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走到崖边时,天已经破开了一线。
海上的雾散得很快。极目望去,那条从黑水洋上蜿蜒而过的暗流像一条灰白色的伤疤,横在海天之间。穆恩他们的船还停在远处。两短一长的黄色灯光在晨曦里一明一灭,像在喘气。凌峰站在那里,海风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到脚又浇了一遍。他觉得冷,也疼。可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压在心上的,是今夜。那满月一旦升起,血海必定冲阵。他没有退路。母亲也没有。
“哥,你在看什么?”小武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捧着一只水囊。他递给凌峰。凌峰接过,喝了一口。水是船上带来的淡水,已经有些发温。他咽下去,像把整夜的腥气都压了压。
“我在看船。穆恩他们还在。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今晚不回去了。”凌峰道。
“夜姬已经给船上发过信号了。穆哥说,他们在海上等。若今晚有变,他们会把船靠到北崖外头,用火绳接我们。”小武说。
凌峰点头。他转身走回谷中。众人都已经醒了。熊子和石头正在把散落的干粮分了。战虎和青风在检查各自的刀。鬼瞳坐在高处,眼睛还盯着北面的海。暗影也醒了。他那只被玉烫伤的手已经包上了。可他还是把弩抱在怀里。这地方,他不敢有半刻松懈。凌峰从他们之间走过。每个人都朝他点头。没有人说话。有些时候,点头就够了。
“都吃些东西。今晚,怕是要把力气全拿出来。”凌峰道。
“放心。我们别的没有,力气管够。”熊子啃着干饼,嘴里含糊道。他说得轻松,可谁都听得出,那轻松是撑出来的。这岛上的压,不是谁想扛就扛得住的。人在这里待久了,连梦里都是雾和血。
凌峰没有多劝。他进了石屋。母亲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那张旧棉褥上,正把那半块从铜盆里捞出的红布一点一点地折起来。她折得极慢,像在叠一件极贵重的衣裳。见凌峰进来,她也不抬头,只道:“小灵儿现在,可还爱哭?”
“不怎么哭了。她总说,要练好剑,替我把那些想害凌家的人全打跑。”凌峰在她面前坐下,声音放得极轻。
“那孩子,打小就倔。”母亲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声音,只在她眼角极快地一闪。她抬起头,看凌峰:“你小时候,也倔。有一回,你摔在门槛上,额头磕破了。你爹要抱你,你偏不。自己爬起来,还拿袖子去擦血。那时候,你才两岁多。我就想,这孩子,将来一定不肯让别人替他扛事。”
凌峰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就哑了。
母亲叹了口气。她把折好的红布放到一旁,从怀中取出那盏铜灯。那灯已经很旧了。灯身上染着凌峰的血。血已干,像一层暗红色的锈。她道:“这灯,不能给你了。今晚过后,它得沉到阵里。这灯是你外祖凌渊传下来的。当年我用它照路,从幽冥门一路逃到江海,又逃到这无回岛。它里面有灯油。是灯油,也是我心头的一点血。如今,正好用这最后一点,把阵核点亮。”她顿了顿,抬头看凌峰,“你身上的两块玉,已经和阵里的脉连上了。等今晚血海撞阵,你带着玉下去。把玉放进阵核。玉里有你外祖和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它们会替你挡掉第一波煞气。可后面的,得看你自己。”
“我会把玉放进去。”凌峰道,“但您不能下去。您若是把灯里的血也点了,那您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母亲说。
凌峰“霍”地站起来。他眼底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那些年在黑暗世界里,他最恨的就是“没得选”三个字。他杀出一身名声,就是为了不再被人推着走。可此刻,他最想护住的人,竟对他说,没有回头路了。
“峰儿,你听娘说。”母亲也站了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可此刻,她望着他的眼神,却像能看穿整片海。她道:“血海要的,是我这身血。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会顺着我这条血脉,一天一天地往外渗。阵能锁住大煞,锁不住我这具身子。你今日就算把我带出去,明晚血海一破,我一样得死。不是我不给你留路。是这条路,从十七年前我跳下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海神收了。”
凌峰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他恨自己还不够强。恨这化魔血脉,恨这月煞之局,恨这无回岛上所有的石头和雾。他闭上眼,半晌,才道:“今晚,我把血海撞烂。它要出来,就冲我来。您不许点灯。那灯,我来点。”
“你点不了。”母亲摇头,“那灯认得我。也认得你。可你要点它,得拿命去换。你还有灵儿,还有你父亲。娘什么都没有了。这条命,是最不值钱的筹码。”她说着,伸出那只瘦如枯枝的手,握住了凌峰的手。她的手极凉。凉得让凌峰觉得,自己正握着一块从深海里取出来的冰。
“你陪娘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她说。
凌峰没有拒绝。他扶着母亲坐下。两人并肩,靠在那间石屋里。外头的光从墙缝中钻进来,细细的。远处,海浪声声。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就像世间最寻常的一对母子,坐在一个极不寻常的地方,等着一个足以把天都捅破的夜。
“娘给你梳梳头。”母亲忽然说。
凌峰一愣。母亲已经抬手,从自己那件旧袍的袖口取出一截极短的木梳。那木梳磨得发亮,齿已经断了几根。她让凌峰背过身去。凌峰没有动。他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他坐在地上,她跪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替他梳。他总嫌烦。可如今,这岛上,这石屋里,这从墙缝漏进来的天光里,他只想让这梳子多停留一刻。
“我走之后,你要常看看月亮。娘在月下想你们。你也看看月亮。就当我们母子,还在同一片天底下。”她说。
“您不会走。”凌峰低声道。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替他把头发梳顺了。然后,她把那截木梳折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塞进凌峰的掌心。那半截木梳还带着她的体温。凌峰握住。指节发白。
“去吧。去看看你的兄弟。娘也要再睡一会儿。今夜,还长着呢。”她松开手,重新躺了下去。
凌峰站起来。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他走出石屋。外头的月亮已经看不见了。天光昏黄,像被什么染脏了。海风从北面刮来,比夜里更急。那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腥。凌峰知道,那是血海在涨。月亮还没满。它已经等不及了。
“都起来。把能点着的东西都准备好。今晚,我们要守住这岛。”凌峰说。
众人早就醒了。他们一个个站起来。影子被风吹得乱晃。可腰都是直的。像这岛上的另一排黑石。
“小武,把穆恩他们的船叫近些。今晚,不点灯。若我们撑不住,他们就用火箭射北面那块最高的黑石。把最后一道阵眼烧断。我不能让这血海从这里出去。”凌峰道。
“烧断了阵眼,你们怎么办?”夜姬急问。
“我们从南面上船。若上不去,就都留在这里。”凌峰说。他的声音极平。像是早就想好了。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后,小刀突然“呸”了一声:“老子才不跟你们留在这里喂鱼。等今晚过去,咱们一起回江海。我还没娶媳妇呢。”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竟都笑了。那笑声在风里散开,带着血性,带着不服。凌峰也笑了一下。他望向北崖。那些黑石上的红光,正随着天色的沉落,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在应和他的话。
今夜,月满无回。而他们,寸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