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甩掉手上沾染的油腻与血污,将那最后一丝杀气随着呼吸一同吐出体外,只剩下一身沾满尘土的青衫显得有些狼狈。他眯起眼,望着前方那片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犹如巨兽獠牙般的深山轮廓,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夹杂着几分如同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
“楚姑娘,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苏寂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双沾血的靴子踢得更松了些,仿佛这深山老林里的每一寸土都是对他的冒犯,“我刚干完一票大的,正想找个像样的客栈搓洗搓洗,顺便叫几个小倌人端茶递水。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渡口都没有,你是想憋死我吗?”
楚清漪正低头翻阅着怀中的羊皮地图,闻言头也没抬,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山间那终年不散的云海。她抬起手,指了指前方一片略显开阔的山坳,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前面就是‘隐雾谷’,那是我们在地图上标记了三遍的落脚点。既然是你选的避世之地,嫌弃它破旧,那你当初干嘛不选那个富得流油的金国江南转运使府?”
苏寂一噎,原本想要继续搬弄唇舌的嘴张了张,最后只能愤愤地收回成命。他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被遗弃的傻子一样,一步三摇地向那片未知的深山挪去。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古木参天,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林间弥漫着腐烂落叶和潮湿苔藓的气味。偶尔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在幽谷中回荡,听起来竟有些凄厉。苏寂走在这荒野之中,嘴里却始终碎碎念个不停,从这山路的崎岖不平骂到这林子里的蚊子太大,活脱脱一个被发配边疆的落魄书生。
好不容易挪到了那所谓的“隐雾谷”,苏寂彻底炸了毛。
眼前是一处背靠绝壁的山谷,乱石嶙峋,杂草丛生。除了几株歪脖子老树,连个像样的棚子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客栈设施了。
“楚清漪,你是不是想杀我灭口?”苏寂指着那片荒地,气急败坏地吼道,“这就是你说的‘乐土’?我看是‘土牢’还差不多!咱们大老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是为了来这里当野人?我不活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我妈……”
他一边喊着,一边顺势往地上重重一摔,把自己那张沾着灰尘的俊脸埋进泥土里,装出一副急火攻心、肝胆俱裂的昏厥模样。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头顶上方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脆响。苏寂偷偷睁开一只眼,只见楚清漪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提着刚砍下来的两根木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苏寂。”楚清漪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装死是最没出息的江湖手段。”
苏寂眼皮一跳,立刻顺势翻了个身,躺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嘟囔:“你懂什么……我这叫战略性示弱,为了减少体力消耗,方便你……方便你照顾我。”
楚清漪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无奈。她转过身,走到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旁,将木柴扔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粗糙的斧柄。
“行,照顾你。”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拿起斧头便向身旁的一棵歪脖子树砍去,“既然你这么有精神,那就自己砍柴吧。这第一顿晚饭,你想吃柴火烤的,还是吃生肉的?”
苏寂脸上的假死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贼眉鼠眼地看了看那把寒光闪闪的斧头,又看了看楚清漪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爬了起来。
“误会,都是误会。我觉得这青石不错,不如就睡这儿吧,硬床虽然舒服,但太伤腰。”苏寂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楚神医,既然你医术通神,那搭个帐篷、生个火这种粗活,就交给你了。我……我好像有点低血糖,头晕眼花的,急需补充点糖分。”
“滚。”
只有一个字。
楚清漪没有回头,但那抡起斧头砍向树干的动作却比刚才更加用力,木屑飞溅中,她那挺拔的身影显得格外倔强。
苏寂缩了缩脖子,识趣地转身去寻找一些干枯的灌木。他嘴里依旧不饶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神却在不经意间落在楚清漪的背影上。
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但他心里却是通透的。这皖南深山,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远离了江湖的尔虞我诈,这里只有单纯的生存法则。
就在两人忙活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用巨石勉强围了个简易的圈,生起了一堆篝火,正准备将那几只好不容易才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兔填进肚子时,异变突生。
原本安静的林子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骚动声,就像是有一辆失控的马车正在疯狂地撞开一切阻碍。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如同惊雷般在山谷中炸响,震得苏寂刚剥好的野兔皮差点脱手。
“什么东西?”苏寂眉头一皱,迅速抓起手边的一根枯树枝,警惕地盯着灌木丛的深处。
楚清漪的反应比他更快,她手中多了一枚寒光闪闪的银针,周身气劲内敛,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只见浓密的灌木丛被粗暴地撞开,一头体型足有三百斤的野猪咆哮着冲了出来。这头野猪通体漆黑,獠牙外翻,如同两柄锋利的长剑,每一次踏地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它显然是经过训练或长期在此生存的凶兽,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嘴里还在滴着不知名的涎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两只散发着“香喷喷”气息的猎物。
苏寂看着那头逼近的巨兽,原本装出来的懒散神态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真倒霉,刚吃饱就来了个猪队友。”他嘴里虽然还在抱怨,但脚下的步伐却变得诡异起来。
野猪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四蹄蹬地,像一颗黑色的炮弹般朝着苏寂撞了过来。那股冲击力,足以将一头成年水牛撞飞。
然而,苏寂面对这凶猛的冲撞,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戏谑。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滑到了野猪的侧后方。
这正是《北冥残功》中残存的轻功步法——凌波微步的一角。
“这就是你要请我吃的晚餐?”苏寂看着那庞大的身躯在眼前一晃而过,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还是说,你想请我吃硬菜?”
趁着野猪冲撞落空的瞬间,苏寂手中那根原本只是用来防身的枯树枝,此刻却仿佛化作了灵巧的手术刀。他手腕轻轻一抖,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借着奔跑的惯性,精准无比地刺向野猪那毫无防
“心口要害!”
嗤——!
那根看似普通的枯树枝,在苏寂指尖那股怪异却精准的劲力催动下,竟如同一柄透骨钉,瞬间没入野猪前胸最柔软的部位。野猪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黑血瞬间喷涌而出,随即四肢一软,重重地摔倒在苏寂脚边,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苏寂向后撤出几步,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被吓破了胆、瑟瑟发抖的模样:“哎呀妈呀,差点被这畜生给拱了。楚小姐,我这身子骨确实经不起折腾,跑这一路腿都要断了,这算不算工伤?我现在的状态能不能申请包吃包住?”
楚清漪站在一旁,手中还提着那把用来砍柴的柴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那是它自己撞死在树枝上的。既然你不想动手,那就去升火,我要烤肉。”
“好嘞,听老板娘的。”苏寂虽然嘴上答应得爽快,身体却没半分迟疑,甚至还闲庭信步地走到野猪身边。
作为一名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宰杀这种牲畜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技术活,无非是比平时杀鸡多加了几分力气罢了。他单手抓住野猪后腿,熟练地将其翻了个面,拔出胸口的树枝,甚至懒得擦拭上面的污血。
不消片刻,火堆燃起,野猪肉被切成大块,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瞬间驱散了深山的阴冷。
苏寂盘腿坐在一块尚有余温的大石头上,手里抓着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猪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没有软床也就算了,这连个椅子都没有,屁股都要坐疼了。不过,肉倒是真香。”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感受着那股醇厚的肉汁在口腔中炸开。看着远处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群山,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这里确实荒凉,确实破旧,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但这会儿,却有一种难得的、远离尘嚣的惬意感。
“至少不用给江湖上的牛鬼蛇神送礼,”苏寂咽下最后一口肉,把骨头随手一扔,看着满地的狼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这地方……倒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