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老宅门前，几盏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朱红色的大门照得温润而沉静。
凌烽从车上下来时，腿有些发软。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朝门口走去。他本想走快些，可肋下那处伤像嵌在肉里的铁片，每迈一步都往外扯一下。皇甫若澜从另一侧下车，伸手要扶他。凌烽摇了摇头。
“到了家门口，总得自己走进去。”他说。
皇甫若澜没再扶，只跟在他半步后，像过去无数个出生入死的夜晚那样，跟着他。
大门是开着的。凌万军就站在门后。这个一向沉毅刚强的男人，在看到凌烽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走上前，用力握住了凌烽的手臂。
“回来了。”凌万军说。声音不大，像怕说重了会惊着谁。
凌烽点头：“爸，我回来了。”
凌万军上下打量着他。凌烽穿着一身深色便装，衣服是新的，可脸色极差，额上全是虚汗。凌万军一握他的小臂，便觉他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朝院内喊了一声：“快去叫福伯，把药箱拿来。”
刘梅从后院小跑出来，一看到凌烽就红了眼睛。她想说什么，又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凌烽朝她笑笑，喊了声“刘姨”。
“快进去。你爷爷还在后院等着。”凌万军说。
凌烽穿过前院。那棵老梧桐还在，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了满地碎银。凌烽走得很慢。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有加勒比海的炮火，有死亡神殿的白骨，也有江海市这些年走过的街道。最后，这些画面都定格在一个老人身上。
后院。凌战天坐在石桌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段立在夜里的老松。他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可当凌烽踏进后院的瞬间，他却准确地睁开了眼。
“爷爷。”凌烽走上前，在老人面前站定。
凌战天看着他。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种如释重负。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
凌烽坐下来。石凳很凉。他的后背和石桌靠得近，后腰的伤口被牵了一下。他脸上不露分毫。
“你杀了死神。”凌战天说。不是询问，是确认。
凌烽点头：“杀了。死亡神殿也灭了。”
凌战天缓缓点头，端起凉茶，自己喝了一口，又给凌烽倒了一杯。凌烽接过茶杯，没有喝。他知道爷爷有话要说。
“慕容枭回江海市了。”凌战天道，“他比我想的更急。看来，古武盟已经坐不住了。他们知道，一旦你在海外把死亡神殿的事解决，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凌烽道：“我回来，就是冲他来的。爷爷，他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带了三个人。暗地里，这半个月，有十七个从南边过来的人，分散在江海市周围。其中有几个，我年轻时见过，是慕容家的外门高手。”凌战天道。
凌烽眼神一冷：“十七个。加上他自己和身边那三个，二十个人。他想凭这些人，就把我凌家吃下？”
“二十个人，如果都是高手，足够做很多事。”凌战天说，“慕容枭这个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既然回来，就一定有后手。”
凌烽道：“他再多的后手，来了江海市，就别想走。”
凌战天看着他。月光下，凌烽那张脸瘦削而冷峻，已经从一个少年，真正长成了一个男人。凌战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快意：“好。凌家有你，我放心。”
正说着，福伯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来。刘梅也端着一盆热水，跟在后面。凌万军让凌烽把上衣脱了。凌烽没再坚持，把衣服褪下。灯光下，他那一身的伤便露了出来。旧伤叠着新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翻着红肉。最重的是肩后和肋下，纱布被血浸透，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刘梅只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脸。凌万军咬着牙，帮着福伯把纱布一层层揭开。伤口边缘已经发白，血和纱布黏在一起，稍微一扯，便又渗出血来。凌烽一动不动，只是闭着眼，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福伯一边处理，一边叹气。
凌烽没说话。等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他才睁开眼。刘梅端来一碗热汤，让他喝。他接过，慢慢喝了几口。汤是鸡汤，里面放了药材，浓香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今晚先歇着。有我们在，天塌不下来。”凌万军道。
凌烽点头。他看向凌战天：“爷爷，慕容枭的人，现在有动静吗？”
“他在等。”凌战天道，“他这个人，一向喜欢等别人先动。他知道你回来，就不会再藏着。他一定会在你伤还没好时动手。所以，你要么比他更快，要么比他更狠。”
凌烽沉默了片刻，道：“我要先见他的人。他藏得再深，总有露头的时候。明天，我去找韩锋。江海市是他的地盘。慕容枭那些人再能藏，也藏不过本地人的眼睛。”
凌战天点头：“你二叔已经把武道学院的弟子全调回来了。老宅周围，日夜都有人守着。明月那丫头和如烟，我也让人过去了。你不在，这个家，我替你看着。”
凌烽心里一热。他伸手握住凌战天的手。那只手瘦而粗糙，像一截风干了多年的树根。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撑了凌家这么多年。
“爷爷，这次回来，我不走了。”凌烽说。
凌战天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等你把家里的事办完，咱们爷孙再好好喝一回酒。”
凌烽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他走到前院时，皇甫若澜和尤朵拉都在等他。夜之女王已经由穆恩安排，住进了凌家旁边的一处小院。夜姬和穆恩轮流带人在老宅外巡夜。凌烽看着这些人，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都休息吧。明天开始，有得忙。”他说。
皇甫若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尤朵拉则小声说：“萧哥哥，我会守着你。”
凌烽笑了一下：“你守好自己就行。”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里很干净，陈设和以前一样。他脱了鞋，和衣躺下。窗外的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浓得化不开。他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是他离开江海市后，睡得最沉的一个夜晚。睡梦里，没有枪声，没有血。只有老宅的灯火，和那棵老梧桐沙沙的响。可他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慕容枭就在城里。等天一亮，他就要去会会那条藏在江海市暗处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