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烽说完那句话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不是在调笑，而是一路从墨西哥转机到阿根廷，又坐了几个小时的直升机，身上确实沾染了一路风尘。再加上之前那顿早餐之后，他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夜之女王已经起身，闻言后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近乎完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不真实。她眼中似有几分玩味，却也只是一闪而过。
“三楼右侧有浴室。你吃完上去吧。”她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
凌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收回目光，掀开面前那些银色的锅盖。顿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牛排、烤鱼、意面、浓汤，还有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菜式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显然是用心准备的。
凌烽也顾不上什么吃相，坐下来风卷残云。他确实是饿极了。自打在江海市吃完秦明月她们做的早餐后，这一路几乎没怎么吃东西。飞机上他睡了几个小时，错过了餐点，下了飞机又马不停蹄地赶路。到这会儿，胃里早就空了。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跟夜之女王开这个口。
海狼这个人，凌烽没有联系方式。以前跟海狼在战场上交过手，但那都是各为其主，面对面的时候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哪里有坐下来交换联络方式的交情。黑暗世界中，能直接联系上海狼的人不多，夜之女王就是其中之一。当初夜之女王发起“核心行动”，海狼就参与了，这说明两人之间至少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联络。
凌烽这次来暗夜城堡，表面上是请夜之女王帮忙联系海狼，实际上，他还有另一层打算。他想探一探夜之女王对死亡神殿的态度。
夜之女王坐拥所罗门群岛，女王军在黑暗世界中威名赫赫。死亡神殿这些年虽然也发展迅猛，但跟夜之女王的势力比起来，终究还差了一些底蕴。可死亡神殿的基因战士太过邪门，又跟黒十字圣殿联手，若任由其坐大，迟早会威胁到夜之女王的利益。凌烽相信，以夜之女王的智慧，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可他并不想让夜之女王觉得，他是在利用她。
毕竟，这个女人帮过他太多。虽然其中也掺杂着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但凌烽心里有数，夜之女王对他，终归是不一样的。
吃完饭后，凌烽在楼下坐了一会儿。他点燃一支烟，慢慢抽完，才起身上楼。
暗夜城堡的三楼很大，走廊幽深，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凌烽来过几次，大致知道浴室的方位。他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里面果然是一间极为宽敞的浴室。浴缸大得能容纳四五个人，旁边还有独立的淋浴区。水龙头都是黄铜所制，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凌烽没打算泡澡，简单冲洗了一遍。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被冲散了不少。他换上浴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便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他就看见夜之女王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
她已经洗过了澡，换了一身深紫色的丝质睡裙。长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头，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背对着凌烽，正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月光清冷，海风温柔。这一刻的夜之女王，少了几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威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慵懒与柔和。
凌烽走过去，站到她身旁。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海风送来咸湿的气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吃饱了？”不知过了多久，夜之女王才轻声开口。
“饱了。多谢女王这顿饭。”凌烽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夜之女王抿了口酒，淡淡道，“你这次来，不光是吃顿饭那么简单吧。”
凌烽笑了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来之前，华国边境和海外维和部队接连遭到死亡神殿的基因战士袭击。我们死了不少人。军部震怒，要派特战队出击，彻底剿灭这股势力。我答应了，而且我会亲自带队。”
夜之女王转过身，那双深邃而迷人的眼睛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所以你想让我帮你联系海狼？”
凌烽点头：“海狼那边也在追查死亡神殿。M国本土和海外基地同样遭了袭击。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如果能够联合海狼，一起对付死亡神殿，胜算会大很多。我知道你能联系上他。”
夜之女王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酒杯，走到露台边的石栏前，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死亡神殿已经疯了。他们在世界各地制造恐怖袭击，已经不是简单的黑暗势力扩张，而是在向全世界宣战。这样的人，活不长久。只是，我不确定海狼会不会答应跟你联手。毕竟，你们之前可是死对头。”
凌烽道：“我跟他没有私仇。以前在战场上打生打死，那是因为各自立场不同。现在目标一致，他应该分得清轻重。M国方面吃了这么大的亏，以他们一贯的作风，一定会报复。海狼作为M国最精锐的特战队队长，肯定接到了命令。他需要我的情报，需要我这边的人手。而我，需要M国的情报和南美一带的支援。”
夜之女王转过身，背靠着石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当个中间人，帮你约海狼？”
凌烽直视着她的眼睛：“是。但如果只是约海狼，我不必亲自跑这一趟。我还想听听你的想法。”
夜之女王挑了挑眉：“我的想法？”
凌烽道：“死亡神殿不是只针对华国。它是整个黑暗世界的毒瘤。尤其是基因战士这种反人类的东西，一旦让他们继续发展下去，整个黑暗世界都会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你现在虽然没被波及，但那只是时间问题。我想知道，你对死亡神殿，到底是什么态度。”
夜之女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你这是在试探我？”
凌烽道：“不算试探。只是想知道，万一我和死亡神殿全面开战，你会站在哪一边。”
夜之女王没有直接回答。她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身朝屋内走去。凌烽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极为宽敞的客厅。夜之女王坐到沙发上，示意凌烽也坐下。
“你可知道，死亡神殿最近派人来找过我。”夜之女王忽然说。
凌烽眼神一凛：“他们找你干什么？”
“想拉我入伙。”夜之女王淡淡道，“死神派人传话，说只要我愿意跟他们合作，事成之后，整个南美的地下势力都归我。条件是，女王军不得干涉他们在黑暗世界中的行动。”
凌烽冷哼一声：“死神好大的胃口。他这是想一步步吞掉整个黑暗世界。先拉你，再打别人，最后再慢慢对付你。”
夜之女王道：“我知道。所以我没答应。但我也没彻底拒绝，只是把人打发走了。我想看看，他到底能折腾到什么程度。”
凌烽道：“不管他折腾到什么程度，他都得死。女王，这件事上，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求你出兵，只求你帮我联系海狼，给我一个谈判的机会。至于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夜之女王看着凌烽，眼波流转，道：“我若不帮你，你会怎样？”
凌烽笑了笑：“你若不帮我，我也有别的办法。无非是多费些周折。海狼再难找，我让奥丽薇亚多花点时间，也总能联系上。可那样一来，我就没有机会亲自来你这里了。”
夜之女王闻言，嘴角微微翘起：“你是在说，你只是想找个理由来看我？”
凌烽倒是坦荡：“想见你是一方面。正事是另一方面。两者不冲突。”
夜之女王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动听。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酒柜前，又倒了两杯酒，递给凌烽一杯。
“海狼的联络方式，我有。而且，他三天前就在哥伦比亚。”夜之女王道。
凌烽一怔：“他已经在哥伦比亚了？”
“不错。”夜之女王点头，“死亡神殿的老巢在加勒比海一带，这件事，M国那边也查到了。海狼这次来南美，就是冲着死亡神殿来的。你找他，倒是找对人了。”
凌烽道：“那正好。你帮我约他，就说我凌烽想跟他当面谈。”
夜之女王看着他，忽然道：“魔王，你想过没有？海狼此人精明至极。他若跟你合作，必定会提出苛刻的条件。M国那边，历来喜欢做无本万利的买卖。你确定你能谈得下来？”
凌烽淡淡道：“谈不拢就打。死亡神殿我最熟悉。我手里有路线、有情报、有从死亡神殿逃出来的人。这些东西，海狼没有。他再精明，也绕不开我。”
夜之女王点了点头：“你既然有信心，那我明天就帮你联系他。不过，我有个条件。”
凌烽道：“你说。”
夜之女王走到他面前，两人只隔着一臂距离。她抬起那双眼眸，直直看着凌烽，轻声道：“这一仗，你必须活着回来。而且，等你回来之后，我要你陪我三天。就你一个人。”
凌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算什么条件？若真能活着回来，陪你几天又算得了什么。”
夜之女王却正色道：“你别答应得太早。我的这三天，不是寻常的吃吃饭、说说话。你要想清楚。”
凌烽看着她的眼睛，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想清楚了。我答应你。”
夜之女王这才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她伸手接过凌烽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然后转过身，轻声道：“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个地方。”
凌烽问：“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夜之女王没有回头。
凌烽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个女人从来说一不二。她若不想说，问也是白问。
凌烽回到安排好的房间。这间房他以前住过，陈设没怎么变。床很软，被褥上带着淡淡的熏香。他躺在床上，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可脑袋里却始终翻腾着各种念头。死亡神殿、海狼、夜之女王、龙炎战士、魔王军……一张张面孔、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交替闪过。
他忽然想起曼陀罗。这个从死亡神殿逃出来的女人，此刻应该已经跟着穆恩他们到了魔王基地。她今晚会睡得好吗？又或者，她也会像他一样，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
还有夜姬，伤势未愈的她，此刻恐怕还在江海市的黑夜里独自守着。江海市有穆恩留下的部分人手，再加上皇甫若澜，应该能应对慕容枭。可万一慕容枭提前发难呢？
凌烽翻了个身，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他清楚，想得再多也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跟海狼见面，把联合的事定下来。只有拿到M国方面的情报和支持，才能制定出真正可行的进攻方案。
窗外，海风依旧。暗夜城堡如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孤岛之上。凌烽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在夜之女王的城堡里，他难得地没有做梦。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凌烽醒来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多。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海鸟的鸣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下到一楼，夜之女王已经坐在餐厅里。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长裙，头发高高挽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
“睡得怎么样？”夜之女王问。
“不错。”凌烽在她对面坐下，“你说要带我去个地方，现在就走？”
夜之女王点头：“吃完早餐就走。”
早餐很简单，烤面包、煎蛋和一杯黑咖啡。凌烽吃得很快，夜之女王却慢条斯理。两人一快一慢，倒也相映成趣。
吃完早餐，夜之女王带着凌烽离开暗夜城堡，没有叫贝格拉斯跟随，而是亲自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朝岛屿深处驶去。
“到底去哪儿？”凌烽坐在副驾驶，忍不住再次问。
夜之女王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越野车在密林中穿行，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颠簸。最终，车子在一面巨大的山崖前停下。夜之女王熄了火，下了车。凌烽也跟着下来。
“这边。”夜之女王说着，朝山崖旁边的一条小径走去。
凌烽跟上。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隐藏在群山环抱之中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泛着碧蓝的光。湖面平静如镜，四周绿树成荫，鸟鸣声此起彼伏，恍如世外桃源。
凌烽还是头一回来这里。他看向夜之女王：“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夜之女王走到湖边，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湖水。水波一圈圈荡开，打碎了湖面上的天光云影。
“这里叫‘静心湖’。每当我心里烦乱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一坐。”夜之女王站起身，望着远处，“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去打死亡神殿。但我希望，你在出发之前，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凌烽走到她身边，看着湖面。晨风拂过，湖面泛起细微的波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那股躁动当真平息了不少。
“谢谢你，女王。”他轻声道。
“不用谢我。”夜之女王转过身，面对着凌烽，目光温柔而坚定，“魔王，你记住。无论这一战多难，我都不希望你死。不仅是因为你答应过陪我三天，更因为，这个世界上，能够与我夜之女王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不多。”
凌烽心头一暖，伸手揽过夜之女王的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两人在静心湖边相拥而立，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湖水映出两道修长的影子。
这一刻，没有死亡神殿，没有海狼，没有战场。只有山风、湖水，和两个在乱世中难得安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