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酒馆今天挂了歇业的木牌。
大堂里的酒桌被拼成一条长条评委席，后头整整齐齐摆着五把椅子。桌面上摆着羽毛笔、墨水瓶，还有一叠裁切整齐的粗麻纸。
莉莉坐在最左侧，双手死死攥着裙摆，脚尖在长袍底下不安分地蹭着地板。曾经她还是个蹲在工房里被烟熏得满脸黑灰的学徒，今天居然和领主、女王平起平坐，负责考核别人。
“放轻松点，看把你紧张的。”坐在旁边的红叶整理着手里的表格，语气从容，“等会儿你只管问炼金、的事，其他的不用多管。”
罗德坐在最中间，手里转着一根削尖的炭笔。塞琳娜坐在他右手边，端着花茶慢慢吹气。最右侧的猫娘卡拉把铁匠皮裙的搭扣扎紧，两只毛茸茸的三角耳警惕地竖立着。
二楼栏杆后头，洛拉带着几个酒馆姑娘趴成一排，脑袋挨着脑袋探出来偷看，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吃吃笑声。
“开门，请第一个。”罗德敲了敲桌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青年挪了进来。青年两腿打颤，刚站定就慌慌张张从袖筒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双手举在眼前，嗓音尖细发抖。
“尊、尊敬的森林守护者、银月领地的伟大灯塔、至高无上的三殿下，以及诸位睿智的长官……”
罗德抬手打断他：“小抄收起来，别整这些王都公文套话。直接说，你有什么别人没有的手艺？”
青年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
红叶在纸上画了个叉：“下一个。”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个中年流民，布鞋破了个洞，露出满是泥垢的大拇指。
汉子还没走到桌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拍着大腿抹眼泪：“各位贵人行行好收了我吧！我家那口子刚生了娃，屋顶还漏着雨，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求殿下赏口饭吃！”
罗德看着他：“家里有困难去镇务所领开荒救济，分了地去种地，领地按亩发农具补贴。我们这是招搞钻研的，不是选秀活动，卖惨没用。下一个。”
汉子愣了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哦。”
紧接着进来的是个梳着油头的小年轻，站在中央清了清嗓子，单手按在胸口，张嘴就是一段悠扬高亢的北境抒情民谣。调子转了三道弯，尾音拖得极长，在大堂里嗡嗡回荡。
楼上趴着的姑娘们甚至跟着打起了节拍。
罗德听完，点了点头：“嗓子确实亮堂，唱得挺好听。今年领地办庆典晚会的时候你准备个独唱节目，到时候给你记工分。下一个。”
小年轻抓了抓脑袋，美滋滋地行礼退了出去。
门帘一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蛮族汉子挤了进来。
汉子浑身肌肉虬结，双臂一振，胸前的兽牙项链剧烈晃动，粗声粗气地吼道：“我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力！能单手举起两百斤的磨盘！荒原上的狼崽子我一巴掌能抽死俩！”
罗德被震得耳朵生疼，没好气地敲着桌子：“神力你不去治安卫队报名，跑来学校凑什么热闹？那边顿顿有烤肉，还有津贴。”
蛮族大汉呆住了，眨巴着铜铃大眼：“啊？还有这等好事？我刚从荒原过来没几天，没人跟我说这个啊！多谢领主指路！”说完转身就大踏步冲向大门。
跟着进来的一个年轻猫娘，甩着灰白相间的长尾巴。她看见坐在评委席最右侧的卡拉，眼睛一亮，抬手使劲挥舞，咧开嘴笑：“卡拉姐！好久没见啦！昨晚大伙儿还念叨你呢！”
卡拉习惯性地抬起手咧嘴打招呼：“嘿，小花……”
话说到一半，卡拉察觉到身旁罗德和红叶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
卡拉浑身一紧，两只猫耳猛地往后一压，连忙放下手，握拳抵住嘴唇，用力干咳了两声，板起面孔：“咳咳！严肃点！这是正规选拔，少在这儿套近乎！姓名，会干啥，老实交代！”
灰白猫娘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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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门外进来一个抱着两岁大胖小子的妇人。
妇人站在桌前，满脸堆笑地把怀里流着口水的幼童往前递了递。
罗德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揉了揉眉心：“这位大姐，你也是来面试的？”
“哪能是我啊，我是带我家这宝贝儿子来面试的！”妇人挺起胸膛，满脸自豪。
罗德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克制：“这孩子才两岁吧，莫非……是个天生神童？”
“那可不！”
妇人像倒豆子一样滔滔不绝，“殿下您是不知道，这孩子可神了！昨天在泥地里抓到一条蚯蚓，别家孩子都吓哭，他直接塞嘴里嚼了！平时撒尿能滋出半米远！睡觉从来不蹬被子！聪明得不行！”
评委席后头一阵诡异的沉默。
塞琳娜抿了口茶，神色温和地开口：“这位母亲，孩子确实很有活力。不过他现在太小，离不开母亲的照顾，学校的课业不适合他。”
妇人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女王陛下说得太对了！其实我也没打算真让他上学，我就是想带过来让各位大人物瞧瞧我这宝贝儿子，我家娃在街坊里可是最棒的！”
罗德捂住额头，无力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你儿子厉害了，带回家喂奶吧。下一个。”
门外传来一阵小声的催促。
一个身材精瘦、穿着粗布工装的年轻人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正是小木匠大木。他双手不停在大腿侧面擦拭，眼神直往脚尖上瞄。
酒吧门口的木框边上，翠翠探出半个身子，攥着拳头小声打气：“大木哥，别慌！加油！”
罗德看着大木，神色缓和了些。
科学研发虽然更偏向数理化，和木匠似乎不沾边。
“大木，你平时在工坊干木匠活，怎么想起上这儿来了？”罗德问。
大木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得密密麻麻的黄麻纸，双手递到桌前。
“殿下……我虽然是个木匠，但我平时就喜欢摆弄那些齿轮和转轴。”大木鼓起勇气，指着图纸上的构件，“前阵子河滩建大水车，我跟着干了几天。我觉得现在的轴承和扇叶角度太死板，水流冲过来的时候卸力不顺畅。要是在连接处加一套偏心木齿轮，配合这几个卡槽，提水的效率起码能提上去两成。”
罗德接过图纸扫了两眼，图上的比例算不上精准，但机械联动的思路极其清晰，连杠杆受力点都标得明明白白。
罗德眼前一亮。
“通过。以后不用天天去锯木板了，来学校研究机械。”
大木愣在原地，还没回过神，门外的翠翠已经一声欢呼冲了进来，一把扑进大木怀里紧紧抱住他，在大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太棒了大木哥！今晚好好奖励你！”
大木红着脸，憨笑着连连向长桌鞠躬，拉着翠翠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选拔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
最终通过考核的有二十来个人。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有之前在卡拉铁匠铺里帮忙看火、对矿石纯度极其敏感的年轻猫娘，也有在莉莉工房里帮忙配制原料、做事一丝不苟的学徒工。
玫瑰酒馆的苏珊因为记忆力好，算数也快，也入选了。
洛拉带着一群酒馆姑娘跑下来，围着苏珊又搂又抱，兴奋得叽叽喳喳。
通过选拔的人站在大堂中央，一个曾经给莉莉打下手的精灵忍不住举手发问：“殿下，我们以后在那个学校里.....跟之前在工坊里有啥不一样吗？”
“以前你们在工坊里，是按照我和殿下给出的步骤按部就班干活，那叫工作。而今后在学校，我们要弄清楚每一个步骤背后的原理，尝试新的配比，甚至推翻以前的旧规矩，去创造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这叫研究。”
卡拉咧嘴大笑：“没错！以前教你们怎么敲铁，现在教你们琢磨怎么把铁炼得比精钢还硬！谁要是弄出新花样，殿下重重有赏！”
罗德赞许地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各自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按时来学校报到。”
大堂里的人群逐渐散去，欢声笑语顺着街道飘远。
罗德靠在椅背上长长伸了个懒腰，揉着有些发酸的脖子：“总算告一段落了，收工收拾东西，回去吃饭。”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艾莉亚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从门外跑了进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碧绿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笑嘻嘻地仰起脸。
“等等我！我也要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