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雄图在古武大会召开之前的发言,不外乎就是一些惯例的客套话。对于这些,凌烽还真的是没有半点儿兴趣听。那些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以武会友”“点到即止”“共襄盛举”,落在凌烽耳中,跟风吹过树梢没什么两样。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还不清楚这种场合下的场面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真上了擂台,谁不是往死里招呼?该流的血一滴都不会少。
所以凌烽也懒得在大厅里面待着。他趁着个机会便走了出来,到外面寻了处僻静的地方,点了根烟,慢慢地抽了起来。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他半眯着眼,抬头望天。日头正好,天蓝得透亮,连片云彩都没有。若非这满院子的旗帜和来往的宾客,倒是个难得的清静日子。
至于皇甫若澜,并没有跟着他出来。她再怎么说也是皇甫家的弟子,再加上参加了这一次的古武大会,当着这么多到场的世家、门派之人的面,她还是要给点面子给皇甫雄图的。要不然皇甫若澜身为皇甫家弟子也跟着走了出去,多少会让皇甫雄图觉得脸色难堪。凌烽明白这一点,所以走的时候也没叫她,只是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自己出去透透气。
凌烽自身则不一样。他并没有参加这一次古武大会。凌家还算不上隐世古武世家的行列,从资格来说,他想参加也无法参加。再说了,就算是有资格也罢,凌烽也不会参加这种古武大会。倒不是看不起这大会,只是觉得这种比试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思。他练的又不是擂台上的功夫。他学的,是杀人的本事。那种本事,该用的时候自然有用,不该用的时候,他宁愿收着。
凌烽正抽着烟,抬眼间却是看到一名年轻人从大厅里走了出来。那年轻人看着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散发着夺目锐利的光芒。他一身白衫,纤尘不染,面容俊朗,线条宛如雕刻而成,英俊中更有一股英姿勃发的气势。他走出来的步子极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了一般,不疾不徐,透着一股子从容。
这正是西门世家中的少主西门飞雪。他显然也是在大厅里待得闷了,想出来透透气。一出来,便看到了站在台阶旁抽烟的凌烽。
凌烽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此人年纪虽轻,可那股气质却很纯净,也很正直,像是那笔直的剑身一般。这让凌烽生出一些好感,便是笑了笑,主动道:“你也是想出来抽根烟?要不要来一根?”
西门飞雪看向凌烽,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抽烟,也不喝酒。我父亲说,要想修成至强剑道,就要心无旁骛,保持一颗至纯的剑心。烟酒这类东西,最是伤神乱性。所以我从不碰。”
凌烽笑了笑,道:“你的武道是练剑?”
西门飞雪点头:“正是。”
凌烽颇为好奇地又打量了他一眼,道:“可我并未看到你身上佩戴长剑啊。”
西门飞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看着凌烽,缓缓道:“剑道一途,也并非是只有依靠长剑才能出击。剑道修炼到至高处,浑身上下都可以是利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那才是剑道的至高境界。若只执着于一柄有形之剑,反而会落了下乘。”
凌烽点了点头,道:“说得好。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真正的剑客,摘叶飞花皆可为剑。那才是入了剑道的门槛。”
“我父亲说你很强,深不可测。”西门飞雪看着凌烽,很认真地道,“如有机会,还请你赐教一二。我这一次前来参加古武大会,就是想要提升自己的武道修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味地封闭只会坐井观天。所以我想找强大的人来指点,才能让我看清楚自身武道方面的缺点。”
凌烽笑了,道:“我这算什么啊。这一次古武大会来的都是各大门派、世家的年轻俊杰,他们才是武道界的翘楚。你要找人比试,这大会上有的是对手。”
“不,我相信我父亲的目光绝不会看错。”西门飞雪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父亲极少这样评价一个人很强,特别是你还如此年轻,所以你的实力肯定是强大无比。这才值得我父亲如此称赞。”
凌烽有些诧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为难得的认真劲儿。这种认真劲儿,说是认死理也好,说是不懂变通也好,但却也说明了对方没有寻常世家公子的那种浮躁与倨傲。这个西门飞雪,倒是个可造之材。凌烽在黑暗世界中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可真正能成大器的,往往是这种一根筋的性子。因为武道这条路,最怕的就是三心二意。
“怎么称呼?”凌烽问着。他虽知道对方是西门世家的人,可总得正式认识一下。
“我叫西门飞雪。你呢?”西门飞雪道。
“我叫凌烽。”凌烽开口,接着道,“如果不介意,那以后我就喊你名字了。在你看来,武道的意义何在?或者说,用什么来判断是至强的武道?”
“至强武道吗?”西门飞雪沉吟了一下,认真道,“那自然是以境界来划分。境界越高,武道修为越强。至于武道的意义,一方面用于窥见武道的真谛,一方面也用于守护自己身边之人。不欺负弱小,却也不畏惧逼压。匡扶正义,路见不平更是要拔刀相助。我父亲从小便教导我,习武先修德。剑者,心之刃也。心若不正,剑便不直。”
凌烽笑了笑,道:“你所说的武道用于守护身边之人,这一点与我是不谋而合的。不过,武道强弱,却不能只是看境界高低。两人对战,影响到胜负的因素很多,境界高低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此外还有信心、意志、体能、经验等等。在我眼中,能将敌人格杀的武道,才是真正的武道!倘若不能在战场中将敌人击杀,这样的武道只是套路,只能用于观赏,而不能用于实战。”
“要将对手格杀?”西门飞雪脸色显得有些诧异。他自幼修习的,都是堂堂正正的武道,奉行的也是点到即止的比试之道。虽然也明白生死搏杀的道理,可“杀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终究还有些遥远。
凌烽点了点头,继续道:“在我看来,所谓的武道,也就是杀人之道!所以,至强的武道应该是讲究如何在最短的时间、最有效的方式去格杀对手。为此可以省去一些过于繁琐、花哨跟毫无必要的武道招式。结合自身的武道,化繁为简,只求一击必杀,这就是至强的武道!”
凌烽这番话说得毫不避讳,也是他这些年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最真实的感悟。他走的路和那些世家子弟不同。那些世家子弟练武,为的是争强好胜、光耀门楣。他练武,为的是活命。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所以在别人听来有些残酷的道理,对他而言,却是最朴素不过的真理。
“好,好一个杀人之道!时隔几十年,我又听到如此类似的武道论述了。”
就在这时,一声爽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便看到一名儒雅却又透着威严的中年男子从大厅中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那双精芒闪动的目光正看向凌烽。
“父亲。”西门飞雪看到这名中年男子后,连忙喊了一声。
西门剑明点了点头,走到两人近前,看向凌烽,道:“小友名为凌烽?”
“正是。阁下想来是西门世家的家主吧?”凌烽问着。他虽没见过西门剑明,但从此人的气度和西门飞雪的称呼上,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对,正是我。你来自于江海凌家?”西门剑明问着。
“是。”凌烽点头。
西门剑明脸色一动,又问道:“凌山河老前辈是你何人?”
“那是我的太爷爷。”凌烽说道。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太爷爷凌山河,那可是凌家历代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凌烽虽未见过他,却听过太多关于他的故事。
“原来是凌老前辈的后人!”西门剑明开口,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他缓缓说道,“几十年前,我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凌老前辈已经名震古武界。记得有一次,我父亲带着我跟凌老前辈见过一面。当时我年轻气傲,对凌老前辈提出的肉身之力不弱于气劲之力的武道理论心有不服,便不知天高地厚地要跟凌老前辈比试一二。记得那时候,凌老前辈没有动用任何的力道,简简单单的一击,就破解了我西门世家的‘飞仙剑诀’。犹记得凌老前辈当时说,能够将对手击败的武道,就是最好的武道,不需要去追求什么过于花哨的招式。时隔多年,偶然听到你这样的武道论述,倒是让我想起了这尘封多年的往事。”
凌烽闻言,心中也生出一股自豪。他的太爷爷凌山河,当年在古武界中也是纵横一时的人物。虽然后来因为武道理念与主流不合,被许多人轻视甚至嘲笑,可真正的高手,却都能明白他的厉害。眼前的西门剑明,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西门家主曾见过我太爷爷。”凌烽开口道。他能看得出来,西门剑明身上有着一股正气,这股正气极为凌厉,就像是那吐露而出的剑芒。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单是站在这里,便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神兵。虽未出鞘,却已让人不敢小觑。
西门剑明点了点头,道:“记得那时候,凌老前辈已经很老了。但他是一个让人尊重的武道前辈。即便是我父亲,对凌老前辈也是极为推崇敬佩的。”
说着,西门剑明看向自己的儿子,道:“飞雪,往后你跟凌烽多多交往接触,要虚心讨教,戒骄戒躁,守住本心,不断学习进取,才能追求那至强武道。明白了吗?”
“是,父亲!”西门飞雪恭敬地点头应着。他的眼中闪着光,看向凌烽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显然,他是真的很想跟凌烽切磋一场,看看这个被自己父亲如此推崇的年轻高手,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凌烽将西门飞雪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这年轻人的想法。他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这古武大会有三天,若真有机会,他也不介意陪这位西门世家的少主过两招。毕竟,对方那股纯粹追求剑道的劲儿,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三人正说着话,大厅那边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似乎是皇甫雄图的讲话已经结束,众人正陆续散去。凌烽回头望了一眼,便对西门剑明道:“西门家主,大会的仪式似乎结束了,我们也进去吧。”
西门剑明点了点头:“也好。今日只是报到会,明日才是正日子。凌烽,有空了咱们再聊。我对你的武道,也很感兴趣。”
凌烽笑道:“西门家主言重了。能得西门家主指点,那是我的荣幸。”
三人便朝大厅方向走去。刚到门口,便碰上了从里面出来的皇甫若澜。她见凌烽与西门剑明父子走在一起,微微有些诧异,但很快便笑着迎了上来:“西门叔叔,你们也出来了。”
西门剑明看了皇甫若澜一眼,笑道:“是若澜啊。多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你祖奶奶可好?”
“托西门叔叔的福,老祖宗身子还健朗。”皇甫若澜说着,自然站到了凌烽身边。
西门剑明看了看凌烽,又看了看皇甫若澜,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笑了笑,没有点破,只说:“那便好。若澜,你既已回来,那这次古武大会,可要拿出你皇甫家的真本事来。你小时候在家族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天才。”
“西门叔叔过奖了。我这点本事,给皇甫家争光怕是还不够呢。”皇甫若澜谦道。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西门剑明便带着西门飞雪告辞而去。凌烽看着他们父子的背影,低声道:“这西门世家,倒是不像皇甫雄图他们那般虚伪。”
皇甫若澜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倒是会交朋友。才出来抽根烟的工夫,就跟西门世家的人搭上了。”
凌烽笑着摸摸鼻子:“人家主动找上来的,我总不能冷着脸吧。再说,西门飞雪那小子确实不错。比起皇甫君临他们,可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皇甫若澜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自然也知道西门世家的风评。这家人向来低调,可底蕴却深厚得吓人。尤其是那剑道传承,在整个古武界都是顶尖的存在。凌烽能得西门剑明的青睐,倒也不是坏事。
“走吧,回南苑。老祖宗该等着我们了。”皇甫若澜道。
凌烽应了一声,两人便朝南苑的方向走去。路上,凌烽心中仍想着方才与西门飞雪的对话。那个年轻人对武道的执着和纯粹,让他颇为触动。他忽然有些期待明日的古武大会了。也不知道这大会之上,还会有多少个像西门飞雪这样的人。若是有机会,他倒真想看看,这些所谓世家门派中的年轻翘楚,究竟能拿出多少真本事来。
而他更想知道的是,白发丽人此行前来,又是为了什么?是天门宗真的要重新出世,还是她有什么别的目的?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知道,答案或许就在明日的古武大会上。
风又起了。皇甫世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凌烽抬头,见那西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明日,便是这风起云涌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