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如流水,漫过白色的镜面大地。
千百个纸人,眨眼间便涌出去数里之遥,朝着那点一明一灭的微光,铺天盖地地卷了过去。
眼看就要触及。
微光,忽然一涨。
一圈淡淡的白晕,自光点处荡开,无声无息。
涌在最前面的纸人,如雪片落进热水,一个接一个地软化,瘫倒,消融。
后面的纸人前赴后继,可白晕所过之处,无一幸免。
眨眼功夫。
千百纸人,尽数化作了漫天纸屑,簌簌飘落,落在镜面之上,又被白色一寸寸吞没,消失了。
陈平生眉心一拧。
袖中再抖,又是两批纸人涌出,这次不铺开了,而是叠成一道纸桥,首尾相衔,一头扎向光点。
白晕再漾。
纸桥,从尖端开始消融,融得快,涌得也快,你来我往,竟在半途僵持住了!
“有门!!!”莫小白眼睛一亮。
可僵持只维持了十几个呼吸。
白晕陡然增强了一分。
纸桥轰然崩断,连带着陈平生身形一震,袖中纸符尽数黯淡了下去。
“嘶~”
莫小白倒吸一口凉气,陈平生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竟然用了这么多纸人,都没能触碰到对面的光点???
“老子来!!!”
莫小白一步跨出,周身血气轰然炸开,血色战甲覆体,白虎血爪探出,朝着那点微光,隔空一抓。
血爪撕裂白雾,撕出一条血色的沟壑,一路延伸奔向光点。
眼看血爪的锋芒要够着光点了。
突然,微光一明。
血色的沟壑,如同被大水冲刷的血迹,自远处倒卷回来,寸寸抹平。
莫小白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好家伙。”他甩着手,“这破光点,还带还手的。”
“嗡~”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剑鸣响起。
巍无劫不言不语,长剑出鞘。
人剑合一!!!
阵阵剑光离弦而出,直取微光。剑过之处,白色如布帛般分开一线。
可就在剑光推进到距离微光十丈之处。
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的那种停。
是剑光自身,被那片白,一寸一寸地“吞”了进去。锋芒如陷泥沼,越挣扎,消融得越快。
巍无劫收剑归鞘,双眼瞳孔猛地一缩。
三拨手段,均为触碰到对面微光???
依旧不信邪的罗峰,把自己头发轮了个遍,各种颜色闪烁不定,可晃来晃去,依旧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下,四人齐齐退回原点,面面相觑。
“硬来不行。”莫小白盯着那点微光,张牙舞爪,“它不是不让我们过去啊。”
“它是在称。”陈平生淡淡道。
“称我们的斤两。”
这句话出口,四人同时想起了一个东西。
白衍的玉秤。
那位圣王的秤,称的是天命气运。而眼前这片白,称的,似乎是别的什么。
“称斤两……”莫小白咂摸着这三个字,忽然咧嘴,“那就让它好好称一称咱们的四象归一!!!”
莫小白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集体赞同。
“那就,一起上。”
“再来。”
陈平生:“这次,不用打出去。”
“用走。”
四人重新站定。
纸符铺地,铺出一条符纸的长路,延伸向微光,莫小白血爪在前,撕开血色的沟,巍无劫剑意居中,一线锋芒护住符路不断,罗峰居后,红档之力源源不断地渡给三人。
四力各司其职,将四股力量,拧成一股,托着四人,踏上符路,一步一步朝着微光走去。
可越是靠近前路越难。
白晕荡来,符纸纷碎,血沟抹平,剑意震颤。
四人脚步一顿,继续补符,续爪,凝剑。
再一步。
白晕又荡来,比方才强了一分。
再顿。再补。再走。
他们就这样断断续续,不断与对面的微光对抗。
终于,当他们靠近了百丈之后。
僵持,再一次出现了。
可这一次,对面微光抗拒的力量,在极慢,极慢地,向前推进。
一寸。
两寸。
在这股不断抗拒的力量之下。
四人额头逐渐浮出汗珠。
莫小白的血爪消耗最多,陈平生的纸符焚了一茬又一茬,巍无劫的剑鸣已经带上一丝嘶哑。
就连罗峰,他头顶的发色都开始,变幻的有些迟缓了。
可那点微光,就在这样的拉扯中,一点一点地不断对抗。
在这种进度十分缓慢的状态下,陈平生四人又慢慢拉近百丈。
这一刻,四人终于看清了那点微光的模样。
不是光。
是一粒种子。
一粒通体流转着莹白光华的种子,悬浮在半空,一明一灭,如同沉睡的心跳。
而就在四人踏进百丈之内的那一刻。
种子,忽然停止了明灭。
光华一敛。
整片无边无际的白,霎时间暗了下来。
四下死寂。
“坏事了吧?”莫小白咽了口唾沫。
话音未落。
那粒种子,光华轰然炸开!
不是攻击。
是垂落。
一缕缕白光自种子垂下,落向四人,如帘,如雨,像极了慕容傲天黑珠疗伤时的乌光。
光帘触体的刹那,四人俱是一震。
血气在翻涌,纸符在自燃,剑意在低鸣,就连红绿灯罗峰的发色,都在迅速流转。
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白光的浸润之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彼此靠拢,彼此试探,彼此勾连。
如同四条溪流,被引向同一片河床。
“它在……”莫小白瞳孔微缩,声音发颤。
“它在教我们。”
四象归一,是他们四人彼此参悟融合了很久,才弄出来的绝招。
而此刻,这片白,这粒种子,正把那一招的东西,一点一点,拆开了,揉碎了,重新灌进他们四人的根基里。
不是给修为。
是给路!!!
可这路,也没那么好接。
光帘垂落的力度,一次比一次沉。四人咬牙硬接,气机翻江倒海,接一缕,如同打一场硬仗。
“接得住,就接!”
“接不住……”莫小白嘶吼着,血气再催三分。
“也要接!!!”
白色的世界里,光帘如瀑。四道身影,钉在原地,一寸一寸地,接着,扛着。
拼命苦熬。
而那粒种子则悬于四人头顶,光华明灭。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道目光,穿过亿万里的白,静静地,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