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是韩锋。
人没到,声音先到了,堂屋里响起他那招牌式的粗犷嗓门:“凌烽,你小子躲在家里清闲,外面都快翻天了,你知不知道?”
凌烽正陪老爷子在院子里修剪那棵老石榴树,闻言手上剪子没停,只侧了侧头。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暖黄,地上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旋。老爷子倒是先开了口,笑骂道:“韩家小子,嗓门还是这么大,当年在部队没少吃这亏。”
韩锋大步跨进院门,身后还跟着两个便装的汉子,一左一右,眼神锐利,进了院门便识趣地停在影壁旁,没有跟进来。韩锋自己也不客气,往石桌旁一坐,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才缓过气似的说道:“凌叔,您老还是这么精神。我这是给您拜早年了,顺道跟凌烽说点正事。”
凌烽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问,只是看着韩锋。韩锋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眼底有些血丝,显然昨晚没怎么睡。他茶喝得急,放下杯子后,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推到凌烽面前。
“你看看吧,南都那边递过来的,指名道姓要见你。”
凌烽没动信封,先问:“南都?沈家的事?”
韩锋点头,又摇头:“沈家的事是沈家的事,这回不是。是南都武道界的几个老家伙,联名递的帖子,说要请你赴南都‘论武茶会’。说是茶会,实际上就是摆个台子,论个高下。你最近风头太劲,有人坐不住了。”
凌烽还没接话,老爷子在那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树大招风,这是老话。凌烽啊,你这两年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把人往死里得罪?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不稀奇。”
凌烽嗯了一声,这才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帖子,字迹端方,落款是三个名字,其中两个他听过,南都程家、苏城沈家之外的另一支古武力量,还有一个名字陌生,但能排在前头,想必分量不轻。
他扫了一眼,把帖子放回桌上:“茶会什么时候?”
“正月十五之后,具体日子没定,等你去不去再敲定。”韩锋正色道,“凌烽,我知道你现在的层次,一般的局你未必看在眼里。但南都这潭水,比你想的深。你上次在苏城动了沈家,南都那边虽然没出声,可账都记着呢。这次你若不露面,他们下一步就会从你身边人下手——这是他们一贯的路数。”
凌烽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眼:“所以你来,不只是递话。”
韩锋咧嘴一笑:“就知道瞒不过你。龙炎那边有任务,正好和南都这条线重叠。你过去,明面上是赴茶会,暗地里帮我们摸一条线。具体任务,到了南都有人跟你碰头。”
凌烽沉吟片刻。他现在不是孤家寡人,家里有老有小,明月刚查出有孕,正是需要安稳的时候。但韩锋说得对,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的。与其等对方出招,不如自己先把棋盘掀了。
“行,我去。”他说得平淡,像是应了件寻常事。
韩锋明显松了口气,又灌了杯茶:“这才是我认识的凌烽。对了,弟妹最近怎么样?听说有喜了,我可得提前准备红包。”
“还早。”凌烽嘴角难得牵了一下,“等你把南都的事办完了,再来喝满月酒。”
韩锋哈哈大笑,拍了下石桌:“一言为定。”
老爷子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等韩锋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老爷子才开口:“凌烽,你过来。”
凌烽走过去,站在老爷子跟前。老爷子仰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儿子,半晌才说:“你娘走得早,家里就咱们爷仨。小峰还小,凌薇那丫头又在外头忙。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做什么事,多想想家里人。”
“我知道,爸。”凌烽声音很轻,却很稳。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摆弄那棵石榴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金。
傍晚时分,凌烽去了趟秦氏大厦。明月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她正低头批注。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凌烽推门进去,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明月这才抬头,看见是他,眼里漾开笑意:“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凌烽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微显疲倦的脸上,“今天累不累?”
“还好,就是几个项目收尾,杂事多。”明月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心里,“我听说韩锋今天来家里了?”
凌烽点头:“南都那边有个局,我过去一趟,就这几天。”
明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看着他:“危险吗?”
“不危险。”凌烽说得很平静,语气笃定,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明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没有再问,只轻声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不过——”她伸手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回来的时候,别带一身伤。小汤圆会吓哭的。”
提到女儿,凌烽眼底柔软下来:“好。”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有纸页翻动的声响。那些刀光剑影、暗流汹涌,仿佛都被这人间烟火隔在了窗外。
回到家时,小汤圆正被苏婉清抱着在客厅里玩积木。见到凌烽进来,小人儿立刻丢下积木,摇摇晃晃地扑过来:“爸爸!”
凌烽弯腰将她抱起,举了举,逗得她咯咯直笑。林晓梦从厨房探出头:“都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餐厅里很快热闹起来。老爷子坐上首,凌烽和明月挨着坐,苏婉清和林晓梦分坐两旁,小汤圆坐在自己的儿童椅里,咿咿呀呀地指着桌上的菜。灯光暖黄,饭菜香气四溢。
凌烽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境雪原上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只有风雪、枪和战友。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拥有这样的时刻——寻常、温热、不容侵犯。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小汤圆的碗里,小丫头仰起脸,冲他甜甜一笑。
凌烽想,为了这笑,什么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