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把津田太一拎起来，像拎一只被抽了脊梁的野狗。津田太一满嘴是血，左脸被踩得红肿，整个人还处在半昏半醒之间。可当他被按在那张宽大的酒桌上时，冰凉的桌面反倒让他清醒了过来。他仰面躺着，看见头顶酒吧射灯一圈圈地转，蓝的紫的光落下来，像无数只眼睛，冷冰冰地俯视他。
凌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半杯没喝完的冰水。皇甫若澜、秦明月、柳如烟站在他身后。魔王兄弟分列两侧。整个酒吧里再没有别的客人，只剩周经理带几个保安远远守着，大气都不敢出。音乐已经停了，偌大的场子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里轻轻碰撞的声音。
“大石神隐流，北辰一刀流。”凌锋慢慢开口，像在念两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我跟你确认一遍。今晚是你们主动找上我女人的，对吧？”
津田太一胸口起伏，像有口恶气堵在喉咙里。他瞪着凌锋，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凌锋，你今日如此辱我，东洋武道界不会罢休。”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凌锋说。他抬手，把冰水从杯口缓缓倒下来一点，浇在津田太一脸上。那水极凉，混着他脸上的血，糊成一片。津田太一浑身一激灵，连咳了几声，眼里的凶光却更盛了。
“是谁派你们来江海的？”凌锋问。
“我们来谈武学合作。”津田太一偏过头，不看他。
“谈什么合作？跟谁谈？”凌锋继续问。
津田太一不说话了。凌锋也不急。他朝小武看了一眼。小武会意，上前两步，抓起津田太一一只手，按在桌沿，又从桌上拿起一支啤酒瓶。那酒瓶是满的，瓶身厚实，在灯光下泛着绿。小武把瓶口朝下，对着津田太一四根手指之间的桌面，轻轻一磕。
“咚。”一声闷响。像一记小锤，敲在所有东洋武者心口。
“我这个人，不擅长重复问题。”凌锋说，“下一回，这瓶子就不是敲桌子了。”
津田太一脸色发白。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些人不是在开玩笑。他们身上那种平静到骨子里的狠，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低声道：“是京城徐家的人找上我们。”
“徐傲天？”凌锋问。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只说是徐家。我们奉北辰馆主之命，先来江海摸清你的底细。还有，北辰馆主不日会亲赴华国。到时，他会来江海。”津田太一说。
凌锋眼中寒芒微闪。北辰武圣要亲赴华国？这倒有点出乎他意料。徐傲天果然好手段。自己缩在京城，却先把东洋的刀引到江海。这借刀杀人的路子，还是这么下作。
“北辰武圣什么时候到？来江海做什么？”凌锋问。
“我不知道。馆主行踪，从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弟子。”津田太一摇头。
“那你们今晚为什么专挑我的女人下手？这也是徐家的安排？”凌锋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我们……我们喝了酒，一时糊涂。”津田太一顿了顿，终究没敢说谎。他也是被山野清司和大石干雄那两个蠢货拖累。若非那两人色心作祟，今夜也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凌锋看着他，像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津田太一面前，居高临下道：“回去告诉北辰武圣。要来江海，可以。但别像你们今晚这样，把爪子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否则，他还没踏上江海的地，你们这些人，先一个不剩。”
津田太一脸色铁青，没有应声。凌锋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他转身，朝周经理点了点头。周经理忙让人把前后门都打开。凌锋看向穆恩：“扔出去。”
穆恩嘿了一声，拎起津田太一，像扔一袋垃圾，丢到酒吧门外。小刀、石头几个也把地上那些东洋武者一个个半扶半推地弄出去。那些人一个个鼻青脸肿，再没有半点先前的嚣张。有人捂着断臂，有人拖着断腿，像一群斗败的野狗，朝夜色深处退去。
凌锋走到吧台前，拿起一整瓶没开过的烈酒，拧开，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他走到酒吧门口，面朝江海市的夜色，把酒缓缓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江海。敬所有还站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他说。
酒吧里静了一瞬。穆恩、石头、小刀、熊子、雷怒……所有魔王兄弟都学着他的样子，各自倒了一杯酒，走到门外，面朝夜色，浇在地上。他们没说话，可那股子同生共死、共守一城的气势，却比方才那场打斗更让人动容。
皇甫若澜看着凌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真正正地，又活过来了。她走到他身边，把他手里空了的酒杯拿下，放到一旁。然后，她伸手，把他的右手轻轻托起来。那上面还缠着纱布，指节因方才发力而有些发红。
“疼吗？”她问。
“不疼。就是可惜了这杯酒。”凌锋说。
“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喝。我陪你喝。”皇甫若澜说。
凌锋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好。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清出去，我们就在江海，好好喝一场。”
“一言为定。”皇甫若澜道。
秦明月和柳如烟也走出来。秦明月看着那些东洋人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些人今晚吃了亏，会不会连夜报复？”
“他们不敢。”凌锋说，“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杀我的。要杀我，不会只来这几个。北辰武圣还没到江海。今晚这一闹，正好让徐傲天知道，他找来的刀，不够快。”
“可北辰武圣若真来了江海，我们怎么办？”柳如烟问。
“来了，我接着。”凌锋说。他抬头望了望天。江海的夜空很高，星子寥寥，月色却好。他像是对自己说，“而且，我总不能一直让他从京城往江海伸手。他徐傲天能用刀，我凌锋自然也能。北辰武圣若敢来江海，我就让他知道，华国的地，轮不到东洋人来摆架子。”
“凌锋，你不会是想……”皇甫若澜低声开口，又停住。她看着他，眼里有担忧，可更多的是信任。
“今晚先不说这些。走吧，回去。”凌锋道。
众人上了车。凌锋仍骑怪兽，皇甫若澜坐他身后。秦明月和柳如烟坐玛莎拉蒂。两辆车驶离王朝酒吧，朝明月山庄方向开去。夜风渐大，像要把这一夜的烟尘与血气都吹散。凌锋骑得很稳，脑子里却还在转。徐傲天、北辰武圣、慕容家、死亡神殿，还有仍未现身的曼陀罗。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团团线，正慢慢缠成一张网。而他，要从这网里，杀出去。
“若澜。”他忽然喊了一声。
“嗯？”皇甫若澜把脸靠在他背上。
“过几天，我要去一趟京城。”凌锋说。
皇甫若澜没有立刻说话。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凌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些，让夜风不至于太急。他知道，无论他答不答应，这个女人都会跟来。就像五年前，她跟着他闯过那么多次必死之局一样。
“好。”他说，“等江海再稳一些，我们就去京城。徐傲天缩得够久了。我这条命，也歇得够久了。该讨的，去讨回来。”
皇甫若澜抱紧他的腰，轻声道：“那我就陪你去讨。我们欠下的，一个都别放过。”
凌锋没再说话。他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山路，像望见一条通向北方的路。那路还长，还黑。可他身后有兄弟，有女人，有江海的灯火。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条命，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有分量。
“走吧。先回家。”他说。
机车轰鸣，驶入明月山庄。山庄的灯还亮着，像在黑夜里为他们留了一扇不关的门。凌锋把车停好，和三个女人一起走进屋。门在身后合上，像把整个江海的风雨，都关在了外头。
可他知道，这扇门关不住所有。有些仗，终要出去打。有些刀，终要再见血。但至少今夜，他们都在。都好好的。这就够了。
夜更深。江海慢慢静下来。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徐傲天接起电话，听完那头的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我等他。”
然后，他关上窗。京城的夜，也静了。像两头巨兽，在各自的领地，同时磨了磨牙。天，就快亮了。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