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黄铜香炉飘出淡淡的沉水香。朱允熥靠在御座上,手中拿着一根炭笔,在西域的羊皮舆图上圈圈画画。侧妃李宛儿乖巧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杏花糕,时不时投喂上一口。
朱高炽裹着大氅滚进殿内,熟练行礼后搬过锦凳坐下,刚喝了一口宫女奉上的热茶,还没等他开口汇报银行的乱象,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朱元璋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了进来。老爷子穿着布衣,红光满面。
“爷爷(皇爷爷)。”朱允熥和朱高炽连忙起身见礼。
“免了,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朱元璋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外头那些商人喊得震天响,咱在皇庄都听见了。一个个像疯了一样往银行送钱,你这把戏,咱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朱允熥把账册推到他面前,“因为他们看见了钱。”
朱元璋翻开账册。
“西域一战,军费支出四百万两。哈密商道特许权和第二期开拓债,已经收回一千二百万两现银。”
老爷子的手指停在账面上。
朱允熥语气平静,“以前朝廷把商人当贼防,他们就想办法逃税、藏银、走私。现在孙儿把规矩摆在明面上。愿意跟大明走的,能拿商路、护商和矿权;不愿意跟的,连口屎都别想吃。”
朱元璋抬起头,“你把他们的胃口喂大了,以后大明若停下来,他们会反过来咬大明的。”
“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牙口。”朱允熥语气平淡却透着霸道,“西域之后还有帖木儿,东瀛挖空了还有西洋,这个世界还大得很。而且,拿下之后进入发展期才是他们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朱高炽:“听说有几家想染指兵仗局?”
朱高炽点头,“被我压下去了。”
朱允熥也表示赞同,“压得好。资本是头恶犬,拴好铁链它能拉车,一旦解开,它第一口就会咬断主人的脖子。军工和铸币权,谁碰谁死。”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他不太懂的话题,转而道:“西域的事常升干得不错,九江那混小子也算没辜负咱的期望。安南那边呢?咱刚路过内阁,听见解缙说杨溥的折子送来三天了,你怎么还没批复?”
提到安南,朱允熥的眼神沉了下来,抽出一份红头公文,递给老爷子。
“杨溥和沐家两兄弟把安南的壳子打烂了。胡季犛九族诛灭,陈朝宗室也全押送在来应天的路上。但安南有四百万人口,多山林瘴气。直接派流官过去,水土不服......”
朱元璋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借刀,立规矩。”朱允熥转身走到背后的巨大沙盘前,手指落在朝鲜和安南两个位置上。
“孙儿已经派人去平壤,让四叔把他在朝鲜推行的‘腾笼换鸟、改土归流’的法子,写一份详尽的条陈。连带着怎么强制推行大明官话、怎么打乱人口编造黄册,原原本本送到安南去。”
朱元璋沉吟,“你想照搬朝鲜?”
“嗯,给他们一个参考。”朱允熥收回手指,“让沐家哥两知道,朝鲜能做到的事,他们也必须做到。杨溥负责杀,沐春、沐晟负责守,户部和皇家银行负责把田册、银票、粮道接起来。”
“不用再派官员组建班底?”朱元璋问。
“不用。贪功的官员去多了,反而坏事。”朱允熥转过身,“孙儿准备给沐家一个天大的定心丸。”
“你要兑现那句话?”朱元璋眉头一挑。
“对。”朱允熥点头,“千金市骨。孙儿许诺过沐晟,只要打下安南,平定缅地,就给沐家裂土封国。”
“现在安南已平。等杨溥把安南彻底改成大明安南布政使司,户籍田册造完。沐家,就直接在安南南面划地封国。”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孙子,沉默良久。
也就是朱允熥敢这么玩,只要你们能打,大明就给得起!
“行。咱没意见。”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往外走,“你四叔在朝鲜待了快一年了。要是让他知道老十七在东瀛发财,沐家又要在安南封国,这小子怕是要疯。”
……
朝鲜,平壤行辕。
下达完搜查抄家令的朱棣,心中的狂躁依旧无法平息。风雪如刀,刮过高耸的校场点将台。朱棣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双手握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在风雪中疯狂劈砍。
“喝!”
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音,最后一刀斩落,一人多高的木桩被生生劈成两半。汗水在他身上蒸发成白雾,随后又结成冰碴。
朱棣丢开长刀,接过亲卫的热毛巾随意擦了擦胸口,披上黑甲大氅走入大帐。
帐内没有生火盆。姚广孝盘腿坐在桌案前,枯瘦的手指拨弄着黑檀念珠。
桌上摊着刚送来的《大明皇家月报》。
朱棣抓起报纸,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曹国公轻骑破别失八里”、“东瀛王朱权镇东府大捷”、“西平侯沐春平定安南”。
“老十七封王了!李景隆杀成了军神!连沐家小崽子都要裂土封国!”朱棣一拳砸在桌上,砚台剧烈一跳。他大步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极北冰原的位置,“本王呢?!本王还在平壤教那些朝鲜人认字!”
“殿下稍安勿躁。”姚广孝停下念珠,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殿下想在极北建国,打下比大明还大的疆域,光靠两万燕山卫和五万朝鲜新军,够吗?”
“大后方不稳一切都是空谈。”姚广孝站起身,手指划过汉城和鸭绿江:“如今还有朝鲜旧勋贵表面交出田契,暗地里还在串联;还有建州女真残部观望;更有逃窜来的东瀛残党。大军一旦北伐,后方绝不能有隐患。”
“重拳出击,出兵前,必须把他们洗得干干净净。”姚广孝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放在桌上,“这是黑衣卫三个月查实的名单。朝鲜旧勋贵一百七十二家,建州女真暗桩三十九处,全部牵涉其中。”
朱棣一把抓过名单,一目十行扫过,眼神瞬间变得变态。他听懂了姚广孝的意思,之前的教化太慢,抄家也不够彻底,不如直接杀绝!
他走到一旁的炭火盆前,火光腾起,映红了他冷酷的面容。
片刻后,朱棣拔出腰间横刀,刀尖挑起火盆里的一块红炭,厉声怒吼:“传令纪纲!配合张玉、朱能,今夜按图索骥!”
帐外,漫天飞雪中,整齐列阵的燕山卫如同一尊尊沉默的杀神。
“一个不留!”朱棣猛地掀开门帘,声音在冰原上炸响,“开春之前,本王要这辽东和朝鲜,连一只不听话的鸟,都飞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