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反而在夜色的掩护下愈发显得粘稠阴冷，像是要将这漫天下的尘嚣都浇灭，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混沌。
苏寂哼着支不成调的乡野小曲，那曲调荒诞可笑，听起来既像是在哭丧，又像是在逗趣，在这空旷的山岭间回荡，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他的手依然紧紧牵着楚清漪，掌心干燥温热，隔着湿透的衣袖传去一阵让人安心的暖意。楚清漪没有揭穿他的装模作样，只是默然前行，偶尔侧目看他，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注视着一个顽劣的孩子。
“楚姑娘，你说这鲁三通也是个武学宗师，怎么他的手下一个个都这么没眼力见儿？”苏寂停下脚步，指着脚边那条布满青苔、蜿蜒通向深山的泥泞小道，语气里满是诚恳的困惑，“好端端的，放着大路不走，非要在这荒山野岭里玩‘扮猪吃虎’？难道他们觉得这种低级的欺诈手段，能比得上全真教那套整齐划一的排场？”
“因为你是苏寂。”楚清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名门正派觉得，只有用最土的办法才能对付‘邪魔外道’。在他们眼里，你的资质、你的手段，都该被那些陈腐的规矩碾碎。”
“嘿，说得我都有点感动了。”苏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又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缩了缩脖子，“不过说真的，我这腰现在还有点酸，刚才那场‘快递搬运’工伤挺严重的。楚大夫，有没有什么特效药？最好还能让我不想走的时候就能原地躺平，就像那块石头一样。”
楚清漪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粉，轻轻抹在苏寂的后颈。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游走全身，酸痛感消散了大半。
“这可是我为了修补《北冥残功》特意调制的助眠安神散。”楚清漪淡淡道，“不管你有多不想动，闭上眼就是睡觉。”
“谢了。”苏寂感动得差点就拥抱这位美女大夫了，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或者说，是为了所谓的“平事儿”方便，他暂时还要保持清醒。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枯枝折断声。
苏寂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看！我就说有人！这演技，这时机，简直比茶寮那老头还专业。”
只见雨雾深处，三道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形容枯槁的老者，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两旁各站着一名彪形大汉，浑身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手里提着弯刀，看似普通村民，实则杀气腾腾。
“哎哟，这可真是巧了！”苏寂拖长了语调，瞬间切换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把拽住楚清漪的手腕，身体瞬间僵硬，连连后退，“老先生，两位壮士，你们这背篓里装的莫非是……越国贡品？要不咱们合作一下，我帮你们抬回去，咱把钱分了？”
那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了一丝名为“质朴”的僵硬笑容：“后生，俺们是上山采药的，这土方子可是俺们家的传家宝，怎么就成贡品了？”
“采药？”苏寂恍然大悟，指着那老者身后的背篓，“哦——原来是采药人！那这药肯定也是越国来的吧？毕竟这年头，只有越国才产这种‘听话的药罐子’。”
老者脸色微微一变，那两名大汉却已按捺不住，弯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看来是误会了。”苏寂叹了口气，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那把卷了刃的普通铁剑，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涣散，仿佛魂魄出窍，“既然是误会，那我也不想杀人……虽然杀你们这些无名小卒挺容易的，但我也怕脏了我的剑，还得楚姑娘帮我洗。咱们还是和气生财吧，大哥，借个路行不行？”
“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者一声冷喝，那声音沙哑如破锣，显然是内力深厚之辈。他猛地一掀背后的背篓，却见里面滚出来的不是草药，而是一块重达百斤的青石！
这一出手，正是鲁三通门下的成名绝技“碎石沉渊”！
青石裹挟着劲风，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向苏寂当头砸下。那两名大汉也同时暴起，如恶狼扑食般封死了楚清漪的退路，弯刀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直取苏寂下三路。
“我靠！怎么又是石头？”苏寂怪叫一声，脸上的恐惧瞬间真实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他双腿发软，竟是真的向后倒退了几步，直到脚后跟踩空，整个人向后仰去。
“苏寂！”
楚清漪惊呼出声，手中长剑出鞘，一道寒光如虹，直刺那扑向苏寂的大汉咽喉。但这并非是为了救苏寂，而是为了逼退另一名大汉。
然而，苏寂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被石头砸成肉泥。
就在那青石即将落下的瞬间，苏寂的身形忽然像失去了重力一般，以一种极度诡异且毫无章法的姿势扭曲起来。他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画了一个圆圈。
“砰！”
青石砸在了地上，激起一片泥浆，却连苏寂的衣角都没碰到。苏寂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楚清漪身后，脸上还挂着惊恐的表情，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哎哟卧槽，这石头怎么跟长了眼睛似的……楚姑娘，你轻点，我会吐的……”
那两名原本准备偷袭的大汉动作一滞，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刀砍在了空气中，而苏寂的身体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在他们的攻势缝隙中快速穿梭。
“这就是……凌波微步？”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不，这叫‘鬼撞墙’。”
苏寂突然低笑一声，原本畏缩的脊背猛然挺直，就像是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瞬间弹射而起。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在泥水中踉跄着向前冲去，看似狼狈，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了阴劲汇聚的节点之上。
“去死吧！”
那两名大汉被激怒了，同时挥刀向苏寂劈去。苏寂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刀锋冲了上去，嘴里还喊着：“楚姑娘，接招啊，我这就把你们送走！”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他发梢的刹那，苏寂的身形骤然消失。
不是瞬移，而是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地步。他利用凌波微步残篇中那种“一步三晃、虚实难辨”的特性，在极近的距离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入了两人之间。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原本气势汹汹的两名大汉，动作瞬间定格，像是两尊石像般僵在原地。紧接着，他们捂着倒飞出去的双手，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鲜血从指缝中狂涌而出。
“好快的身法……”老者脸色大变，从未见过如此刁钻诡诈的步法。他不再顾忌那块石头，而是双手结印，体内真气疯狂涌动，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向苏寂，右手化作一只巨大的铁爪，五指张开，带着令人心悸的风声扣向苏寂的胸膛。
“这老头力气倒是不小。”苏寂看都没看，只是随意地抬起右脚，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看似踢向老者的手腕，实则脚尖点在了老者的麻筋之上。
“砰！”
老者发出一声闷哼，整个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手中的铁爪无力地垂下。苏寂却趁机抓住他的手腕，像甩破布娃娃一样猛地一甩。
“砰！”
老者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笔直地撞在了路旁的大树上。几颗枯叶飘落，他也
剩余十几名汉子见头目连一招都没接住便被轻易放倒，眼中惊恐之色更甚，互相对视一眼，见势不妙，竟真起了散伙逃跑的念头。
“想跑？”
苏寂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脚下步伐骤变，不再是之前的缓步试探，而是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频率交替踩踏，身形如鬼魅般在狭窄的山道上穿梭。
“起手，破甲，锁喉。”他心中默念残篇口诀，整个人忽左忽右，那十几人的兵刃总是差之毫厘地擦着他的衣衫划过，激起阵阵衣角翻飞。
“他是人还是鬼？”
“他在数你们的心跳！”
楚清漪此时也动了，她素手轻扬，十余枚寒芒无声无息地没入众人周身大穴。那些试图扑上来的壮汉，动作瞬间僵直，眉心一点红梅散开，纷纷颓然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寂静重归山林。
苏寂这才停下脚步，似是有些气喘，伸手在衣襟上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地上一地狼藉。
“不客气了，各位。”
他走到一名还在抽搐的壮汉身上，熟练地翻检，摸出了几块成色一般的低阶灵石和几张符箓，随手塞进自己的储物袋，口中嘀咕道：“油水太少，下次得多找几个像鲁三通这样的冤大头。”
至于那被甩在树上的头目，此刻已是个半死不活的人形，浑身上下经脉尽断，唯有胸膛尚有一丝气息。
苏寂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对方的后颈大椎穴，一股霸道绝伦的内力毫不留情地打入对方体内，强行冲刷着残破不堪的经脉。
“别怪我，是这‘保护费’太贵。”
随着一声如同瓷器碎裂的脆响，那头目的后背隐隐凸起几道狰狞的阴影，显然是全身经脉已被彻底堵死，从此沦为废人。
苏寂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把揪住头目的衣领，像拖着死狗一样将其拖回路中，朝着深山之外的方向走去。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走出数里地后，苏寂停下脚步，随手将那头目扔在一块巨石旁，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神志不清的对方，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回去告诉鲁三通，这一趟的路费收了。”
“下次再敢在我的地盘上，或者是去深山里碍我的眼，”苏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不仅是要收保护费，我还会让他连绵不绝的子嗣，变成真正的单传绝户。”
说罢，他不再看一眼那还在痛苦**的废人，转身大步没入前方迷蒙的云雾之中，只留下楚清漪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具废躯，随即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