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的传音穿透了府邸的厚墙,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鲁三通的心口。
没过多久,府邸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略显踉跄的脚步声。鲁三通一身锦绣蟒袍,发髻有些散乱,那张平日里挂满油腻假笑的脸此刻煞白如纸,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混合着灰尘,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他站在酒楼门口,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尸体,最后落在苏寂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惊恐,有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凉薄。
苏寂正蹲在一张倒塌的方桌旁,手里把玩着那一串被烤焦的肉串。见鲁三通出来,他没动,只是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鲁老二,既然人都死了,你就别装好人了。门开着,怎么不进来叙叙旧?”
鲁三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少侠,这……这都是误会!”
他快步走上前,也不管地上沾满泥泞和血迹,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湿帕子,欲要上前擦拭苏寂脸上的灰尘。
“别动。”苏寂淡淡道,一只脚踩住了鲁三通伸过来的袖子。
鲁三通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噗通一声扔在地上。布包散开,白银、黄金、还有几块早已磨损的官印碎片,滚了一地,在血泊中显得格外刺眼。
“苏少侠,在下虽是粗人,但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点心意,权当是赔偿您那顿被打断的饭钱,如何?”
苏寂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金银,鼻翼微微耸动,仿佛闻到了铜臭味和腐肉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万两白银?”苏寂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加上那个让你当上县令的赏赐,你也舍得啊?”
鲁三通脸色涨红,干笑道:“苏少侠,这皖南地界如今不太平,金人的探子多如牛毛。您若是一走了之,这鲁某的苦衷,还请……理解一二。”
“理解?”苏寂轻笑一声,随手捡起一根没人动过的筷子,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理解你们这种人?为了几两碎银,坏了众生清净,把江湖搞成这副修罗场模样?你比我见过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还要坏上一百倍。”
鲁三通脸色一僵,咬着牙道:“苏少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也只是生意……”
“生意?”苏寂打断了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残破的椅背上,那副懒散的模样仿佛他不是刚杀了一百多人,而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为了生意,你雇了‘幽冥门’的杀手?为了生意,你把皖南搞得鸡犬不宁?这生意做得未免太大了吧。”
此时,一直沉默站在苏寂身后的楚清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苏寂,别跟他废话,这人既然敢勾结金人,心必狠毒,万一他又暗下毒手……”
苏寂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声音压低了几分:“清漪,你放心。让他走,比杀了他更解气。”
楚清漪一愣,随即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尸体的伤口,心中微震。苏寂刚刚那番话,看似闲散,实则已经把对方的心理防线摸得透透的。
苏寂直起身,从袖口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袖针。那针极细,在血污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鲁三通,你这笔‘烂账’,我收下了。”苏寂将袖针随手一抛,袖针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钉在鲁三通身侧三寸的地板上,入土三分,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鲁三通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苏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针上有药,名为‘断心毒’。”苏寂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根被血染红的筷子,含糊不清地说道,“若是你心平气和,毒发不了;若是你惊慌失措,或者动了杀心,心脉一乱,这毒就会顺着血液逆流,直接烂穿你的心肝。”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嫌弃手上的血点子蹭到了刚换上的干净衣服。
“我放你回去,但你要立个誓。”苏寂盯着鲁三通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鲁三通这只手,若是再伸进皖南的地界,或是再招惹我和清漪一次……”
“啪!”
苏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剩余的酒碗叮当乱响。
“……我就把你这只手剁下来,拿去喂那条疯狗。”
鲁三通看着那枚还在颤动的毒针,又看了看苏寂那张年轻却冷若冰霜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太了解自己的武功了,这枚针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辨真假。而苏寂这个人,生性乖张,行事全凭喜好,怎么可能不杀人?
这一赌,赌的不仅是命,更是鲁三通对局势的误判。
为了万无一失,鲁三通只能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单膝跪地,对着苏寂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发出闷响。
“鲁三通愿立誓!此生绝不再踏入皖南半步!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苏寂冷哼一声,也不扶他,转身便往二楼走去。
“既然立了誓,那就滚吧。”
鲁三通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连地上的金银都顾不上捡,狼狈地向门外退去。经过苏寂身边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就被恐惧掩盖。
“苏少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滚。”苏寂头也不回,只扔下一个字。
鲁三通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马车,车队在夜色中疾
马车远去,卷起的尘土很快被夜风抹平。苏寂立于原地,目光扫过地上一片狼藉的尸横遍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并不耐烦。
他抬起手,嫌恶地拍了拍沾染血迹的袖口,几滴血点溅在衣襟上,他却毫无悔意,反而冲着惊魂未定的店家扬了扬下巴:“把那破桌子赔了,算在我的账上。”
店家刚要开口哭诉,苏寂却已转身,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方才鲁三通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历历在目,那老家伙强装镇定地抛出万两白银与朝廷封赏,试图用这世俗最沉甸甸的诱惑来换取苟活,那副为利钻营的丑态,竟比他杀的人还要令人作呕。
“为了几两碎银坏了众生清净,其人比恶徒更恶。”
苏寂轻笑一声,掌心微翻,一枚原本藏在袖中的血色袖针骤然射出,无声无息地穿透夜幕,直指鲁三通消失的方向。那是他设下的后手,只要那人日后在皖南稍有越界,心脉便会毒发。
一切尘埃落定。苏寂根本没再看那空荡荡的街道,径直跨过门槛回到二楼,那一盘回锅肉还冒着热气,油光在烛火下闪烁,像极了这乱世里稍纵即逝的希望。苏寂回到二楼,重新落座,像是去赶赴一场名为“贪欢”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