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油脂爆开,鲜香在舌尖炸裂。刚才那一连串杀人夺宝、设局暗算的戾气,竟被这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冲淡了不少。但这并不代表他忘了刚才发生的事,相反,鲁三通那副为了几两银子连祖宗家法都不要的丑态,让他对所谓的“金国权贵”更加嗤之以鼻。
“将军有剑,不斩苍蝇。”
苏寂剔着牙,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窗外的风卷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吹进来,那是金兵推进的节奏,也是这皖南山区日渐逼近的丧钟。但他不在意,或者说,此刻的他还没资格在意。他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只不过这世道逼迫他,想活得像个人,得先学会像只狼。
吃饱喝足,苏寂起身推门而出。县城里乱成一锅粥,鲁三通那个蠢货既然已经被吓破了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生事。既然麻烦已了,这吵闹的县城就不宜久留。他提着空食盒,压低了斗笠,像一缕烟似的钻进了后山的密林。
皖南多山,林深叶茂。苏寂没去什么名山大川,只是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这里地势隐蔽,远处的烽火台隐约可见,却听不到半点喊杀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鸟鸣。
他找了一棵老槐树,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只野兔和几串烤肉。火折子一晃,明火熄灭,只留一豆暗红。他熟练地翻动着铁签,肉香再次在幽静的山林间弥漫开来。
若是换作旁人,见这周围杀气隐现,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但苏寂自打穿越过来,见惯了死人,早已练就了一副“死人都不怕,还怕活人”的心脏。他眯着眼,看着铁签上的肉滋滋冒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惬意的弧度。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不对,吃饱了才有力气睡觉。”
苏寂嘟囔着,刚咬下一块肉,一道急促且带着几分愤怒的高亢嗓音便像破锣一样刺破了这份宁静。
“大道!苏寂!快醒醒!若是再睡下去,这皖南百姓就要沦为亡国奴了!”
苏寂咬肉的动作一顿,眉头微皱,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哪来的疯道士,大白天扰人清梦,小心我把你的道观拆了当柴烧。”
“狂妄之徒!”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便从树丛中急冲冲地窜了出来。那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挂着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长剑,虽衣衫褴褛,满是尘土,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团不灭的火焰。
那正是年轻气盛、尚未踏入全真教巅峰期的王重阳。
苏寂没动,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透过斗笠的缝隙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年轻人。王重阳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刚正。
“既知扰人清梦,还不快滚?”苏寂扔掉手中的肉签,有些不耐烦地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待会儿你那把破剑磕到我树上了,我看你赔不赔得起。”
王重阳被噎得脸色一红,胸口剧烈起伏:“苏寂,你身为汉家男儿,如今金兵压境,国破家亡在即,你却只知贪图享乐,在此烤肉睡觉!你于心何忍?”
“于心何忍?”
苏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树干上滑落下来,三步两步走到王重阳面前。他仰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让人读不懂的戏谑。
“小伙子,你的道理我听过。但我问你,国破了,家亡了,跟我有个屁关系?我苏寂不过是一介草民,除了会两下三脚猫的功夫,能活还是不能活?”
王重阳气得指着他:“你……你怎可如此冷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大义!此时正是男儿报国之时!”
“大义?”苏寂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王重阳坚实的胸膛,“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你肚子饿不饿?”
“我……”
“你饿不饿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肯定没钱。”苏寂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发出悦耳的“哗啦”声,“拿去,买几个馒头,填饱你的肚子,再来谈什么治国平天下。饿着肚子跟我扯什么大义,那是吃饱了撑的。”
王重阳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在他眼前晃动的银子,眼里的怒火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所取代。他全真七子将来要名满天下,如今却要跟一个逃兵乞食?
“你……你把银两收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岂能受此羞辱!”王重阳咬着牙,身形一晃,竟直接伸手去夺那银子。
苏寂身形一闪,如同泥鳅般滑开,毫发无伤。
“啧啧啧,年轻人火气真大。”苏寂啧啧称奇,从树根下捡起那根还没吃完的兔腿,咬了一口,含糊地说道,“我这不是羞辱你,我是救你。你看看你,刚才那一套‘正气凛然’的打狗棒法,要是用出去,这方圆十里的野狗都得被你感动得摇尾巴。可你看看你,一身功夫,连个馒头都买不起,还谈什么救国?先学会怎么不让馒头从指缝里漏掉吧。”
王重阳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苏寂的鼻尖:“苏寂!你今日若是能说出一个‘国’字,我这剑便自废!”
“好大的口气。”
苏寂停下咀嚼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冰冷的剑尖上,却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拍了拍手,站直了身子,眼神微微一凝,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了一瞬。
“国?国在哪里?是在百姓的血管里,还是在金人的刀锋上?”
苏寂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内一扣,像是握住了虚空中的什么。
“大宋的军队在做什么?在贪生怕死;大宋的官员在做什么?在争权夺利;而你,王重阳,你在这里跟我耍嘴皮子。在这个世道,弱肉强食是铁律,你想救国?先学会怎么不被别人吃掉再说。”
王重阳听得热血沸腾,却又被苏寂的话刺得心口发闷。他想反驳,却发现苏寂说得句句在理,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清醒。
“你……你这等行径,简直是无耻!”
“无耻?”苏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杀人,我吃素,我不偷不抢,这叫无耻?那你所谓的‘正义’,就是让人饿着肚子去送死吗?”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苏寂的毒舌攻势。
这一箭来势极快,无声无息,箭头泛着幽幽的蓝光,直指苏寂的眉心。
王重阳本就气血翻涌,此时听到动静,下意识地直觉反应,全身内力轰然爆发,护体罡气瞬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光幕。他猛地抬起长剑,架在苏寂身前,口中大喝一声:“小心!”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王重阳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虎口一阵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定睛一看,只见那支冷箭竟然被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小鸡骨硬生生地击偏了方向,“啪”的一声插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剧烈
箭矢击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震鸣。
树荫下的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箭从未存在过一般。他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甚至连眼神都懒得从手中的野兔腿上移开半分。
王重阳握剑的手微微一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他本能地觉得这把剑变得无比沉重,原来对方刚才在刀尖上跳舞,竟是真的视若无物。
“好!好一个视死如归!”王重阳怒极反笑,正欲再劝,却忽觉后颈一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只见林间阴影中暴起一人,那是金兵埋伏的高手,周身煞气腾腾,显然是有备而来,一掌挥出,掌风呼啸,直取苏寂后心要害!
苏寂这才终于舍得从地上爬起来,他回头瞥了一眼那黑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甚至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了过去:“真晦气,刚吃饱就被吵醒。”
话音未落,他只是随意地抬手一挥,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股无形的气劲如排山倒海般涌出,直接撞在那金兵高手的掌风之上。
“砰!”
惊人的巨响炸裂开来。那名金兵高手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砸入远处的灌木丛中,生死不知。
空气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那支还在树干上微微颤抖的箭矢,证明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苏寂没再理会这位大惊小怪的道士,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星,重新躺回树荫下,背对着王重阳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是让人饿着肚子去送死吗?”
说罢,他闭上眼,没过几秒便发出了如雷鼾声,再次陷入了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逍遥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