛火的摇曳能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一些。她说道:“我从老家回明月山庄之后,发现一楼有你的房间,还有你的衣物等等东西。我就知道,以前你是住在这里的。可我却没有一点点的记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说到最后,秦明月的语气有些伤神,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的生活被一个你不记得的人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你每天睡在他曾经睡过的隔壁房间,每天看到他留下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这种感觉就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却映不出自己的倒影。
凌峰轻柔一笑,那笑容中没有丝毫急躁和强求,只有从容和平和。他放柔了语气,用一种近乎让人安心的平静说道:“明月,不要着急。我知道这个过程很煎熬,但我相信你最后能够完全恢复过来。你不要给自己施加压力,不要每天都想着‘我要想起来’——那种刻意的回忆反而会让大脑更抗拒。该怎么生活,该怎么工作,你按照你的计划来就好。同时注意劳逸结合,别太累着自己。”他说这话时,语气就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耐心而温和。
秦明月听着这番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这段时间以来,周围所有的人都在鼓励她“一定能想起来的”,都在期待她恢复记忆,都在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对待病人的态度与她相处。只有凌峰,对她说“不要着急”,对她说“按照你的计划来”。仿佛不管她想不想得起来,对他来说都可以接受。这份无条件的包容让她心头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
“记得我刚昏迷醒来的时候,我并不相信我跟你以前是认识的。”秦明月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随着我受到的伤势痊愈恢复,我走出来的时候,却是发觉到处都存在着你曾经的影子。公司里的保安队——他们说他们的队长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明月山庄里你的房间——衣柜里还挂着你的衣服,书桌上还有你看过的书;我的亲人跟朋友——他们每个人提起你的时候都那么自然,仿佛你一直在我的生活中,从未离开过。”秦明月说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的无奈与痛苦。她抬起头看了凌峰一眼,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泛起了薄薄的水雾,随即又低下了头。“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在做什么,我的四周仿佛都存在着你留下的影子。可我却又记不起你了,想不起以前跟你之间的事情了。每当我努力地去回忆去想着的时候,我的脑袋就会很疼很疼,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那里,无论如何都穿不过去。”
说着说着,秦明月轻垂螓首,双肩在微微地颤动。她双手捂住了脸,却捂不住从指缝间溢出的呜咽声。那声音压抑而克制——她不想哭,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脆弱,但那些积攒了太多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双眼一眨,那修长的眼睫毛便是沾上了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泪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滚落,滴在她银灰色的职业装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