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是以老祖宗为代表的这一脉的主要居住地。
皇甫世家枝繁叶茂,府邸占地面积极大,内部按照长幼尊卑分为东苑、西苑、南苑、北苑几个大的区域。老祖宗这一脉,自上一辈起便住在南苑。老祖宗、皇甫若澜,还有她的父亲皇甫青云,平日里都是在这南苑中起居。南苑的环境清幽雅致,遍植花木,又有几处精巧的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比起皇甫世家其他各苑,少了几分森严,多了几分温情。皇甫若澜从小便是在这里长大的,对南苑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到了骨子里。这一次回来,她谁也没有惊动,只想直接回南苑。回到南苑,看到自己的祖奶奶,看到自己的父亲,她也就心安了。
故而皇甫若澜和凌烽从皇甫世家正门进来后,便直接上了一辆摆渡车,吩咐司机朝南苑方向驶去。那摆渡车是皇甫世家府内特有的代步工具,车身小巧,四轮平稳,行驶在青石板路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凌烽坐在皇甫若澜身侧,目光打量着沿途的景致。他上次来皇甫家时,曾在这府中搅动过不小的风云,但那时来去匆忙,倒不及细看。这回坐在摆渡车上,倒能好好地看看这号称第一隐世世家的府邸气象了。只见一路行来,青石铺道,古木成荫,几步一景,处处都透着世家大族的深厚底蕴和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饶是皇甫若澜这般想,但她回来的消息,还是在顷刻间就传遍了整个皇甫家。
皇甫世家身为第一隐世世家,从上至下的办事效率自然都极高。那些下人们的口耳相传,快得像是风一样。皇甫若澜从正门走进来的那一刻,这消息便已经传遍了各房各院。很快,这个消息也传到了家主皇甫雄图的耳中。
皇甫雄图正在东苑自己的阁楼中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东苑是皇甫世家的权力中枢,家主处理事务的“明德阁”便设在这里。这阁楼修建得气派不凡,内里的陈设却并不奢靡,透着一种沉稳庄重的格调。皇甫雄图今年五十有七,身材高大,面容刚峻,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精光内敛,不怒自威。他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一份各地势力送来的文书,案角还堆着几份古武联盟的函件。这时,一名心腹手下走了进来,朝他一礼后,便压低了声音,将皇甫若澜回府并且带着凌烽一同前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本来皇甫若澜身为皇甫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她要回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根本犯不着如此大惊小怪。皇甫家的小姐回府省亲,难道还要先跟谁报备不成?可这名心腹亲自前来向皇甫雄图汇报的原因在于,皇甫若澜并非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还带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凌烽。
皇甫雄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中原本沉静的目光陡然锐利而起。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整个人朝后靠在了椅背上,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眼中的冷意却像刀子一样,几乎要割破空气。他自语了一声:“凌家那个小子也来了?皇甫若澜这是有心还是无意?难道不知此人跟我皇甫家的恩怨吗?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带回来,还是从正门入内,传出去了岂非是打我皇甫家的脸面?”
皇甫雄图不会忘记,当初凌烽带着魔王佣兵团的战士前来皇甫世家,要求他放了被软禁的皇甫若澜。那一次,凌烽不惜单枪匹马闯了绝情七杀阵,还打伤了皇甫世家的诸多高手。鲸掠、皇甫雄霸等人,哪一个不是皇甫雄图这一脉悉心培养出来的强者?可都在凌烽手底下吃了大亏。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一直扎在皇甫雄图的心口,让他耿耿于怀,总觉得胸中有一股恶气难以咽下。
皇甫雄图也知道,皇甫若澜和凌烽的关系非比寻常。这个侄女素来心高气傲,连他亲自安排的亲事都敢一口回绝。可她偏偏就认准了这个凌家小子。这让皇甫雄图越发觉得面上无光。今日皇甫若澜光明正大地带着凌烽回来,还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这无疑是在向整个皇甫世家宣告她与凌烽的关系。这在皇甫雄图看来,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不管如何,有客人来了,我们皇甫家也要好好地招待一番,要体现出应有的大度与气节!”皇甫雄图开口,嘴角边慢慢扬起了一抹冷笑之意。他那双虎目微微眯起,像是一头正在盘算着什么的猛兽。
那心腹心领神会,低声道:“家主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说着,便转身退出了明德阁。
南苑,听雨阁。
“什么?若澜回来了?已经到家了吗?这孩子也真是的,突然间回来,事先都不跟我这个做父亲的说一声!”皇甫青云正在房中看书,听到下面的人员前来汇报,他脸色惊喜而起,一下便将手中的书卷放了下来。
皇甫青云四十多岁,身形修长,面容儒雅,眉目之间与皇甫若澜有几分相似。他年轻时也是皇甫世家中出了名的美男子,如今上了些年纪,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度。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家居长袍,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整个人显得温和而从容。他放下书后,便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地朝外走去。
皇甫青云刚走出听雨阁,沿着通往南苑方向的一条主干道迎了过去。他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女儿终于回来了,急的是这丫头竟然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他已经大半年没见过皇甫若澜了,虽说平日里也有电话往来,可电话哪比得上真真切切地见到人呢?
皇甫青云刚走过来,远远地,便看到一辆摆渡车沿着青石路缓缓开了过来。那摆渡车临近之后,速度放缓,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爸爸!”
皇甫若澜看到了正走过来等待着的皇甫青云。她脸上立即绽放出了欢喜的笑意,还没等摆渡车完全停稳,便已站了起来,张口喊了一声。那声音清脆悦耳,饱含着女儿对父亲的思念,听得皇甫青云心头一热。
“若澜,让我说你什么好。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皇甫青云笑着迎了上去。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女儿脸上,满是慈爱与疼惜。随后,他又看到了与皇甫若澜一同下车的凌烽,脸上的笑意便更浓了几分,呵呵笑道,“凌烽,你也一同来了。这很好,就是应该要常回来看看。咱们这一家人,用不着分什么里外。”
“见过皇甫叔。”凌烽笑着,朝皇甫青云微微欠了欠身。他对皇甫青云的印象极好。这位皇甫家的二爷,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傲气,待人和善,通情达理,对凌烽也从未有过丝毫轻视。当初他和皇甫若澜的事,皇甫青云也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皇甫青云很是高兴,他走上前来,拍了拍凌烽的肩膀,又替皇甫若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笑着道:“你们一路风尘仆仆,先进屋子里面坐着歇息,喝口茶水。这津城的天,比江海可要燥上几分。”
“爸,祖奶奶呢?我想要去看看祖奶奶。”皇甫若澜说道。她最记挂的,还是那位将她从小疼到大的老祖宗。这趟回来,一半是为了陪凌烽回来给皇甫家一个交代,另一半,则是真真正正地想念那位老人了。
皇甫青云一怔,旋即笑着道:“她老人家这时候应该还在午休吧。待会儿我派人去南竹园看看她老人家是否苏醒了。若是醒来了,我们再一同过去。你祖奶奶这两年的午休时间比从前长了,人老了,睡得便浅也睡得久。咱们先别扰了她。”
“好啊。爸,那我就先回我的院子里放下东西什么的。”皇甫若澜说道。她口中的院子,便是她未出阁前居住的“葬心阁”。
“走走走,先进屋子里面说话。”皇甫青云笑着,转身在前面引路。
皇甫若澜居住的庭院名为“葬心阁”。这名字听来有些凄婉,却也透着几分诗情画意。据说这名字是皇甫若澜幼年时自己取的,取“葬心”二字,不过是想让这处小院成为她安放所有女儿心事的所在。虽说皇甫若澜已经有大半年没回来了,可庭院内每天都会有下人前来洒扫,所以里面仍旧是纤尘不染,极为干净。院中的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欢迎小主人的归来。
就在庭院的大厅内,皇甫青云与凌烽他们坐了下来。早有下人沏好了茶水,又端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那茶是上好的云雾茶,汤色清亮,茶香悠长。凌烽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只觉满口生津,心神也为之一静。
“凌烽,你跟若澜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带来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啊。以后可不许这样。”皇甫青云看着凌烽放在厅角的那几样礼品,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可那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皇甫叔,其实也没什么。主要就是我家酿制的烧刀子酒,也不知皇甫叔是否喝过。这次带过来了,还准备跟皇甫叔喝上两杯。”凌烽笑着道。
“哦?烧刀子酒?这个倒是可以。”皇甫青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他是好酒之人,尤其爱那种烈性十足的酒。凌万军亲自酿的烧刀子,他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无缘品尝。今日凌烽带来了,他自然高兴。
皇甫若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凌烽说话。不知怎么的,她发觉自己的父亲虽然一直面带笑容,可是那笑容之中,却也有种遮掩不住的憔悴之感。他的鬓角似乎又添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几分。皇甫若澜心中一动,有些心疼。她知道,自己不在家的这些日子,父亲一个人在皇甫世家中周旋,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爸,自从我前往江海市之后,家里面没发生什么事情吧?”皇甫若澜问着。
皇甫青云淡然一笑,摆了摆手道:“能有什么事情?你放心吧,一切都好着呢。你爸我别的本事没有,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总还不至于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家主那边也没说什么吗?”皇甫若澜又问。
“若澜,你出去了就不用操心家里这边的事情了。家里这边有我主持大局呢,不会出什么事的。至于家主那边,他能说什么?你也是皇甫家的子孙,自然是有权外出发展经营的。再说了,那也是为皇甫世家经营的产业,他人岂能说三道四?”皇甫青云说着,语气虽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轻辱的坚定。
皇甫若澜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爸你也放心,在江海市的金帝集团发展得很好。我会努力的。”
“我倒是看凌烽自身的气息越来越强大了。此前我多少还能感受得到你气息的强弱。可现在,却是让我觉得深不可测了。”皇甫青云看向凌烽,开口说着。他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他自身也是武道高手,眼力自然不差。上次见凌烽时,他还能大致判断出凌烽的实力层次。可这回再见,却只觉得凌烽周身气息浑圆无漏,像是与天地融为了一体,竟然半分深浅都探不出来了。
凌烽笑了笑,说道:“我的实力比起上次来皇甫家时是强了些。不过人外有人,我不会满足于现有的实力,我会朝着更强的实力迈步。”
“这很好!”皇甫青云笑着,眼中满是欣慰之意。凌烽也算是他认定的女婿了。所以看着凌烽越发出色,他心中也越是高兴。这世上做父亲的,哪个不希望自己女儿托付的人能够顶天立地?凌烽越强,他便越放心。
正在闲聊中,忽而有着下人来报,说是老祖宗睡醒了。并且老祖宗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得知了皇甫若澜回来的消息,心情非常激动,非要亲自过来看看大小姐。
皇甫若澜闻言后脸色也惊喜而起,她站起身道:“祖奶奶醒了啊?那太好了!我这就去祖奶奶的南竹园中看望她老人家。她年纪大了,走路不方便,可别让她老人家亲自过来。”
“老祖宗非要过来,说是在屋里待了一天,想出来走走。我们拦都拦不住。”那下人有些为难地道。
皇甫青云也站起身来,道:“那就一块去吧。老祖宗看到你们,一定很高兴。咱们过去迎她,正好陪她在园子里走走。”
“我也是想看看她老人家了。”凌烽笑着,也起了身。
当即,在皇甫青云的带领下,凌烽与皇甫若澜一道朝着老祖宗居住的南竹园方向走去。那南竹园距皇甫若澜的葬心阁不远,绕过一条曲曲折折的游廊,再穿过一个月洞门,便到了。园子外种着一大片青竹,竹影婆娑,风过处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絮语。
三人刚走到南竹园门口,便看见老祖宗已经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那老人满头银丝如雪,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仍透着温润的光。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团花褂子,怀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步子虽慢,却走得极稳。
“祖奶奶!”皇甫若澜喊了一声,几步便跑了过去,一头扑进了老人的怀里。
老祖宗被皇甫若澜扑了个满怀,呵呵地笑出了声,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拍着她的后背:“我的澜丫头,你可算是回来了。可把祖奶奶想坏了。”老人笑着,声音里却带着几许哽咽。她这辈子最疼的便是这个曾孙女。皇甫若澜离开津城这大半年,她虽嘴上不说,可心里没有一日不挂念着。
“祖奶奶,若澜不孝,回来晚了。”皇甫若澜红着眼眶,从老人怀里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见老祖宗气色尚好,精神也足,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傻丫头,说什么呢。你在外头做正经事,祖奶奶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老祖宗笑着,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皇甫青云身边的凌烽。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朝凌烽招招手,“凌家小子,过来,让老婆子也好好看看你。”
凌烽笑着走上前去,在老祖宗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唤了声:“老祖宗,我来看您了。您身子可好?”
“好,好。看到你们一块儿回来,老婆子比喝什么补药都强。”老祖宗笑着,一会儿看看皇甫若澜,一会儿看看凌烽,乐得合不拢嘴。她又转头对皇甫青云道,“青云,你瞧瞧,澜丫头和凌家小子站在一起,多般配。老婆子我啊,就盼着能早点看到他们成家。”
皇甫青云也笑了,道:“母亲说的是。这水到渠成的事,您老就放心吧。”
“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我这把老骨头,能等到那天才算数。”老祖宗佯怒地横了皇甫青云一眼,又对皇甫若澜道,“澜丫头,你可不能哄祖奶奶。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
“好。我这次回来,就好好陪陪祖奶奶。”皇甫若澜挽住老祖宗的手臂,甜甜地道。
凌烽也道:“老祖宗放心,我会让若澜多住几日的。江海那边的事,有明月她们照看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那好,那好。走,陪老婆子去那竹园里走走。这大半年,都没人肯好好听我唠叨了。”老祖宗笑着,左右各拉着皇甫若澜和凌烽,朝那青竹掩映的小径慢慢走去。皇甫青云跟在后面,看着母亲与女儿、女婿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也满是暖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竹香阵阵。这南竹园中,祖孙三代说说笑笑,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那画面安静而美好,像一幅被岁月珍藏了许久的画。
而在这南苑之外,皇甫世家偌大的府邸中,却已因他们的到来,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