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倦鸟知返最新章节 > 正文 第八十五章「凤凰台上凤凰游」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鹏程大厦二十一楼,曾经引以为傲的“凤凰”早已远飞,如今只留下这只徒有其表的镀金笼子,却还硬撑着昔日门面,为过往的行人勉强遮挡几缕穿堂的风。

    下午三点的日光,是北京秋季最具侵彻力的那一种。

    它不同于盛夏时节那种白得灼目、泼洒滚烫的光线,而是像掺了灰的金箔,被锻造得薄而锐利,从鹏程影业那整面、曾经光洁得能映出城市倒影的落地窗,斜着劈砍进来,将一千八百平米、如今已显得过于空旷的办公区域,笔直地切割成明暗截然的两半。

    顾明远推门进来时,前台空无一人——从前那两位总穿着笔挺制服、口红涂抹得一丝不苟的姑娘早已撤走了,只剩一张临时用的折叠床紧靠墙壁,旁边堆着些尚未拆封的搬家纸箱,箱子上落了层细密的浮灰。

    他没按门铃,门本就虚掩着。

    一阵风从走廊深处穿堂而过,发出“呼啦”一声轻响,将总监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上,用红色即时贴打印的“CEO Office”字样,吹得颜色愈发黯淡,像是快要褪尽最后一点生气。

    屋里的气味变了。

    过去,这里总是飘散着欧珑无极乌龙的清冽柑橘香,与现磨咖啡豆的醇厚焦香交织缠绕;如今,空气里却沉沉浮着一层驳杂的气息——是中药的微苦、速溶咖啡残留糖垢的甜腻,以及那张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受潮后反出的淡淡霉味。这味道混合起来,像是有人将一件昂贵的定制西装,随意丢弃在角落,经年不洗,任其染上时光的尘垢与湿气。赵鹏程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大班台后面,没有打开主灯,只有台灯被拧到最暗一档,那团暖黄的光晕,仅仅笼罩住他半张脸。

    他瘦得脱了形。

    以前定制西装时,师傅总要特意为他留出半寸腰身的余量,如今那件藏蓝色衬衫穿在身上,却显得空荡晃悠。领带倒是系着,但那个结打得松垮无力,不像装饰,倒像是条忘了收紧的勒颈绳索。头发没抹发蜡,几缕额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眉骨上方,那副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没伸手去推,就那么透过两片微微反着白光的镜片看过来。眼袋是青紫色的浮肿囊袋,胡茬一直冒到腮边,大概曾用手背仓促蹭过,在皮肤上刮出几道刺目的红印。

    “来了?”他的声音是虚浮的,带着肺里不清不楚的痰音,“坐吧……别坐那张破凳子……算了,就坐吧。”

    顾明远没去碰那张气派的真皮转椅,转身走到墙角,拎起那把折叠场务凳——铁制的凳腿已生出锈迹,蓝色的帆布凳面磨损得露出了棉絮,这还是当年拍《大国工匠》时,摆在机房里用的老物件。他拎起来掂了一下,上面竟没什么灰,像是被人特意擦拭过。他在那片稀薄的光斑里坐下,凳腿立刻发出“吱呀”一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比任何一张沉默的真皮沙发都显得诚实十倍。

    赵鹏程的手先摸向了抽屉。

    不是锁着的那一格(那里放着要紧的账本和U盾),是上面没上锁的那层。他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上,信封本身已经很旧了,边角都被磨得圆润。他捏住信封底部,往桌面轻轻一磕,“嗒”的一声轻响,一沓照片滑了出来,是四五寸的洗印尺寸,边缘带着毛边,用的是柯达那种泛着怀旧暖黄的相纸。

    他一张张,把照片在桌面上码开。

    那动作不像在摆弄照片,倒像是在谨慎地排列纸牌,又或是恭敬地摆放祭品。顾明远垂下目光看去——

    那是2014年的秋天。

    黄河滩,汛期来临之前。第一张:一个男人蹲在泥泞里,冲锋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的线头,他正用力拧紧三脚架的脚钉,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泥浆一直糊到了小腿肚,脚趾头从那双已经开裂的旧胶鞋前端顶了出来。第二张:昏暗的帐篷里,头灯打出的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正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监视器,手指用力戳着屏幕,咧开嘴笑着,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很白,嘴角下方有一小块结了痂的血迹(那天拍摄时他不慎摔伤了下巴)。第三张:他扛着沉重的轨道车正在涉水过滩,水花溅起有半人高,夕阳将他的背影拉扯成一条细长的剪影,冲锋衣的后心处,汗渍析出的白色盐碱印了一圈,活像拓印上去的一张地图。

    全是《大河》剧组跟拍时的旧照。

    照片里没有沈婉清,没有小鹿,也没有老周,只有他自己。满身尘土,却仿佛也满身是火,像个刚从哪个荒郊野外的坟地里爬出来、眼神里还燃烧着执拗光芒的疯和尚。

    “小吴拍的。”赵鹏程拿起其中一张,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表面,药膜粗糙的质感清晰可辨,“那年我非要跑去探班,美其名曰‘资方得看看导演的状态’。你当时骂我,‘赵总,别踩着我机位’。晚上喝散伙酒,你抱着空酒瓶说,‘鹏程,这条河我要是剪不好,我就跳下去’——我那时只当是醉话笑话来听,回头就把这些图存好了。”

    顾明远没有应声。

    他伸出手,捏起了那张蹚水过河的照片。纸面粗糙,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极小字迹,颜色已经极淡:10.3 晨雾 顾疯子。他的指尖按在那个“疯”字上,仿佛按住了当年自己身上剥落下来的一块皮肤。

    “八年了。”赵鹏程笑了笑,嘴角扯动,却没发出声音,“有时候熬夜开车,累得不行,就把抽屉拉开看一眼。心里想——这傻逼当年,怎么就这么什么都不怕呢。”

    窗外,有一架飞机慢悠悠地划过天际,像一粒银色的点子,引擎的轰鸣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被裹在了一层棉花里。楼下广场的音乐喷泉还在“哗哗”地开着,水柱欢快地起落,透着股没心没肺的傻乐劲儿,越发衬得这屋里像个抽干了空气的真空罐子。

    赵鹏程把散开的照片一张张收拢,仔细地码齐,边角对得严丝合缝。然后,他站起身。

    皮鞋陷在厚厚的地毯里,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绕过宽大的桌沿,一步步走过来,最终停在顾明远面前。下午三点那毫不饶人的光线正从他背后打来,人影先成了一幅漆黑的剪影,随着他微微俯身,那副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出两道锐利的白光,恰好将他的眼睛完全遮住,只剩嘴角那点僵硬的笑意还残留着,像戏台上忘了卸妆的生角,带着一抹程式化的悲凉。

    他的手伸了过来,先是拿起了那沓照片。

    没有递过去,而是亲手,将它们塞回了顾明远夹克的内侧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份绝密的文件,又像是将一方手帕,郑重地掖进孝子丧服的前襟。随后,那只手掌落在他肩上——力道并不重,是那种带着沉沉下压意味的拍法,隔着衣物布料传来一点体温,微凉,像是久病之人的手。

    “老顾。”他用了旧日的称呼,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砂纸般的质感,“咱们是兄弟,我绝不会害你。”

    顾明远的肩膀没有瑟缩,也没有刻意绷紧。

    他听见赵鹏程的声音继续往下沉,如同坠入深井:“但这个圈子,你也知道,人多,嘴更杂。”那只手还搭在肩上,随着话语,对方口中混着烟味、以及降压药特有苦涩气息的热气,轻轻喷在他的额侧,“《大国工匠》的新班子已经搭好了,钱的事、舆情的事、还有那些债务……你就甭再操心了。”管。你就干一件事:好好拍戏。”

    他收回手,指节在顾明远胸口那位置——照片刚刚塞进去的地方——又笃笃地拍了两下,那动作不像嘱咐,倒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跳是否还在平稳地跳动。“其他的事,我给你兜着。”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那宽大的老板椅,身子一沉陷进去,长长地吐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终究没写什么,又将它轻轻搁回那方水晶镇纸上。镇纸是规矩的长方体,晶莹透亮,里头永恒地封存着一片枯叶——不是常见的枫,或许是银杏?叶片蜷缩着,叶脉纤毫毕现,像一枚凝固在琥珀里的小小尸体。此刻,阳光斜穿过剔透的水晶,将枯叶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桌面,放大了数倍,活像一副精巧的鸟类肋骨标本,随着光影的微妙变幻而轻轻颤动。

    顾明远在原处坐着,没有动。

    光线悄悄移动了寸许,恰好落在他沾了些尘土的鞋尖上。这间办公室他来过不止七八回了,签过合同,吵过预算,也喝过庆功的酒。此刻却像散场后的戏台,锣鼓息,人影空,只剩那些华丽的布景还在兀自硬撑着。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顾家湾的老槐树,想起了老周掰玉米时清脆的声响,想起了这城里人郑重其事说“兜着”的事,村里人不过轻描淡写地称作“搭把手”。

    “兜多久。”顾明远终于开口。这是进屋后的第一句,声音带着干涩的沙哑。

    赵鹏程闻言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椅背,眼镜腿在太阳穴旁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兜到你不用我兜的那天。”

    “那天是哪天。”

    “我死那天。”赵鹏程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咳了两下,拿手捂了捂嘴,“或者你死那天。反正死人是用不着别人兜的。”

    话里没什么恶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现实。

    顾明远站了起来,身下的折叠凳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疲惫的“吱呀”,然后自己利落地合拢立正。他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这时,赵鹏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了。”

    “嗯。”

    “沈婉清那把琴,别让她卖。院子里的枣树……今年该结了吧。”

    顾明远的手顿了一下:“结了也是酸的。”

    “酸才对。”赵鹏程说,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对自己嘀咕,“甜的,人人都惦记。”

    门关上了。

    是轻轻合拢的,但锁舌弹回去时,还是发出了清晰而干脆的“咔哒”一声。外头秘书台的电话正巧响起来,传来秘书甜美的职业腔调:“鹏程影业您好——”见到他出来,那女秘书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旋即低下头,假装在桌上急切地寻找一支并不存在的笔。

    电梯是四面通透的玻璃轿厢。

    从二十一楼缓缓下降,他没按任何楼层,只是站在轿厢中央安静地等着。光亮的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模样:一件半旧的灰夹克(是后来常穿的那件,拉链早就丢了,只好用一根粗棉绳潦草地系在腰间),内侧的口袋微微鼓起一块。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位置,照片坚硬的边角透过布料硌着指腹,感觉像被别针反复扎过后留下的旧印子,带着一种熟悉的钝痛。

    穿过大堂,旋转门将他推了出来。

    已是秋天的下午,国贸桥那片区域的金色光线正盛,巨大的玻璃幕墙被夕阳染成整面燃烧的橙红,那景象刺眼得让他恍惚,有点像后来直播出事那天,大楼着火时映出的红光。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一阵风迎面吹来,掀开了他的领口,藏在衣服里的纸信封随之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不是老周的号码,是个陌生来电,没有储存。他用拇指划开接听,屏幕上那道裂痕正好横亘在消息预览栏上,遮住了部分字迹,但内容依然清晰:

    “我知道你在哪。——S”

    只有这六个字。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落款解释,连句号都收得死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感觉不像言语,倒像用冰冷的刀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腕骨。

    顾明远就那样站着,身边是人潮推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匆忙赶路的外卖骑手、举着自拍杆的观光客。没有人特意看他,喧嚣的人流反而将每个人都冲成了孤岛。S。会是沈婉清(Shen)吗?还是苏眠(Su)?小鹿姓林……阿杰姓李。谁会用一个单独的字母落款,透着股故作姿态的洋派罪孽感。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是赵鹏程抽屉里那些照片的主人?是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偷偷拍了照传出去?还是苏眠早就知道赵鹏程今天约见他?又或者是沈婉清在谈离婚前,扔过来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

    但这没头没尾的六个字,比赵鹏程那沓充满暗示的枯叶照片、比那一千四百万的沉重欠条、比直播台上刺耳的麦克风啸叫,都更让他感到后颈发凉。“兜着”毕竟是明枪,就算台子塌了,好歹有瓦片垫着;而“知道你在哪”,则像是深夜里有人无声地蹲在院墙外,耐心地数着你归家的每一个脚印。

    他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了回去,没有关机,重新塞回裤兜。他沿着台阶往下走,穿过街道,前方是红灯。车流“呼”地一声从他面前疾驰而过,一辆接一辆的车灯晃过他的脸——白的、黄的、黑的,破碎的光斑短暂地烙在视网膜上。一句李白的诗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凤去台空江自流。”

    凤凰早就飞走了,高台空空荡荡,只有底下的江水,不管不顾地径自流淌。

    他姓顾,故乡的河姓黄,赵鹏程那座楼塌还是不塌,跟他还有什么关系?可这个S知道他在哪里,就像河流知道哪块看似稳固的石头底下,藏着早已腐朽的烂根。

    走过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吃摊,老板热情地吆喝着“帅哥来根香肠”,油锅正滋啦作响。他没有停留,一股浓烈的蒜味飘来,引得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他走到公交站,没有抬头看任何站牌信息,只是随着人流,随便踏上了一辆刚靠站的车。公交车驶上辅路,经过护城河,河水浑浊,尚未结冰,干枯的柳条无精打采地垂向水面。他靠着窗,手又一次探入内袋,抚摸着那张照片——2014年照片里那个人还在欢快地蹚着水笑,而202X年的这个人,却独自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中间的这八年时光,薄得像照片背面那层见不得光的药膜,仿佛一遇现实的强光,就会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车内广播报站:“安贞桥南。”

    他没有动,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只是感受着那贴着大腿传来的微弱嗡鸣,像是一次规律心跳中,偶然漏掉了的半拍。

    车窗外,一个小孩正吹着肥皂泡,一连串七彩的泡泡晃晃悠悠飘了过来,其中一个轻轻撞在窗玻璃上,只挨了一下,便“啵”地一声,碎裂无踪。

    天光依然大亮,江水兀自流淌,人,也还得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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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最新章节:第九十章「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