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江海市的天灰蒙蒙的,像被人泼了一层淡墨。
凌烽站在凌家老宅后院,那棵桂花树就在他身后,香气从枝头沉甸甸地坠下来,腻得人鼻子发闷。他披着一件深色外衣,里面的绷带缠得很紧,伤口在动作间隐隐作痛。穆恩从前面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部加密通讯器。
“凌兄,韩锋那边来消息了。钟记茶庄的电话,昨晚有两个外拨记录。其中一个号码没有实名,归属地是南边。另一个,打进了湖西老巷三十八号。”穆恩低声说。
凌烽眼神一动。湖西老巷三十八号,正是那个姓钟的茶叶老板登记的住址。自己给自己打电话,只能是换了一部手机。
“监控呢?”凌烽问。
“夜姬在茶庄后门守了一整夜。那扇后门一共开了三次。第一次,一个人出来,沿窄巷往北走了五十米,扔垃圾。第二次,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一个瘦高男人,从后门进去了。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时车是原路走的。”穆恩道,“第三次,天快亮时,后门又开了一次。出来两个人,朝烂尾楼方向走。没回来。”
凌烽轻轻“嗯”了一声。他走到石桌前,把韩锋之前送来的地图铺开。湖西街、钟记茶庄、湖西老巷、烂尾楼、旧码头,这些点像几枚钉子,一一钉在云月湖西边。他伸手在“茶庄”和“烂尾楼”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两个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茶庄管接应和物资,烂尾楼用来观察和撤退。”凌烽道,“晏九昨晚去茶庄,说明他还在活动。他没有转移,只可能是在等什么。”
“等我们动手。”穆恩说。
凌烽点头:“慕容枭想让我先动。他想看我凌家在这事上到底有几分底。我若大张旗鼓搜湖,他就能看出我手里有多少牌。我若不动,他也会生疑。所以,我们得让他觉得,我们准备在明处动他。”
穆恩皱眉:“你想制造假象?”
“今晚,让乔四爷的人把云月湖西街附近的水电都‘查’一遍。韩锋的人配合,就说有群众举报,西街一带有人私拉电线,还涉嫌制假茶叶。把穿制服的拍过去转一圈,但别进茶庄。只查旁边的铺子。”凌烽说。
穆恩眼睛一亮:“这样茶庄的人就知道,风头来了。”
“对。而且不会直接惊动他们。”凌烽继续道,“今晚,你带熊子和老莫去旧码头,不是去盯,是去‘看’。大摇大摆地走一圈,再开着车沿湖区转两次。让晏九的人看见。但不要靠近烂尾楼。”
穆恩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凌烽叫住他,“查茶庄那个钟老板今晚什么时候离开。他只要离开铺子,我就让夜姬进去看看。那里面一定有东西。”
穆恩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凌烽没有出门。他知道,眼下最不该动的就是他自己。慕容枭的眼睛一定盯着凌家。他若这个时候露面太多,只会让对方更快判断出他的意图。他把自己藏在老宅里,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越静,越危险。
晚饭后,皇甫若澜来找他。她拿来了几份材料,全是关于那个钟泰的。钟泰的社会关系很干净,可银行流水里有一笔账很怪。去年秋天,他从一个叫“南云贸易”的公司账户里转入三百多万。而那家公司的法人,早年在南方和慕容家有些牵连。
“查了这么久,就这条最有价值。”皇甫若澜说,“茶庄是他的。仓库也是他的。可那笔钱,不像是他的。”
凌烽看着那份流水单,道:“他是给人看门的。茶庄和仓库都是慕容枭在江海市的眼皮。慕容枭让他在明处当老板,自己在暗处。”
“那我们今晚动他?”皇甫若澜问。
“不动。但要从他嘴里掏点东西。”凌烽道。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江海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天都照得有些发红。
“今晚先让晏九知道,我的人已经闻到味了。”凌烽说。
皇甫若澜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你想让他们急。”
“对。”凌烽回头看她,“慕容枭越急,就越容易出错。他只要出错,我就能看见他。”
夜风从院外吹进来,带起几片桂花。凌烽伸手,接住一片,又轻轻松开。桂花瓣从指间落下去,悄无声息。
“告诉夜姬,今晚茶庄后门如果还是开着,就进去看看。我要知道那里面,除了茶叶,还藏着什么。”凌烽低声道。
“好。”皇甫若澜应下,转身离开。
凌烽又站了一会儿。他知道,这盘棋已经开局。茶庄就是第一枚子。只要动了它,后面的事就会像剥笋一样,一层层露出来。
“慕容枭,我已经闻到你藏的那股味了。”凌烽低声说。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老宅的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凌烽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一柄已经按在弦上的箭。而云月湖边,茶庄后门的灯还亮着。那点光极弱,像黑暗里的一只眼睛,正不安地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