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没有直接靠岸。
凌峰让包老大把“平波号”停在离岛还有半里多远的海面上。那黑背鲛在他们接近岛屿后,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底,再没露过面。船头那包黑沙也像被耗尽了力气,不再往下渗黑线。整条船像从一场极沉极长的梦里醒过来,可眼前这座岛,却比梦还让人恍惚。
天依旧没有全亮。岛上的雾像从岛心往外渗的,浓得发灰,灰里又透着极淡极淡的青。那雾贴着海面走,像活物,一波一波地涌向船头。包老大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水不对。底下有暗流,船再往前,怕是要被拽进去。要上岛,得放小艇。小艇也得划斜线。直着过去,就进了回水窝。”
凌峰点头。他让小武和暗影先乘小艇去探路。那艘软底小艇极小,只容得下三人。小武和暗影一前一后,再加一个老艄公。三人贴着海面,斜着朝岛北面那几块极低的黑石划去。雾很快就把他们吞了。凌峰站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灰白。耳边只有风。那风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气。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小艇回来了。小武浑身湿透。他爬上船,先灌了半壶水,才道:“岛北面有片极小的滩。滩后面有道裂沟。裂沟能往上走。沟两边的石头上全是白花,不是海花,像人骨上生的那种。风一吹,花粉乱飘,鼻子受不了。我们都把面巾系紧了。那沟子极深。越往里越窄。但能通到岛心方向。我们没走太远。天快黑了,怕失路。”
“岛上可有人迹?”凌峰问。
“有。”小武声音低了下去,“裂沟进去不到二十步,有一块青石。石头上刻着字。只认出一个,是‘凌’。”
凌峰瞳孔骤缩。他转身看向小武。小武点头:“没看错。那字刻得极深。像用剑尖凿的。笔画里头都长满了黑苔。可那‘凌’字清清楚楚。”
凌峰没有再问。他回头朝舱内道:“留一半人守船。穆恩,你带几个兄弟在船上压阵。其余人,随我上岛。”穆恩想说什么,凌峰却已经接过小武递来的干巾,系在颈间。他脸色极沉。那双眼里翻涌着的,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的东西。穆恩把话咽了回去,只道:“船在,人在。你们若三天不回,我就放火烟。我们里外都留了记号。迷不了。”
凌峰点头。他带小武、暗影、罗尔德蒙、熊子、小刀、石头、战虎、青风、鬼瞳,加上夜姬和四名精通水性的魔军兄弟,分乘三条小艇,朝岛北面划去。海面极静。可越靠近那岛,就越觉得冷。那冷不是从风里来,是从水底下、从骨子里来。像有无数双眼睛从海底望着你。暗影说,水里有东西。极细极长,像海草,却会动。小刀说,那是海蛇秧子。这岛附近的水,蛇多。凌峰没有作声。他只盯着前方。那几块黑色的礁石越来越近。再往上,是一道被雾半遮着的裂沟。裂沟两边,果然长满了极白的小花。那花没有叶子。只有几根发灰的茎,顶着一团团白得刺眼的小碎花。风一吹,那花籽便像粉尘一样飘起来,落在人脸上,麻麻地疼。
“把脸都蒙上。那花有蛊。”凌峰说。
众人将湿巾重新扎紧。凌峰第一个跳下小艇。水没过他的小腿。底下全是碎石和软泥。他一步步朝岸上走。滩极小,沙子灰白,掺着许多碎贝壳和不知名的骨头。有几块鱼骨半埋在沙里,白森森的。凌峰没有停。他走到裂沟前,仰头看。沟极窄,只容两人并排。两边石壁湿滑,长满了黑绿色的苔。在那灰白的雾里,显得极深,像一张半开的嘴。
他抬脚走了进去。小武和暗影一左一右。其余人鱼贯跟上。越往里,那花越密,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就越浓。凌峰没有让人去碰那些花。他知道,这种地方,越好看的东西越不能沾。
走了约莫几十步,小武停了。他指了指右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凌峰走过去。石头上果然有一个“凌”字。那字极大,几乎占了半边石面。笔画粗狂,力透石背。像是有人用极重的剑,在这里硬生生刻下的。凌峰伸出手,指腹缓缓划过那字的每一道。那些笔画已经风化了不少。可那股子孤绝之意,却还在。他抬头。裂沟上方,雾更浓了。看不见天。只有极淡极淡的一线灰光,从极远的崖顶透下来,像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呼吸。
“是归月剑法里的横剑式。”凌峰低声道。
小武一愣:“哥,你是说,这字是用剑刻的?”
“对。出剑时手腕内旋,剑尖斜入三分。力从肩走,一口气刻出。”凌峰说。他的声音极平。可听得出来,他认得这剑痕。因为他也练过这剑。这字,是归月剑诀的路子。能把这剑法练到如此地步,又姓凌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一个是创出此剑的凌渊。另一个,就是凌宗哲。
“这岛,真是你凌家的。”罗尔德蒙在身后低声道。
凌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朝裂沟深处走。他知道,答案就在里面。他必须要亲眼看看。走了约莫小半炷香,裂沟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山谷。谷中全是黑色的石头。石头上生着些极矮的树。那些树像被什么东西拧过,枝丫朝一个方向歪着。山谷正中央,有一间石头垒成的屋子。屋顶已经塌了。墙上爬满了灰白色的藤。屋前有几块铺地的石板。石板上,摆着一只极旧的铜盆。盆中积着半盆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极薄极薄的红布。那红布已经褪得发白,可仍能看出,上面绣着半朵海棠。
凌峰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认得那红布。他怀中,就有一块一模一样的。那是灵儿出生时,刘姨做肚兜剩下的。他说,那是他小时候盖过的小被上裁下来的。可刘姨说,那布原是她从老宅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那箱子里,全是母亲的东西。原来,这红布,母亲也有一块。她把它带到了这岛上。
凌峰走上前。他蹲下,将那半片红布从铜盆里轻轻捞起。那布已经薄得像层纸。他把它放在掌心。风一吹,那半朵海棠像要化了。他把红布收进怀里。然后,抬头看那间石屋。
“我娘住过这里。”他说。
没人说话。谷里的风像停了一瞬。那些白花在极远的地方,被风掀起,落下一片一片的花籽。像谁在替这石屋落一场不会化的雪。凌峰站起来,朝石屋走去。小武想跟。凌峰却抬手,示意他停。他一个人走到屋前。那门只剩半扇,斜斜地挂在框上。他推开。屋里极暗。只有靠南的墙上,不知怎的,竟有光。那光极弱,是从一道极窄的墙缝里透进来的。墙上挂着一样东西。用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包着。他抬手,把布揭下来。那是一柄剑。
剑鞘已经朽了。可剑身还在。凌峰拔出剑。那剑极轻,剑身上刻着两个字。他凑近了看。
“归月。”
凌峰握着那柄剑。剑身极冷。像握住了这岛上十几年的寒气。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剑在掌中轻轻一颤,竟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光。
“娘,是你把剑留在这儿的。”他低声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轻极轻的颤。
石屋外,风又起了。白花如雪。凌峰握着那柄剑,站在满屋旧影里,像终于站在了母亲曾站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