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埋在土下一厘米多深处的小种子们正在黑暗的土里悄然苏醒。土壤的墒情正好,细密的土粒裹着种皮,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掌从四面八方拢住它们。水分顺着种皮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纹路往里渗,一点一点地把种皮泡软、撑开。胚根就在这湿润的、温热的、幽暗的土层里,极其缓慢地向下探出一点白尖,像是婴孩初生时无意识的蜷动。
地面上什么动静也没有。日光把整块地晒得微微发暖,表层的细土在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干皮,但手指伸下去两寸,还是潮的、凉的、贴着皮肤的。白晨和曾小凡坐在水壶旁边,谁也没有说话,眼睛都落在那片平整的绒面布上。他们知道,此刻地表之下正在进行着另一场播种——种子在跟土壤谈判,在跟水分交换,在往黑暗里扎下第一根须。
再过几天,那些覆土最薄的地方会先鼓起针尖大的小包,像是土地打了一个个极细的呵欠。然后子叶会顶着种壳破土,弯着腰,在晨光里慢慢把两片嫩绿的叶子打开。到那时候,这块地就彻底不一样了。
白晨把水壶拧好,放在田埂的草根旁边。曾小凡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些细碎的褐色颗粒从布纹里抖落下去,在阳光里闪了一闪就不见了。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北走,脚底下的土被踩得松软,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微微塌陷的脚印。田埂上的野草刚没过脚踝,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一趟裤脚就湿了半截。
“回去把工具收拾一下,下午还得把西头那块地翻出来。”白晨说。
曾小凡嗯了一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柴胡地。从远处看,那块地跟旁边还没翻过的荒地差别不大,都是褐色的土面,只是那块地更平整、更细匀,像是被谁用一把巨大的梳子细细地篦过一遍。她想起刚才手指捏种子时的触感——那些褐色颗粒在指腹间滚动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凉的、干燥的重量,每一粒都那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捏在手里又确确实实有分量。她当时想,这么小的一粒东西,埋进土里,过些日子就能顶出一棵苗来,再过一年就能长成一片能收药材的植株,这件事怎么想都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东南方向了。院子是典型的北方农村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偏房,南墙根下搭了一个简易的工具棚,棚子下面靠墙立着铁锹、锄头、镢头、耙子,还有几把用竹条编的簸箕和筛子。白晨把细齿耙挂回棚子下面的木钉上,又顺手把布袋抖了抖,确认里面没有残留的种子,才把它叠好放进一个旧木箱里。
曾小凡去灶房烧水。灶房里光线暗,土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做的,边缘被蒸汽熏得发黑。她蹲下去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玉米秸秆,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先是怯怯地舔着秸秆的断面,然后猛地蹿起来,把灶膛照得一片橙红。水开了之后她舀了两瓢倒进暖水瓶里,剩下的灌进一个搪瓷盆,端到院子里让白晨洗手。
白晨洗手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泥尘,那些泥尘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极小的、褐色的云。他把手擦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本地小卖部卖的那种便宜烟,味道冲,但白晨抽了十几年,习惯了。他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树刚发芽,枝头上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日光里透着一点半透明的黄,树皮还是皴裂的、深褐色的,跟冬天没什么两样。
曾小凡端了一碗水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谁家的鸡在叫,还有风吹过枣树枝条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白晨把烟头摁灭在石凳腿上,站起来说:“走吧,把西头那块地翻了。”
西头那块地在村子的最西边,紧挨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排水沟。那块地比柴胡地大一些,大概有两亩多,去年秋天收了玉米之后就一直没有翻,地里还留着半尺高的玉米茬子,茬口已经发白,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白晨扛着镢头走在前面,曾小凡拎着一把铁锹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村道往西走。村道是土路,被拖拉机和三轮车轧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前几天下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
到了地头,白晨把镢头往地上一插,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沙壤土,手一攥就散,指缝里漏下去的都是细碎的颗粒,土色偏黄,比柴胡地那边的土要瘦一些。他把土扔回地里,站起来说:“这块地得施点肥,去年种玉米就没怎么上肥,地力跟不上了。”
曾小凡把铁锹插进土里,用脚蹬了一下锹背,铁锹吃进土里大约一拃深。她把土翻上来,土块是干的,断面粗糙,颜色比表层深一些,但也没有明显的湿气。她把土块敲碎,说:“回头从南边猪圈起两车粪过来,撒一遍再翻。”
白晨点点头,抡起镢头开始刨玉米茬。镢头刃口吃进土里,把玉米茬连根带土一起刨出来,他在镢头把上轻轻一磕,土块就掉在地上,玉米茬被他随手扔到地边。他刨得不算快,但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每一镢头下去都精准地落在玉米茬的根部,把整个茬子连同一团根土一起撬起来。曾小凡在后面用铁锹把刨出来的土块拍碎,把地里的石头和草根捡出来扔到地边。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干着。太阳越升越高,地里的温度也上来了,白晨把外套脱了搭在地头的玉米茬堆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秋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度。曾小凡也把外套脱了,搭在铁锹把上,她的动作比白晨慢一些,但更仔细,每一锹下去都要把土块敲碎、把杂物捡干净。
干到中午的时候,两个人翻完了大约半亩地。白晨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看翻过的地。新翻的土颜色比没翻的部分深,土块被敲碎之后铺在地上,显得松软而平整。没翻的部分还立着那些白色的玉米茬,在日光里像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牙齿。
“回去吃饭吧,下午再来。”白晨说。
两个人收拾了工具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了住在隔壁的张婶。张婶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看见他们就抬起头来,用手背把额前的碎发往上拢了拢,问:“白晨,你那柴胡种完了?”
“种完了,上午刚种完。”白晨说。
“今年种了多少?”
“不多,就东头那一块,一亩来地。”
张婶把手里的韭菜翻了个面,又说:“我听说今年柴胡价钱还行,比去年高了一些。你种得对。”
白晨笑了一下,没接话。柴胡的价格他当然打听过,去年秋天就打听过。去年收柴胡的时候统货是三十多一斤,今年开春涨到了四十出头,但谁也说不好秋天收的时候是什么价。中药材这东西,价格一年一个样,有时候涨得让人心慌,有时候跌得让人心疼。他种这一亩柴胡,一半是因为柴胡本身耐旱、好管理,另一半也是想试试这块地的地力——那块地是前年新开的荒地,土里草根多,种庄稼产量一直上不去,改种药材或许更合适。
回到家,曾小凡去灶房热了热早上的剩饭。饭是小米粥,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皮。她切了两个土豆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几根腌萝卜切成丝。两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吃饭,谁也没说话。白晨吃了两碗粥,把盘子里的土豆丝拨了一大半到曾小凡碗里,曾小凡又把萝卜丝拨回来一些。两个人推让了两个来回,最后各吃各的,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白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鸡窝里的蛋。四只母鸡,今天下了三个蛋,有一个蛋壳是软软的,被其他鸡踩破了,蛋黄和蛋清糊在草窝里。他把那个破蛋捡出来扔给狗,狗一口就吞了,连嚼都没嚼。曾小凡把好蛋收进篮子里,又往鸡窝里添了一把玉米粒。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又去了西头的地。这回白晨没抡镢头,而是去南边猪圈起了两车粪。粪是去年冬天积的,已经发酵过了,颜色深褐,手摸上去还有点温。他用铁锹把粪一锹一锹地撒在地面上,撒得尽量均匀。曾小凡跟在后面用铁锹把粪和土翻拌在一起,翻一锹拌一锹,把粪肥埋进土层下面。
撒完粪、翻完剩下的地,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挂在西边的杨树梢上,光线变得柔和而偏暖,整块地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色。白晨站在地头,点了一根烟,看着刚翻完的地。两亩多地全部翻了一遍,粪肥也翻进去了,地表虽然还不太平整,但比上午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明天再用细耙耙一遍,就能起垄了。
“明天耙地,后天起垄,大后天就能种。”白晨说。
曾小凡用铁锹把地边散落的土拢了拢,问:“种什么?”
“一半种黄芪,一半种板蓝根。黄芪耐旱,板蓝根长得快,秋天就能收一茬叶子。”
曾小凡嗯了一声,把铁锹插在地头,走过来站在白晨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块刚翻完的地。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地里的土块和粪肥都染成了同一种灰褐色,远处的杨树和更远处的山影也渐渐模糊了轮廓。有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回去的路上,白晨走在前面,曾小凡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是松快的,不像上午那么沉。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那些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树影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一片。
晚上吃过饭,白晨坐在堂屋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是十几年前的老式彩电,屏幕不大,颜色也有点偏,但还能看。他调到一个农业频道,正在讲药材种植技术,他看了半个多小时,把讲柴胡的部分记在了心里。曾小凡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布面上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电视里讲完了柴胡,又开始讲黄芪。白晨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晴得很好,星星又密又亮,银河横在头顶,像是谁用细筛子筛出来的一道淡淡的白粉。他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把衣领往上提了提,转身回屋。
曾小凡已经把被褥铺好了。两个人躺下之后,白晨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曾小凡没有马上睡着,她侧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播种的画面。那些细小的褐色颗粒从指缝间落下去,落进沟底的土面上,被晨光一照粒粒分明。她想,那些种子现在在土里,正一点一点地吸水、膨胀,等着破土。再过几天,地里就会冒出一层嫩绿的小芽,那些小芽会一天天长高,长出真叶,长出茎秆,到了秋天就能收一茬药材。一年的辛苦,就盼着秋天那一次收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也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把西头那块地耙平、起垄、播种。黄芪和板蓝根种下去之后,又给东头的柴胡地浇了一次水。柴胡出苗比较慢,种下去之后要等十来天才能看见苗。白晨每天早晚都要去地里转一圈,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覆土看看种子有没有动静。到了第八天,他拨开一小片覆土的时候,看见一粒种子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白白的胚根从缝里挤出来,像是一颗极小极小的、正在咧嘴笑的牙齿。
到了第十天,地里开始星星点点地冒出小芽。那些小芽顶着种壳,弯着腰,颜色是极嫩的黄绿色,在褐色的土面上几乎要融进去。又过了两天,子叶完全展开,两片圆圆的、小小的叶子在日光里舒展开来,整块地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点上了一层淡淡的绿点。白晨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踏实了一些——苗出得还算齐,出苗率大概有七八成,比预想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