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后,江海市的冬天仿佛一夜间就过去了。
正月里的风还带着些寒意,可运河边的柳树已经隐隐透出些鹅黄。再过些日子,那些鹅黄便会舒展成满城飞絮,像一场迟来的雪。凌峰很喜欢这个时候的江海市,不冷不热,空气里都是泥土与草木将要苏醒的气息。
这一天,他难得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皇甫若澜她们各有各的事,早早就出了门。凌峰披了件外衫走到阳台,看见楼下院子里,萧灵儿正蹲在兔笼前,跟那几只兔子说话。声音细细碎碎,被风送上来,像在跟谁商量什么要紧事。
“灵儿,跟兔子商量什么呢?”凌峰笑着问。
凌灵儿抬头,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半截胡萝卜:“我在问它们,为什么小白比阿灰胖了这么多。哥哥,你说它们会不会在偷吃东西?”
“可能吧。跟你一样,晚上总偷偷去厨房翻冰箱。”凌峰道。
“我才没有!”凌灵儿鼓着脸,又补充了一句,“那是雪翼姐姐让我去拿的!”
“是是是,雪翼让你去的。”凌峰失笑。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洗漱,又到楼下吃了秦明月留的早饭。粥还温着,几个豆沙包也热着。凌峰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刷了刷新闻。黑暗世界那些事,已离他极远。偶尔有些零碎的消息,不是旧日仇家落网,就是魔军战士又打了个胜仗。他看过便罢,不再像从前那样连夜动身。
中午时,皇甫若澜从武馆回来。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清爽利落。一进门就朝凌峰扔来一条毛巾:“别总在家窝着。下午跟我去武馆。吴翔说你都三天没去了,新收的那几个弟子整天念叨。”
“我这不是病才刚好吗?”凌峰把毛巾接住,笑得有些赖皮。
“你早好了。就是懒。”皇甫若澜白他一眼。
“行,下午跟你去。”凌峰道。
傍晚时,两人到了凌家武馆。
新收的那批弟子正在前院扎马步。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十三四岁,一个个咬着牙,汗珠子直往下掉。凌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等他们练完一组,他才走上去,把几个姿势不标准的弟子一一纠正过来。
“腰要松,胯要沉。拳头别攥太死。记住了,拳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打人的。”他一边说,一边给那个最小的男孩调整肩膀。
“谢谢师叔。”那孩子有些紧张,声音都发颤。
“谢什么。你们练好了,萧家武馆的招牌才亮得长久。”凌峰拍拍他的肩。
从武馆出来时,天已经黑尽。凌峰与皇甫若澜没有坐车,并肩沿着旧街往回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条长线,在青石板上轻轻晃。
“凌峰,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样,有点不真实?”皇甫若澜忽然道。
“有。”凌峰道,“有时候一觉醒来,还觉得应该去摸刀。”
皇甫若澜握住他的手:“那就慢慢习惯。日子还长。”
“是啊,日子还长。”凌峰抬头,望了望天。正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快圆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一枚被水洗过的白玉盘。
“明天就是元宵节了。爸说在老宅吃汤圆,还让灵儿把烟花留了一些。”凌峰道。
“那明天早点过去。”皇甫若澜笑着说。
第二日,凌家老宅果然热闹。
凌万军一大早就起来写灯谜,说是要贴在院子里给孩子们猜。刘梅和几个师娘在厨房忙着包汤圆,馅料备了好几种,有黑芝麻的,有花生的,还有一种用桂花蜜做的。萧灵儿像只小燕子,在厨房与院子之间来回穿梭,时不时偷吃一颗刚出锅的汤圆,被刘梅笑骂几句,又嘻嘻哈哈地跑了。
穆恩、罗尔德蒙、熊子、夜姬也都来了。夜姬竟破天荒地帮着柳如烟挂灯笼。熊子蹲在树下研究萧万军写的灯谜,研究了半天,一个都没猜出来。
“熊子,你行不行啊?这谜底是‘炮仗’,你都猜不出来?”穆恩在一旁笑话他。
“你行?你来!”熊子不服。
“我来就我来。”穆恩捋起袖子,凑过去看,结果也卡住了。
满院子都是笑声。
凌峰站在堂前,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尤朵拉也到了。她带来了黄金种族特制的甜酒,说是用圣城外新收的蜂蜜和山泉水酿的。众人尝了,都说好。夜之女王没来,只让人送来一对极精巧的琉璃灯,说挂在檐下能避风。凌峰亲自搬了梯子,将那两盏灯挂在了老宅正门两侧。
暮色渐浓时,汤圆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一碗碗摆满了长桌。萧万军端起碗,对众人道:“今日元宵,团团圆圆。来,吃汤圆。”
大家便都端起碗,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凌峰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汤圆,那甜香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去。他偏过头,看见皇甫若澜正跟秦明月说悄悄话,柳如烟与萧灵儿在猜灯谜,白发丽人给穆恩他们倒甜酒,摩黛丝提在一旁用手机拍着照。尤朵拉坐在他右侧,小口小口地吃着汤圆,见他看过来,便朝他一笑。
“凌峰哥哥,明年元宵,我们也一起过,好不好?”尤朵拉道。
“当然一起过。”凌峰道。
“那还有夜之女王,也一起叫来。”尤朵拉补了一句。
“好。”凌峰点头。
吃完汤圆,凌峰带着萧灵儿去放烟花。
他在院外空旷处点了一排“满天星”,火花蹿起来,金色的星子簌簌而落,像把一整条银河都抖了下来。萧灵儿拍着手笑,又闹着要自己点。凌峰便手把手教她点了一根“银龙吐珠”,小姑娘又是怕又是兴奋,一边尖叫一边往凌峰身后躲。
“还放吗?”凌峰问她。
“放!再放一个!”萧灵儿眼睛亮晶晶的。
凌峰又点了一个。这一次是“天女散花”,一朵朵彩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映得整个巷子都亮堂堂的。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是海狼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魔王,元宵快乐。海上今晚的月亮,很圆。”
凌峰笑了笑,回了一句:“江海市的月亮,也很圆。”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去。月亮高悬在头顶,清辉遍洒,人间如洗。烟花散尽后,满城灯火次第亮起,像是地上的星星一颗颗睁开了眼。
凌峰站在那儿,身边有亲人,有兄弟,有他深爱的女人们。身后是家,是灯,是热气腾腾的日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值了。
从烈火训练营到安第斯山脉,从死亡沙漠到死亡峡谷,他走了太久太久。久到许多人的脸都在记忆里模糊了,久到连痛都变得迟钝。
可终究,他还是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春暖花开的门前。
“哥哥,你在想什么?”萧灵儿拉了拉他的衣角。
凌峰低头,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真圆。”
凌灵儿仰起头,也去看那月亮,忽然说:“那明年还要这么圆。”
“会的。”凌峰道。
他牵起凌灵儿的手,转身朝那满院灯火走去。
风从远处吹来,已不似冬天那般冷。这风里,已经有了春的味道。
这一年,江海市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而在凌峰心里,那个漫长而黑暗的冬天,也终于彻底过去了。
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没有魔王,只有凌峰。
只有凌家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妹妹的兄长,兄弟们的兄弟。
也只有这,再真实不过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