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家离曾小凡家不算远,翻过一道矮坡,再穿过一片杨树林就到了。她跑着回去,又跑着回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收着的。
“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林巧把包袱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粗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旁边还有一沓发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但大部分还能看清。另有一杆小秤,秤杆是骨头的,秤盘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
曾小凡凑过去看那些纸。她不认字,但认得图。纸上画着各种药材,旁边标着分量。她指着其中一行,问林巧:“这写的什么?”
林巧凑过去看了看,念道:“柴胡八钱,黄芩五钱,白芍四钱,甘草三钱,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芷二钱。共七味,合二十八钱。”她又往下看,说:“下面还有小字。‘春采柴胡,秋采黄芩。白芍去皮,甘草炙用。当归酒洗,川芎晒干。白芷切片,晒三日。’”
曾小凡说:“你太爷爷讲究。药材什么时候采,怎么处理,都写得清清楚楚。咱们手里这些药,是现成的还是自己采的?”
林巧说:“我娘说,我太爷爷当年留了一小罐药材,就是放在这个罐子里的。后来我娘舍不得用,一直收着。前几年我娘身子不好,想熬一点,打开罐子一看,药材都还在,但有些已经发霉了。她挑挑拣拣,晒了晒,留了一些好的。就是这些。”她把陶罐的蜡封揭开,一股浓烈的药香立刻涌出来,苦中带甘,辛中带温,混在一起,像是一把钥匙,把人的鼻子和脑子同时打开了。
曾小凡深吸了一口气,说:“好药。这药味比我在后山闻到的野柴胡还冲。你太爷爷当年采药,肯定挑的都是最好的。”
林巧把罐子里的药材倒在一张干净的草纸上。七味药分作七小堆,颜色各异。柴胡是灰褐色的,根须细长;黄芩是黄褐色的,切片整齐;白芍是白里透黄的,薄薄的圆片;甘草是红褐色的,炙过之后带着一点焦香;当归是棕红色的,油润柔软;川芎是灰棕色的,切成薄片,上面有细细的纹路;白芷是白色的,切片厚实,闻起来有一股辛香。
曾小凡一样一样拿起来看,放在鼻子底下闻,又放下。她说:“柴胡是君,用得最多。黄芩是臣,次之。白芍、甘草是佐,又次之。当归、川芎、白芷是使,最少。你太爷爷的分量,跟书上写的君臣佐使对得上。咱们第一次熬,就按你太爷爷的分量来。柴胡八钱,黄芩五钱,白芍四钱,甘草三钱,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芷二钱。一共二十八钱。咱们先熬一半,十四钱。万一熬坏了,还剩一半。”
林巧说:“行。我去拿秤。”
小秤虽然生了锈,但秤杆上的星点还看得清。林巧把秤盘擦干净,一样一样称。柴胡四钱,黄芩二钱半,白芍二钱,甘草一钱半,当归一钱半,川芎一钱,白芷一钱。称好了,七味药摆在草纸上,合在一起,是一小堆。曾小凡看了看,说:“就这么点。”
林巧说:“书上说‘三煎三滤,文火收膏’。三煎三滤,就是熬三遍,滤三遍。最后剩下的,就是膏。膏不多,但药力厚。我太爷爷说,乌金散熬好了,黑得像墨,亮得像漆,切出来一块一块的,跟金子一样贵重。所以叫乌金散。”
曾小凡说:“那咱们就开始。你去烧火,我来熬。”
灶台在院子西边的棚子里。曾小凡把平时熬药的砂锅找出来,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了一遍。她把七味药倒进砂锅,加了井水,水面高出药材两指。然后她让林巧烧火,自己站在灶台边,看着火候。
林巧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砂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药香开始往外飘。先是柴胡的苦味,然后是黄芩的清气,再然后是白芍的微酸、甘草的甜、当归的油润、川芎的辛、白芷的香。七种味道一层一层地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曾小凡闭着眼睛闻,觉得这味道比单闻一味药要厚得多,像是七个人一起走路,各走各的,但脚踩在同一个点上。
水开了。曾小凡用筷子轻轻搅了搅,让药材充分浸在水里。她记得手抄本上写的“三煎三滤”,第一煎要煎到水少一半,药汁浓稠;第二煎再加水,煎到水少一半;第三煎再加水,煎到水少一半。然后把三次煎出来的药汁合在一起,用文火慢慢收,收到只剩一碗,再收到只剩一盅,最后收到能拉出丝来,就成了膏。
第一煎用了半个多时辰。曾小凡把药汁滤出来,倒在一个粗瓷碗里。药汁是深褐色的,浓得挂碗。她又往砂锅里加了水,开始第二煎。林巧一直蹲在灶前,火大了就撤一根柴,火小了就添一根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都盯着砂锅。
第二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院子里很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和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曾小凡用袖子擦了擦汗,说:“巧儿,你太爷爷当年熬药,三天三夜不出门。咱们熬这一小锅,也得小半天。熬药跟种地一样,急不得。”
林巧说:“我知道。我娘说,我太爷爷熬药的时候,连饭都不吃,就坐在灶前看着。他说药有脾气,你得顺着它。火大了它急,火小了它懒。你得让它自己走,走到该到的地方。”
曾小凡说:“你太爷爷说得对。药有脾气,地也有脾气。我种柴胡,头两年不知道,施了太多肥,结果柴胡光长叶子不长根。后来我明白了,柴胡是往外推的药,它自己会找路。你把地养好了,它自己就往下扎。你施太多肥,它反而不扎了。”
第二煎滤出来,药汁比第一煎淡一些,但还是很浓。第三煎又加了水,煎到水少一半,滤出来,药汁更淡了,但仍有药味。曾小凡把三次滤出来的药汁合在一个大碗里,看了看,说:“差不多了。开始收膏。”
她把大碗里的药汁倒回砂锅,架在文火上。这次不用林巧添柴了,火要小,小到只能看见一点点火苗。曾小凡站在灶台边,用筷子慢慢搅。药汁开始冒小泡,一个接一个,破掉,又冒出来。水汽往上飘,药味越来越浓。她搅着搅着,觉得筷子越来越沉,药汁越来越稠。
林巧站起来,凑到灶台边看。她说:“小凡姐,你看,颜色变深了。”
曾小凡低头看,药汁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褐色,又从黑褐色变成了黑色。表面泛着一层光,像是油,又像是漆。她用筷子挑了一点,举起来看。药汁挂在筷子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丝,丝断了,滴回锅里,发出“嗒”的一声。
曾小凡说:“成了。”
她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灶台上。林巧拿来一个干净的粗瓷罐,曾小凡把熬好的药膏倒进去。药膏很稠,倒的时候很慢,像是倒蜂蜜。倒完了,砂锅里还剩一点,曾小凡用筷子刮了刮,刮出最后一小团,放进罐子。她说:“一点也不能浪费。你太爷爷的药,每一味都是他亲手采的。”
药膏在罐子里慢慢冷却。曾小凡和林巧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罐子。罐子不大,药膏只装了半罐。但那股药香,比熬之前浓了十倍,苦味、甜味、辛味、酸味、甘味,全都在里面,沉甸甸的,像是把整个后山的药气都收进来了。
林巧说:“小凡姐,你说这药膏,能治病吗?”
曾小凡说:“能。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乌金散治心腹肠胃中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你念的时候,我就想,这药是往外推的,把旧东西推出去,把新东西引进来。跟翻粪堆一样,把旧粪翻下去,把新土翻上来。人吃了,肠子里的旧东西推出去了,新东西进来了,病就好了。”
林巧说:“那咱们试试?”
曾小凡想了想,说:“试可以,但不能乱试。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乌金散以柴胡为君,黄芩为臣。君药是主药,臣药是辅药。君臣配好了,药力才正。咱们第一次熬,分量是按你太爷爷的方子来的,但药材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有些可能已经陈了。药力够不够,不知道。咱们先自己试一点,看看什么感觉。”
林巧说:“我先试。我年轻,身子好,试了没事。”
曾小凡说:“不行。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心静则药纯,心乱则药杂’。你心不静,试了不准。我心静,我试。”
林巧说:“你怎么知道你心静?”
曾小凡说:“昨天下午我坐在石凳上闻乌金散,手里捂着药块,什么也没想,就觉得手心发烫,药味往骨头里钻。那时候我心里很静。今天熬药,我一直看着火,什么也没想,心里也很静。现在药熬好了,我心里还是静的。我试。”
林巧说:“那试多少?”
曾小凡说:“就一点点。挑一小块,跟绿豆那么大。含在嘴里,不咽,等它化了,看看什么感觉。”
林巧用筷子从罐子里挑了一小团药膏,放在曾小凡手心。药膏已经凉了,黑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黑豆。曾小凡把手心合拢,捂了一会儿。她觉得手心开始发烫,跟昨天一样。那股热从手心往上走,走到胳膊,走到胸口,走到头顶,又往下走,走到肚子,走到脚底。她闭着眼睛,觉得肠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轻轻的,像是有人在推。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巧儿,我觉得肠子里在动。”
林巧说:“什么感觉?”
曾小凡说:“像是有人在推。不疼,就是推。推得我想放屁。”
林巧笑了,说:“那就是药力到了。我太爷爷的书上说,柴胡推陈致新,就是把肠子里的旧东西推出去。推出去,就要放屁。”
曾小凡也笑了。她把药膏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药膏的味道很苦,但苦里有甘,甘里有辛,辛里有酸。她含着含着,觉得嘴里生出一股津液,甜甜的,润润的。她把津液咽下去,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她放了几个屁,肚子就不动了。她站起来,觉得身子轻了一些,像是卸了一副担子。她说:“巧儿,这药是真的。你太爷爷没骗人。”
林巧说:“那咱们接着熬。熬多一点,留着用。”
曾小凡说:“不急。第一次熬,成了,但不知道药力够不够。你太爷爷的书上说,‘晒七日,切块。用时以手心捂热,以人气引之’。咱们今天熬的,还没晒。要晒七天,每天早晨用手心捂一会儿,以人气引药气。晒够了,切了块,才能用。”
林巧说:“那咱们把它晒上。”
曾小凡把粗瓷罐的盖子盖上,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说:“明天早晨开始晒。每天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把药膏倒出来,用手心捂一会儿,再晒。晒到太阳落山,收回去。晒七天。”
林巧说:“行。我明天早晨来。”
那天晚上,曾小凡又坐在炕上查字典。她查了“乌”字,查了“金”字,查了“散”字。字典上写“乌,黑也”,“金,黄也”,“散,药末也”。她想了想,觉得“乌金散”这个名字起得好。药膏黑得像墨,亮得像漆,切出来一块一块的,跟金子一样贵重。所以叫乌金散。她又查了“柴”字,查了“胡”字。字典上写“柴胡,多年生草本,根入药”。她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看。她想起今天熬药的时候,柴胡的味道最浓,苦中带辛,往外推。她又想起林巧念的“推陈致新”,觉得这四个字把柴胡的脾气说透了。
第二天早晨,林巧来了。两个人把药膏从罐子里倒出来。药膏经过一夜,更硬了一些,但还是软的。曾小凡用手心捂了一会儿,药膏表面泛出一层光,像是活过来了。她把药膏放在石桌上,让太阳晒。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药膏上,黑亮亮的,像一块墨。
晒到中午,曾小凡把药膏翻了个面。晒到下午,药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晒到太阳落山,曾小凡把药膏收回去,放回罐子里。她说:“今天晒了一天,明天接着晒。”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天天晒药。每天早晨捂一会儿,翻个面,晒到太阳落山收回去。晒到第三天,药膏硬了一些。晒到第五天,药膏更硬了。晒到第七天,药膏硬得像一块石头,但用手心捂一会儿,又软了一些。曾小凡用刀把药膏切成小块,每一块跟黄豆差不多大。她数了数,一共切了二十多块。她说:“够用一阵子了。”
林巧说:“小凡姐,咱们熬成了。”
曾小凡说:“熬成了。你太爷爷的方子,咱们头一回试,就成了。往后咱们自己采药,自己熬。熬多了,就能给村里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