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更急了。
夜之女王说完“他做的不够多了”时，并没有看向毁灭者，也没有看向死神与大地之怒。她只低头，将凌峰那只完好的左臂轻轻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她像托着一件极珍贵又极脆弱的东西，慢慢朝后退了一步。
“把他带下去。”她说。
皇甫若澜从沙丘上冲下来，满脸是血，可她的动作依然稳。她和曼陀罗一左一右接过凌峰，将他扶到沙丘背面。凌峰已经完全脱力，意识像一盏在风里将灭未灭的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皇甫若澜捂住了。
“别说话。女王来了。你死不了。”皇甫若澜说。
凌峰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正指挥援军压上的穆恩，终于慢慢合上眼。
夜之女王转身，面向那三个仍站在风沙里的身影。
毁灭者已经站起来了。他伤得不轻，右臂的骨头似乎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死神也慢慢从地上爬起，斗篷被削去半边，露出半张青白色的、宛如厉鬼般的脸。大地之怒最惨，他跪在地上，像一头被放干了血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混浊的血沫。
“夜之女王。”毁灭者道，“想不到，你真的来了。”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夜之女王道。
“你不该来的。”毁灭者道，“你本该守着你的暗夜城堡，做你高高在上的女王。可你偏要跑来这里，陪魔王一起死。”
“我从不陪人死。”夜之女王缓缓抽剑。那柄银色长剑一寸寸出鞘，剑光清冷，像从月亮上裁下来的一段光。“我只送人上路。”
她话音落，人已动。
她冲向毁灭者，剑势如虹，三剑连出。这三剑没有半点花哨，一剑刺喉，一剑斩腰，一剑点向眉心。快得像是同一瞬间有三道月光同时落下。
毁灭者连退三步。他到底受了伤，又刚与凌峰对拼，一身毁灭之力运转不似平日顺畅。他挡下前两剑，第三剑没能完全避开。剑尖擦着他额角而过，将他的面具削飞出去。
“啪。”
面具落在沙地上，露出毁灭者的脸。
那是一张极苍白的脸，眉骨极高，眼窝深陷。没有想象中那样狰狞，反而极冷，冷得像一具被雪封了千年的尸体。只是那双白色的眼瞳，比世间任何野兽都更凶。
“很好。”毁灭者道，“除了魔王，你是第二个让我摘下面具的人。”
“面具遮不住你的该死。”夜之女王再进。
死神与大地之怒也动了。他们知道，若让夜之女王再这样强攻下去，毁灭者一倒，他们谁都活不了。
三道身影再次杀向夜之女王。夜之女王以一敌三，剑光如龙，竟不落半点下风。她在黑暗世界成名已久，是唯一一个让毁灭者当年都不敢小看的女人。她的剑不讲道理，只讲生死。
“杀！”
沙丘另一侧，夜之女王带来的援军已经杀入战场。
那是王之岛屿上的自由佣兵与女王军。费列奥、安东尼奥、黑刚、石头等人率队冲锋，像一柄迟来的刀，狠狠从敌军残部背后捅了进去。
“别让他们跑了！一个都别放走！”穆恩嘶吼，也带人反杀回去。
战场瞬间变成一边倒。基屠、切斯特、柯蒂斯等人早已精疲力竭，再遭包围，哪里还撑得住。基屠被熊子与战虎合力掀翻，一把军刀捅进咽喉。切斯特被罗尔德蒙一拳轰碎胸骨。柯蒂斯想逃，被费列奥从后面开枪打中了腿。紧跟着，青风与鬼瞳同时补刀。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凌峰倒在地上，他没有真的昏过去。他半睁着眼，看着援军如潮水般漫过沙丘，看着魔军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把敌人放倒。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
“别动。”皇甫若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转头看她。月光下，她那张脸上混着血与沙，却仍是那么好看。
“若澜。”他哑声喊她。
“我在。”
“等打完了，带我回江海市。”他说。
“好。我们回家。”皇甫若澜握住他的手。
战场另一头，夜之女王与毁灭者三人的战斗仍在继续。大地之怒已经彻底失去再战之力，被夜之女王一脚扫飞后，再也没能爬起来。死神也挨了一剑，伤在右腿，半跪在地。
只剩毁灭者。
他浑身是伤，可站在那里，仍像一尊不肯倒下的旧神。他与夜之女王四目相对，忽然笑了。
“夜之女王，你的剑，和当年一样快。”毁灭者道。
“杀你够不够？”夜之女王问。
“不够。”毁灭者道。
他说完，突然朝后退去。那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已退入风沙之中。他要逃。
“你走不了！”夜之女王追了上去。
“保护女王！”穆恩大喊。
可夜之女王太快了。她的身影如一道银色的闪电，追着毁灭者消失在满天风沙里。
凌峰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要起身。
“别追。”凌峰说，“她不会有事。”
他又咳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却仍强撑着看向夜之女王消失的方向。
“她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他说。
风沙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沙丘之间穿梭。毁灭者虽伤，却仍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快得多。夜之女王咬牙狂追。她知道，若今晚让毁灭者逃了，这个男人一定会回来。到那时，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你逃不掉的。”夜之女王的声音从风沙里传来，像冰，又像剑。
“是吗？”毁灭者忽然停下。他转过身，看着夜之女王。
“你和魔王一样，总把死字挂在嘴上。”毁灭者道，“可你们忘了，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
夜之女王不语。她只抬起剑。
风更大了。两人之间，是漫天的、像血一样的沙。 她与毁灭者相隔不过十步，却像隔着一整片天地。
夜之女王没有回头。她身后，是大火与厮杀过后的战场，是那些仍在拼命呼喊她名字的战士。而她眼前，只有一个必须要死的人。
“走。”夜之女王手中银剑缓缓横起，“或者，死。”
毁灭者却笑了。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像一阵从坟墓里涌出来的风。然后他猛地欺身而上，竟选择先动手。他右拳轰出，毁灭之力如黑潮般翻涌，即使已经伤重至此，这一拳仍比方才与凌峰对轰时更狠、更疯。
夜之女王不敢大意。她脚下一滑，剑随身走，三道剑芒直取毁灭者咽喉、心口、右膝。毁灭者不避不闪，只偏过颈间一剑，反手将第二剑、第三剑用拳头硬生生震开。
“铛！铛！”
两声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夜之女王只觉虎口发麻，整条右臂像要裂开。
“你的剑，还是太轻。”毁灭者道。
“杀你，够了。”夜之女王不退反进。她忽然贴近，剑势由大变小，由快变慢，像一场突然收束的暴雨，最后只剩一滴水。那一滴水，是剑尖。
“嗤！”
剑尖没入毁灭者右肩。可同时，毁灭者的左掌也拍在了夜之女王腹部。
“砰！”
夜之女王被震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她落地后仍想站起，可小腹处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火，痛得她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毁灭者也后退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的血洞，又看了看夜之女王，脸上第一次露出几分凝重。
“你还能挡我几拳？”毁灭者问。
“你觉得呢？”夜之女王用剑撑着，慢慢站起。
“好。”毁灭者不再废话。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片沙漠里所有的风都吸进体内。他身上那股毁灭气息再度攀升，仿佛回光返照，比之前更盛。
“这一拳，送你去见魔王。”
他冲了过来。夜之女王也提剑迎上。
“轰——！”
两道身影在风沙中撞在一起。
“砰！”
沙尘中，一道身影倒飞而出。那是毁灭者。他像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迎面击中，横飞出去，摔在十几米外的沙地上，又滚了几圈，才算稳住。他抬头，满脸是血。
夜之女王站在原地。她的剑，已经没入毁灭者的心口。
可她没有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因为那一瞬间，她身后有无数人的希望。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凌峰这些年为何敢在绝境中拼命。
“你问我能挡你几拳。”夜之女王拔出剑，血如箭般喷出。她冷冷道，“我不挡。我只要在你杀我之前，先杀了你。”
毁灭者张了张嘴，似想说话，可血先涌了出来。他缓缓朝后倒去，倒进滚烫的沙里，再没有起来。
夜之女王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她抬头，看见月亮从云后露了出来，冷冷地照着她和地上那具再也不会动的尸体。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朝沙丘后方走去。
那里，凌峰在等她。所有人，都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