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倦鸟知返最新章节 > 正文 第八十七章「欠」

    杜甫·《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没江,没舟,没官休。塬上只有细草晃,一个姓顾的跪进土里,沙鸥早折了翅,扑腾成一只沾泥的土麻雀。

    马灯那截裂了缝的玻璃罩,在昏黄的光晕里愈发显眼。

    一道Y字形的裂纹从灯罩顶端一路斜斜地滑落到腰身,裂痕清晰深刻,边缘锐利,仿佛曾被谁用指甲狠狠掐过,留下了这无法弥合的旧伤。顾明远捏着灯座底下那截生了锈的旋钮,拇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上面斑驳的铜绿,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他手上加力,“嘎吱”一声拧了两圈。棉线捻子早已焦黑发硬,蜷缩着卷在一起,火苗“噗”一下顶了起来,只有黄豆粒大小,被闷在罩子里憋了一整天的死气沉沉压着,显得有气无力,只敢怯怯地往上跳个半寸高。

    那光是隔夜茶熬干了底的沉黄,把人影投在粗糙的土坯墙上,拉得又细又长,摇曳不定,像根晾了三年都没人想起去收的湿衣裳绳子,虚虚地挂着,仿佛风一吹就会晃荡起来。

    屋里的气味很杂。

    有炕席底下返潮泛起的霉味,帆布袋人造皮面裂口处渗出的胶臭味,还有昨天老周落下那半盒“红双喜”漏出来的甜腻香精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淤积在空气里。

    顾明远盘腿坐在炕沿上,没脱鞋,解放鞋鞋底还沾着从运城带回来的浮土,干结的泥渣随着动作簌簌掉进炕席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也没想着去捡。

    他把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袋翻了个底朝天。手机早就抠掉了电池,黑屏朝下躺在角落,像个失去了功能的死去的器官。烟袋锅子蹭了一手铜锈,半块玉米饼干硬得能砸狗,U盘的塑料壳被指甲反复抠划,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印。最后才摸出来的,是那沓照片——牛皮纸信封早已被汗水、泥渍,还有一次下雨时塞在怀里捂着的潮气,揉搓得皱皱巴巴,成了腌菜似的暗黄色。信封口朝下一抖,几张毛了边的小照片便滑了出来,摊在炕席上。

    最上面那张,是2014年秋天,黄河滩上的晨雾。

    他捏起那张照片。指尖最先触到的是背面。药膜面上覆着一层细绒似的灰尘,触感像在摸老人手背上松弛起皱的皮肤。他将照片翻转过来,马灯昏黄的光打在画面上:黄河滩涂,大水尚未退尽,一个男人正扛着沉重的轨道车零件蹚水前行,冲锋衣的袖口已经磨烂,散着线头,裤腿高高卷到膝盖,泥浆糊满了小腿,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肤色。水花在他脚下溅起来,糊住了半边镜头,虚化成一团朦胧的白。

    照片里那人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头发支棱着,眼里有一种不知死活、不管不顾的光,莽撞而热烈,像是刚从哪个野坟地里爬出来,却还觉得自己是开天辟地的盘古,正干着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马灯芯子“啪”地爆了个细微的灯花。

    火苗随之轻轻一跳。顾明远把照片凑得更近些,捏着边角小心地翻了过去。

    背面是冲洗照片特有的淡灰色药膜。

    上面有铅笔字,下笔极轻。是HB,还是2B?已经不晓得了。只记得那笔芯一定削得极尖,每一笔都像是要用力抠进纸张的纤维里,笔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谁,又像是生怕被一阵风轻易刮跑。字迹并不飘忽,横平竖直,方方正正,只是那捺的末尾,总是习惯性地带出一个小钩——他认得这个钩。

    爹当年写“顾”字,最后一笔总爱这样往回勾上半寸,还常说:“做人别滑脚,勾回来是根。”

    “你欠这条河的。”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句号画得很沉,铅笔芯的黑色在那里微微洇开一小团,像一滴干涸的泪,又像是无意间溅上去的泥点。

    顾明远捏着照片的指头肚,因用力而压出了两道月牙形的白印。灯花又轻轻响了一下,与此同时,他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那并非耳鸣,而是一种骤然降临的空茫。

    赵鹏程绝不会写这样的话。

    赵总发微信都讲究排版,感叹号动辄三个起步,满口都是“格局”、“闭环”、“兄弟你放心,我兜着”。

    眼下这六个字,却土气、直接、钝重,像是拿鞋底子狠狠抽在心口上,抽完了,还嫌不够,又拿指头在印子上使劲摁了摁,非要摁得更深些。

    他拎起马灯,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是那种厚棉被闷头盖下来的黑。

    塬上没有路灯,星辰却垂得很低,一颗颗银白的点子,疏疏落落,像是谁拿了钉子往这无边无际的黑布上钉,却没钉透,只留下一个个微微发亮的钉帽。马灯拎得低了,光圈只够照亮脚尖前三寸的地面。

    土路是白天车辙反复碾压出来的两道深沟,浮土能没到脚背,踩下去便是“噗”一声闷响,松软虚浮,像踩在堆积了多年的陈年麦麸里。路边的酸枣刺时不时刮过裤腿,勾拉一下,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也不伸手去拨,任由它扯出几缕布丝。

    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了渡口。

    河声先一步传了过来。“咕咚、咕咚”,那声音不像是流淌,倒像是在费力地吞咽。浑浊的河水在底下不知疲倦地冲刷、吞咬着石头,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执着,像是有个什么庞大的活物正在河岸下方憋着气,一声声地咳嗽。

    老船夫就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

    柳树皮皲裂翻卷,像蜕下的蛇皮。

    树下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塑料布,一张墨绿色的尼龙渔网堆在旁边,鼓鼓囊囊的像座小坟包。老船夫正就着极微弱的天光,拿梭子穿着网线,“咔哒、咔哒”,机械而规律,一声声,像是在给这沉寂的夜晚打着单调的拍子。

    铁皮船倒扣在旁边,船底那两块沥青补丁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冰冷的微光,像是贴在一副老脊梁上的两贴膏药。风吹过来,混合着网线的腥味与河水的土腥气,直冲鼻子。

    “还没睡?”老船夫抬起半只眼,眼白泛着浑浊的黄,手上穿线的动作却没停。

    顾明远蹲下身,将马灯往那边递了递,另一只手捏着照片,小心地悬在昏黄的光晕里,那姿态,竟有几分像在呈上供品:“您给看看,这背面的字——像是谁写的?”

    老船夫接过去,眯起眼睛。顾明远把灯凑得更近些,黄光清楚地照见他眼皮上层层叠叠的褶子,深一道浅一道,如同被岁月冲刷出的梯田。

    他没戴老花镜,把照片凑到鼻尖下闻了闻(是在闻墨迹的味道?),又翻过来,用指甲盖在纸背上轻轻刮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那“沙”的一声轻响,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我那字,像鸡在土里刨食,笔划还总往外撇,以前队里会计见了都要骂。”

    “那……”

    “是你爸的字。”他把照片递还回来,顺手将梭子往网眼里一插固定住,从怀里掏出旱烟袋点着,铜烟锅在黑暗里明灭着暗红的光点。“他那捺,总是习惯带个钩。他自己说过,写字‘写得太直了,路就显得窄’。”

    嗓子眼骤然发紧,像是猝不及防吞下了一口干涩的土渣。顾明远用力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他……什么时候写的?”

    “早了。在你拍那套大河片子之前,总得有个两年吧。”老船夫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立刻被夜风撕扯得粉碎,消散无踪。“有一年秋天他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老船在船篷下,弯腰把线缆归拢好,梭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接着说道:“后来他走那天,大清早来敲我门,往我炕头偷偷塞了个牛皮纸信封,说‘兄弟,我要是闭眼早了,这信你替我交给他’。我当时只当他多喝了几杯,说的是醉话,没太当真,随手把信塞在灶膛边砖缝里,过后就给忘了。等到第二年腊月扫屋清灰,才又想起这茬,赶紧掏出来一看——信皮早就被柴火潮气蚀透了,里面的信纸早已成了焦脆的黑渣,一碰就碎,上头半个字影儿都认不出了。我估摸着……他要留的话,大概也就是这纸片上写的这一句了。”

    马灯里的灯芯又小小地爆了一下,炸开一朵细小的火花,在空气里倏然一闪,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黑暗。

    顾明远的目光还钉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铅笔的炭灰在昏黄的光柱里无声地漂浮。

    他爹,一个种了一辈子苞谷的老农民,没正经念过几年书,没听说过什么“作者性”,连杜甫的诗句只怕都背不出完整的。家里那台VCD机,还是他当年为了看片子,特意去借村小校长家的,还得搭上两斤新下的鸡蛋,才能换来半天的使用权。

    顾明远忽然想起大一暑假,自己第一次带沈婉清回家时的情景。他爹当时正蹲在院里剥蒜,看见穿一身白裙子的沈婉清小心翼翼地在泥地上落脚,抬起头,搓着手上的泥,憨憨地问了一句:“拍片子……费鞋吧?”临走前,爹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两张被汗水浸透、揉得皱巴巴的百元红票子,票子还带着股浓重的、混合了泥土和烟草的气味,低声嘱咐道:“别……别把咱的河,给拍成假模假式的景儿。”

    假景。

    后来拍《大河》,在京城的工作室里做后期调色。年轻的调色师戴着硕大的监听耳机,鼠标熟练地在屏幕上拖拽着色彩曲线,兴冲冲地建议:“顾导,试试青橙色调吧,饱和度再降一降,质感一下子就上来了,高级,有国际范儿。”

    航拍的直升机前后飞了三趟,就为了选一段河道弯得最像游龙、最上镜的片段。配乐选的是低沉的大提琴,片子剪出来送到电影节上放映,底下坐的老外们看得认真,散场时掌声热烈。他爹后来托人从村部借来一台旧的光盘机,塑料外壳都发黄了,播到一半画面卡住了,他爹抬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了两下机器顶盖,片子才又“吱吱嘎嘎”地继续转动起来。看完之后,老人沉默地坐了很久,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最后才磕了磕烟锅,闷声说了一句:“这河……咋看着不动弹呢?”

    “这是艺术处理,爹。”顾明远当时这样解释。

    他爹点了点头,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看着它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缓缓说道:“哦,那就是河累了。”

    “累了。”顾明远对着虚空,把这迟到了许多年的两个字,轻轻地念出了声。

    老船在对面应了一声:“嗯。他是这么说的。说河累了,人就不能再赖着它,赖下去,根就断了。”

    回顾家小院的路,是摸着黑走的。手里的马灯被他拎得更低了,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脚前巴掌大的一块路面,鞋尖在光里一起一落。

    院门的石墩上空荡荡的,老周没在上面留任何新的字迹,院子里连一只守夜的鸡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没有立刻进屋上炕,而是提着灯,站在夯实的土院心中央。西边塬下的方向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杜甫那句“星垂平野阔”,忽然觉得那是文人的浪漫想象,是骗人的——这里根本没有平阔的原野,只有纵横交错的深沟和土坎,是黄土被岁月和风雨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一道道生存缝隙。

    天上的星星看起来是那样的低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在这厚实的黄土上磕出一个坑。

    他没有像寻常祭奠那样焚香磕头,也没有烧纸,甚至没有在心里默念父亲的名字。

    他只是面朝着大河的方向,慢慢地、试探着屈下了膝盖。

    先是右膝轻轻地抵上地面,初秋夜晚的土,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激得膝盖骨微微一缩。然后是左膝,也沉沉地落了下去。脚下夯实的院土早已干裂,裂缝里钻出些顽强的野燕麦,细小的穗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手背,带来一阵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痒意。膝盖缓缓陷入干燥松软的浮土里,大概有半寸深,细碎的土粒硌着髌骨,传来一种钝钝的痛感。这痛感,钝得让他想起小时候站没站相时,爹拿烟袋锅子轻轻敲他小腿的感觉,不重,却足以让他记住。

    疼,但奇怪的是,身体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好像这辈子,脚底下第一次踏踏实实地踩到了实处,没了那份虚空。

    不拜虚无缥缈的神佛,也不呼唤不知飘往何处的魂魄。

    他就这样,静静地跪着。

    夜风不知何时起来了,院子里那些无人打理的荒草,齐刷刷地朝着塬外的方向倾倒下去,细弱的草茎随着风势起伏,竟也翻卷出一层一层微型的浪。就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这片野草被夜风塑造出一种近乎麦田的形态。

    他盯着其中最高的一株,看它纤细的秆子在风中东摇西晃,顶端那小小的穗子,风从东边来,它就朝西点头;风势一停,它还要兀自晃荡两三下才肯歇止,仿佛水底下有谁在轻轻拽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看久了,恍惚间觉得脚下的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分地拱动。

    不是虫蚁,也不是田鼠,是根。

    是老槐树黑黢黢的根须正顽强地向河滩延伸,而河的、这片土地的根须,又反过来朝着塬上攀爬。

    他此刻膝盖底下所压着的这点泥土,或许正是这两股庞大力量无声较劲、最终死死拧在一起的那个结。

    他缓缓地伸出手,撑向身体两侧的草丛,五指微微用力,插进了泥土里。

    指甲缝里立刻嵌满了凉丝丝的泥土,但指腹触碰到的,却是另一种坚韧的、扯不断的黏连感——那是细密交错的草茎与土壤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力量。

    此刻,他忽然有点明白了爹所说的那个“欠”。不是欠这条河一个壮美的、可以被镜头捕捉的景色,不是欠它所谓九曲十八弯的奇观。是欠它一声不曾被配乐掩盖的真实咆哮,欠它一捧不曾被净化过滤的浑浊,欠它那股混合了水腥、泥土和生命气息的原味。

    他把河弄得太干净了,太“高级”了,所以河就累了,就“不动弹”了。

    他拿别人扎根于此、血脉相连的河,去换取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浮华的名声,这行径,细想起来,无异于一种偷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片段:大学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赞许地说“明远有灵气,镜头里自带诗意”;

    制片人赵鹏程举着酒杯恭喜他“老顾,这把稳了,作者性直接拉满”;

    还有沈婉清后来半开玩笑半是无奈地笑他“顾导现在是大导演了,开口闭口都是‘创作阐述’,我都快听不懂了”……

    全都是精心搭建的假景。

    “……爸。”他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刚出口,就被迎面而来的夜风轻飘飘地卷走了,消散在翻涌的草浪声里。

    他又想起杜甫那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跪在这里想,沙鸥不过是文人笔下的孤高意象,是拿来美化漂泊的。

    鸥鸟落在水面上、翱翔在海天之间,那姿态才叫好看;若是落在眼前这干涸贫瘠的黄土塬上,翅膀扑腾起来沾满泥尘,扑棱不了几下,恐怕也只能灰头土脸地蹲着,像只失了神的鹌鹑。

    他这半辈子,从家乡飘到北京,飘到兰州,飘到一个个聚光灯下的领奖台或直播间,原来所有的飘荡,兜兜转转,竟只是为了寻找一块能让自己心甘情愿跪下去、并且能跪得踏实的土地。

    跪了多久,他没去计算。

    腿从酸麻渐渐过渡到失去知觉,像两段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木头,属于身体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只剩下纯粹的重量向下沉坠。他没有试图站起来,反而顺着那股下沉的劲儿,身体慢慢地向前滑落,最终屁股坐在了微凉的泥地上,额头沉沉地抵住交叠的手背。

    马灯被他随手放在脚边,跳跃的火苗将玻璃灯罩内壁熏出一层朦胧的水汽。窗台上那张写着字的纸片不知何时被风吹落,此刻正飘在他脚边,有字的一面朝上。那个“欠”字,在马灯昏黄光线的烘烤下,边缘的铅笔痕迹仿佛在微微扭曲、跳动,像随时会燃烧起来。

    远处不知哪个塬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野狗吠叫,只一声,便又重归寂静。

    更远处,采沙船发动机“突突”的闷响隐约传来,隔着厚重的夜色和土塬,微弱得如同隔世的梦境。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老船转述的那句“河累了”,一股强烈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没有眼泪涌出来,只是鼻窦深处一阵阵发紧、发胀,像是重感冒来袭前的那种不适。

    他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按向自己膝盖方才跪着的地方——松软的土面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圆圆的浅窝,边缘微微凹陷下去,像是被谁用一枚沉重的图章,郑重其事地盖了两个印记。

    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唇边蘸了一点微薄的唾沫,抹了抹那一小片湿润的泥窝,泥土的质地很软,稍一用力就按下一个清晰的坑,那触感,像是按在了谁最不经碰的软肋上。

    “还欠着呢。”他轻声说道,这话不知是说给脚下这片荒草,还是说给自己听。

    天色将亮未亮,远处的塬顶最先透出一条灰白的边,淡淡的,模模糊糊,仿佛是谁在天地的缝隙处,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拿粉笔小心地描了一道线。

    他才试着慢慢起身。

    双手撑地,扒住旁边一截裸露的老槐树根,一寸寸蹭着站了起来,腿脚早已僵得不听使唤,沉甸甸的像是灌满了冷铅。

    挪动脚步,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膝盖处的裤子上,两团洇开的黑泥印分外显眼,浑圆、对称,竟有几分像两枚沉甸甸的勋章。

    他知道,顶着这样的印记走回家,任谁看了,都会明白他这是跪过了。

    院子里那窝被他压弯的荒草,这会儿得了空,正借着晨风,将纤细的杆儿慢慢挺直。只是泥土里被他跪出的那点浅凹,风是填不平的,雨水也冲不严实,终究得靠人的脚,一趟一趟地走来走去,才能重新踏实。

    他拎起一只旧瓢,走到院角的压水井旁。

    握住那磨得光滑的铁把,用力压下,“嘎吱——”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井口传出,系着活塞的井绳已经磨出了毛糙的边。冰凉的井水哗地涌出,冲在脸上,激得他牙齿微微打颤。水并不清澈,带着些铁锈的微黄,他掬起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是熟悉的泥土腥味,又夹着一丝说不清的甜,他咽下了小半口。

    抬头看见墙上还贴着前任房主留下的旧日历,年份已是五年前,纸张黄脆,像出土的帛书。月份牌上印着个胖娃娃抱鲤鱼的喜庆图案。他用还湿着的手指,在“六月”那一栏上无意识地抹了一下,水痕晕开,竟在纸面上蜿蜒出几道曲折的印子,模样像极了缩在纸上的黄河。

    老船昨天说,那封信烧成灰了。

    可信上的字,却像是留住了。

    他回到屋里,在炕沿边找到一小截用剩的炭笔头——那是老周画分镜头时剩下的,炭芯又黑又硬。

    他走到窗台前,在粗糙的水泥台沿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还债。笔划很粗,簌簌地往下掉着黑渣,每一笔都遇到了巨大的阻力,仿佛不是在写,而是在石头上用骨头狠命地磨。写完,风轻轻拂过,字的边缘晕开一点毛茸茸的虚影,像是新生命刚刚长出的、柔弱的胎毛。

    他拎起水桶,将剩下的水泼向院子中央。

    干燥的泥土遇水,立刻发出“滋啦”的轻响,腾起一小片白色的水汽。

    被泼湿的荒草,叶子似乎瞬间就精神了些,绿意仿佛也浓了一点点。他站在那里看着,目光落在那片自己跪出来的凹陷上,忽然就笑了——父亲要是看见这副样子,准会瞪着眼骂:“多大个人了,还跪泥巴地里,丢顾家祖宗的脸!”骂完了,大概又会一声不吭,往他手里塞一把刚挖出来的、带着湿泥的新蒜头,硬邦邦地补一句:“跪完了就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他走出院门,没有朝着渡口的方向,而是转身往河滩走去。

    晨雾又悄然弥漫起来,像一匹巨大的白绸子,温柔又厚实地裹着整个河湾,贴着水面低低地浮动。

    他站到昨天抽烟时踩过的那块石头上,蹲下身,将手慢慢探入水中。河水很凉,他没有捧起水,只是伸出指尖,轻轻地在水面上划动。涟漪一圈圈地漾开,碰到远处的岸又折返回来,触到他的指尖,再重新散开。他想起父亲说的“欠”,大概就是这样一圈圈的涟漪吧。

    你动一下,河水就替你记一辈子。你若是想糊弄它一下,它水底下的每块石头,都会硌你的脚。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没有烧掉,也没有埋起。

    只是对折,又对折,将折痕压得死死的,然后塞进了左脚的鞋垫底下。重新穿好鞋,踩下去,脚底板立刻清晰地感觉到下方硌着的硬块,那感觉如此分明,每走一步,那被压着的字,就硌他一下。

    他不再停留,开始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身后湿泥地上,留下一行深深浅浅、并不规则的脚印。

    塬顶上,纤细的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杜甫那句“危樯独夜舟”,在心里悄悄地给它改了几个字,变成了“危塬跪夜土”。

    河滩上,并没有沙鸥飞起。

    只有几只灰扑扑的水鸟,安静地蹲在远处的泥地里,和他一样,默默地望着眼前这条沉默流淌的河。

小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 倦鸟知返最新章节书目,按 ←(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手机上阅读倦鸟知返:http://m.feishuwx.la/juanniaozhifan/

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小说阅读网,无弹窗小说网,小说免费阅读,TXT免费阅读,无需注册,无需积分!小说阅读网注册会员,就送书架!小说迷必备工具!
推荐阅读: 穿成幻蝶后,我苟成了斗罗团宠 万古神帝 风流秘史 九叔: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宠爱古代老公(穿越) 香江:王者崛起 难哄!强撩!豪门前夫总想对我图谋不轨! 真千金归来不装了,她就是马甲大佬 我家隔壁有糙汉 霸爱贪欢
倦鸟知返最新章节:第九十章「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