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苦鸣卷最新章节 > 正文 第20章:素衣赴归鞍(完结)

    三兵交击,火星迸溅,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

    鲁相棍势雄浑,招式沉猛,端有千钧力,挡者披靡。纪染、李如澹知其锋芒,专走轻盈路数,如穿花蝴蝶,游走缠斗,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纪染长剑流转,身法变幻莫测。其快时,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其锐时,如冰轮逆转,无隙不穿;其奇时,如灵蛇吐信,无迹可寻。剑招连绵不绝,素手凝霜,手法变幻万千。或如反弹琵琶,剑走偏锋;或如佛祖拈花,暗藏杀机;或如仙人指路,直取要害。奇招妙式,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反观李如澹,虽前伤未愈,内力未复,但一对峨嵋刺在手中上下翻飞,从旁策应。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专走刁钻之能事。刺时,如毒蛇出洞,专寻破绽;挑时,如燕子抄水,借力打力;挡时,如磐石落地,稳如泰山。

    纪染剑招挥洒淋漓,掌式奇诡莫测,攻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李如澹在一旁看得心惊,只见她施展的手段,多是从未见识过的精妙招式,不由暗自骇然:“金笑开那厮,究竟教了她多少武功!”

    反观鲁相,他功力浑厚,以一敌二,稳如泰山,烈如山崩,一时间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跃入隘口,幽暗黑洞,深邃无际。金笑开骤然止步,立于洞口,朝洞中凝视。片刻功夫,金笑开只觉肩头一沉,楼云袖已从后方悄然走来,与他并肩而立。她轻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压低声音问道:“嫂子……就在里面?”

    “休得胡说。”金笑开低喝一声,眉头紧锁:“黄定、邹癸策定也在其中,不知在这鬼地方里,还藏着什么暗手。”

    楼云袖浑不在意,提了提手中寒光凛冽的宝剑,娇哼一声,语气决绝:“二嫂已经……若是大嫂再出事,我便叫上三师姊、五师姊,好好收拾你!”不等金笑开有所回应,足尖一点,当先冲入洞中。

    唯恐洞中埋伏太深,楼云袖有所吃亏,金笑开提足急追。才入山洞,一股潮湿霉气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便直往人鼻中钻来。洞内光线昏暗,唯有洞口处斜斜漏进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洞壁那狰狞的轮廓。四壁潮湿,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水珠沿着石缝无声滑落,滴在脚下碎石上,发出空洞而清脆的“滴答”声,宛如催命更漏。越往深处走,脚下道路越发崎岖难行。乱石嶙峋,暗坑遍布,稍不留神便会踩空跌落。金笑开屏住呼吸,目光如鹰隼般在黑暗中寸寸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复行数十步,前方甬道忽一转弯。却见石壁缝隙里,斜斜插着一排整齐火把。松脂裹着枯藤,已燃去大半,顶端一星暗红炭火在阴暗中闪烁。微弱的光晕,勉强撑开周围三尺见方的天地,将石壁上斑驳水痕照得影影绰绰。再往里走,便听剑锋交错的铿锵之声,如骤雨打萍,不绝于耳。

    金笑开快步疾走,再过一转角,赫见火光之下,剑影纵横。一人一剑,独闯剑阵。楼云袖剑意挥洒如虹,周身剑阵剑网交织,密不透风。金笑开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暗道:“十九峰剑阵!邹癸策果真尚有暗手!”

    话音未落,金笑开纵身而入。楼云袖见状,凌然一喝:“跃天梯!”所谓“跃天梯”,并非武功招数,乃是金笑开与楼云袖闲暇时自创的联合技法。金笑开闻言,去势急转,朝楼云袖头顶跃去。楼云袖剑光飞旋,形如光盾,尽挡来袭剑芒。她左手朝背后伞端一拍,烟雨伞朝天窜出,顺势转动,伞端朝上,“哗”得一声,伞面尽开。那端,金笑开落身的位置,正是伞端之上。他足尖一点伞端,借势换气运转,身形再跃数丈,犹如大鹏展翅,瞬间冲出剑阵包围。

    楼云袖不等琅韵剑剑势去尽,身影忽起,一跃丈许。她一掌接住落下的烟雨伞,旋身之间,将其收回背后。紧接着,身子忽得凌空一倒,自上而下,抖落千百剑花。

    但见那剑光流转,切金断玉之声大作,或如游龙戏水,或如飞凤朝阳,或如流星赶月,或如惊鸿掠影。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每一式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剑影交错,火星四溅,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烟花,顿成一片华璨!

    金笑开心如烈火烹油,虽是担忧楼云袖安危,但转念一想,当真危机时刻,楼云袖底牌尽出,胜负犹在未定之天。他笃定孙新桐必被困于洞中深处,当即不再迟疑,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快步驰入幽暗甬道之中。

    愈是深入腹地,金笑开心头便愈是如掀惊涛骇浪。只见沿途那凶险万分的奇门遁甲、玄门杀阵,接连被破。他虽不精通奇门玄术,但仅凭沿途那些被破的残迹,便足以窥见其中阵法何等精妙绝伦,破阵之人又是何等惊才绝艳。

    却见本应顺地势暗流、流转不息的八卦阵纹,被挑断阵眼,气机断绝;本是借星辰方位、随意散落的青石,被削去棱角,杀机尽散。一路疾驰,沿途破阵手段之高明,直教人叹为观止。

    越过阵法遗骸,复行片刻,眼前霍然一亮。两派松木火把,整整齐齐插在洞内石壁缝隙之间,宛如列队俨然的阴兵。火光摇曳,将洞穴尽头两道并立的身影,拉得幽幽长长。一者身着锦袍,面如冠玉,一双眸子却透着阴枭般的凌厉,仿佛暗夜中蛰伏的毒蛇;一者身披玄裳,眉峰阴沉如墨,十指素白得近乎透明,隐隐掩于宽大袖中。二人正是黄定与邹癸策。

    金笑开轻笑一声,缓步踏入火光之中,口中低吟:“来时落拓载酒行,去时无雨也无晴。长歌笑看江湖梦,江湖何妨照天青。”吟罢,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如电,淡淡扫过二人:“黄会首,邹策师,久见了。”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如鹰隼般在四周逡巡。骤然间,视线一凝,不远处的血泊中,瘫倒着一道白衣人影。那人浑身浴血,宛如一滩烂泥般瘫死在地。

    金笑开心头猛沉,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顾不得黄、邹二人反应,身形化作一阵疾风,快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那白衣人翻过身来。入眼所见,竟是一张比女子还要娇美三分的脸。只是此刻,鲜血糊满面容,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头顶天灵的被人生生砸得塌陷,碎骨刺破皮肉,红白之物飞溅漫天,黏腻地糊在脸上、发上。一对清澈的凤眼,此刻只剩浑浊死灰,半睁半闭,瞪着洞顶,端得凄厉狰狞,令人毛骨悚然。

    “江……江烈!”看清死者的面容,并非孙新桐,金笑开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可转瞬之间,一股更深寒意直冲天灵。他盯着江烈苦状万分的死状,心头惊颤不已:“他为何会在此?为何死得如此凄惨可怖?”转过头,目光如电,冷冷横扫向黄定。黄定迎着他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勾起一抹残忍冷笑:“当日你放走江上机父子,便以为能保得住他们么?”讥笑出声,语中满戏谑:“最终还是被我寻得。若非江上机拼死一搏,以命换命,他也不会苟活到现在。”

    金笑开缓缓屈膝,将江烈那具残破不堪的尸身轻轻放下。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夹杂着浓重血腥气的味道在胸中翻覆。他强压心头怒火,再睁眼时,声音已不受控制地发颤:“江府已灭,江上机身亡,为何你还要对他下此毒手!”

    黄定闻言,仰起头,放声狂笑起来。那笑声在幽暗的洞穴中回荡,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他在此埋伏若久,便是为了伏击于我,我又为何不能杀他?”笑声收敛,猛得踏前一步,咬牙切齿地嘶吼道:“何况当年他江上机灭我满门之时,何曾留手!如今我屠他江府上下,又何须留情!”他凝视着金笑开,双目赤红,须发皆张,状若疯魔:“金笑开,我虽不知你出生何门,想来也非是寻常。可你这等浪荡子,何曾经历过我那般生不如死的痛苦!你又凭什么,来指责于我!”说道怒时,目眦欲裂。

    “黄定,你……逼走郜长老,陷害李长老、孙长老,残害无辜,勾结倭贼,你已经无可救药!”金笑开怒叱出声,字字如铁。说话间,双手猛然一振,宽大衣袖翻飞间,愁墨手衣已悄然覆于双掌之上,在火光下泛着幽冷光泽。他目光如电,直逼黄定:“孙长老现在何处?”

    “金笑开,难得看见你愤怒了,你的心,也乱了!”黄定狞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他骤然欺身而上,右掌瞬间赤红如火,在幽暗的洞穴中绽开一声惊雷炸响!一掌既出,掌影重重叠叠,宛如漫天血雨,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直逼金笑开面门。

    掌风逼面,吹得金笑开满头长发向后狂舞,根根倒竖,宛若钢针。

    金笑开轻叹一声:“无奈啊!”一声“无奈”,他双手同出。见他双臂绵软似无骨,宛若两条出洞的金蛇,“金蛇缠丝手”运转如风行。身形诡异一扭,险之又险避开黄定催命掌劲,双臂如藤蔓般顺势缠上黄定的手腕。随即,拧腰发力,双臂如长鞭般挥使,将黄定生生甩开一丈之远,双目圆睁,厉声喝道:“孙新桐究竟身在何处!”

    黄定双足方一落地,已顺势卸力,人如大鹏展翅般反弹而上。他人在半空,双足轮番斜扫,顿生尖锐的破空声响,气劲锋锐如利刃,直割面颊。

    金笑开气定神闲,似闲庭信步,足踏七星转八卦,脚踩六合运九宫,双手如灵蛇摆尾,左支右架,凭借身法辗转,将黄定脚上凌厉罡劲逐一化解。耳畔,黄定枭狂笑声,直钻入耳:“堂堂苦觉老狂的弟子,便只有如此能为么!若是如此,那你这辈子也休想再见到孙长老了!”骤然变招,旋身一扭,脚上罡劲似要撕裂空气,朝金笑开胸口狠狠飞踢而出。

    金笑开神色一凛,双掌交叠于胸前,一挡攻势。只觉黄定那一脚,足中力道穿透全身,竟比以往更胜三分。一时之间,金笑开气血翻涌,身子不由自主,在湿滑地面上踉踉跄跄,连退三步,踩碎数块碎石。

    黄定见状,眼中凶光大盛,觑机再攻。他右掌猛然探出,一股霸道至极的诛心掌劲自掌心透出,化作根根无形利刃,直逼金笑开胸前“膻中”、“中脘”、“神阙”三穴。此三穴均在任脉之上,任脉主阴,乃人身气血之海。一旦受制,必致气滞,金笑开一身武学根基势必受损,轻则武功全废,重则经脉寸断。

    金笑开脚踏玄步,身形一摇三晃,宛若风中飘絮,双手巧运乾坤挪移术,腰身轻展云龙变幻法。却见他身腾若飞鸿,借力旋身,足尖轻点身后石壁,辗转腾挪之间,顺势卸下一根火把。他骤然折腰,接下火把,不及抓握,凌空逆转身形,掌心暗劲狂涌,猛推火把底端。竟是以火把为剑,化作一道流火,直刺黄定胸口。

    黄定立如松柏,不动如山。他左掌为刃,横扫而过,掌风凛冽如刀,将火把前段三寸齐齐削断。右掌随即崩出,触及木棍顶端的刹那,一股钻心内劲穿透棍身,那木棍顿时炸裂,化作数十根细碎的木刺。

    金笑开只觉手掌来劲一沉,数十道奇劲不直反曲,自弯曲的细木中倒卷而来。他惊愕之间,奇劲已自掌心涌入臂中,一时身不由己,直直朝身后石壁撞去。一撞之下,力沉如山倒。金笑开只觉五脏六腑似要移位,头晕目眩间,气海翻腾,一口腥甜已涌至喉间。

    不等金笑开落地,黄定已欺身而上,双手交错,又是四掌拍出,掌风呼啸,直逼金笑开周身大穴。

    金笑开强压口中鲜血,狠踏背后墙壁,身形化作游龙掠惊鸿。眼见便要撞上前方石壁,他浑身骤然一软,如蛇般贴着墙壁游下,堪堪避过那四道致命掌风。才一落地,摇曳身形,箭般射出。双臂诡异扭曲,十指连绵缠扣,指尖内劲交织,正是“缠丝扣手”。十指翻飞间,化作漫天残影,直取黄定双臂要害。

    黄定错步连退,一退一变掌。原本刚猛无俦的掌势转刚为柔,双臂却犹似生铁铸就,绵柔中暗藏千钧。金笑开十指连扣,封经锁脉,指尖所触之处,却如泥牛入海,尽数被对方那诡异的柔劲吞没,不由得心头大骇。

    “奇怪么!”黄定狞笑出声,戏谑道:“金笑开,你当真以为,自今年以来,频频派你外出,,只是为了执行任务?大错特错!不过为了借机堪破你‘金蛇缠丝手’罢了。如今,你之绝学于我而言,已形同虚设,无用矣!”话音未落,黄定手腕猛然一翻,顺着金笑开双手交扣的缝隙中诡异地穿出,直逼金笑开胸口。

    金笑开骤然止步,身形暴退,仍慢三分。掌风袭身,阴毒的掌劲透体而入。金笑开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人似三更摇曳残烛,身如九月飘零落叶,踉跄着连退数步。“咔嚓”一声闷响,撞落身后火把。火把坠地,松脂爆裂,溅起万千火星。火星明明灭灭之间,金笑开眼前骤然一花。在那摇曳火光中,若有若无,似看到一道白衣人影,双手负背,颓然倒在自己身侧。那身影如此熟悉,如此凄惨,宛如一把尖刀,狠狠扎入心底。金笑开心中一凛,体内“浩气归元”急速流转,真炁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脑识之间,似有雷霆炸响,一道灵光破开重重迷雾。顾不得自身伤势,人随真炁而动,霍然一掌,劈向身侧另一根火把。火把落地一瞬,一道白影自黑暗中骤然浮现,如鬼魅也似出现在金笑开脚边。

    却见那白衣人青丝如瀑,凌乱披散肩头,几缕发丝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脸颊上。原本皎洁如雪的衣衫,此刻沾满灰尘泥土,裙摆处更被划破数道口子,模样甚是狼狈。纵然身陷囹圄、形容憔悴,她微微垂首之姿,依旧透着股不染尘俗的清冷疏离。见她双眸微阖,长睫轻颤,一吐一吸之间,仍见清秀脱俗之姿,如淤泥中傲然挺立之青莲,似幽谷深处独自吐芳之香兰。只一眼,金笑开便识出白衣人,心颤如麻,脱口呼道:“新……新桐!”见她闻声却毫无反应,宛如泥塑木雕,金笑开便知她已然被封穴受制。一时目眦欲裂,正欲纵身出手解救,黄定却已如附骨之疽般其身而来。

    黄定单掌斜出,掌中内劲如山崩地摧,直逼金笑开面门。二人双掌激撞,轰然炸响,震得洞内碎石簌簌落下。黄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变掌为指,指尖凝聚着森寒罡炁,以指为剑,狠狠一点金笑开掌心“劳宫穴”。

    金笑开虽佩愁墨手衣,可化解黄定剑指锋锐,但指间真炁,却仍是透过手衣,钻入手臂。刹那间,整条右臂酸麻难当,剧痛直透骨髓。金笑开心中惊怒,远胜手臂伤痛。他死死盯着黄定那张因癫狂而扭曲的脸,脑海中赫然闪过秦府血夜,脱口喝道:“你……你这武功!你是那日秦府中的黑衣人!秦府满门,也是你所杀!”

    “哈哈哈哈!”黄定闻言,仰头狂笑数声,笑声在幽暗的洞穴中回荡,愈发癫狂凄厉:“愤怒么?心痛么?金笑开,我构陷同僚,屠人满门,如今你亲眼所见,又能奈我何?又能如何制裁我!”笑声未歇,黄定目光陡然一寒,指尖凝聚森冷罡炁,缓缓抵在孙新桐白皙如玉的颈侧。似乎只要他真炁一吐,足使香消玉殒。他凝视金笑开,一字一顿,逼问道:“交出手衣,自废经脉,我可保孙新桐安然无恙。否则……”剑指未提,玉颈之上,顿见一粒血珠滑落。

    “慢!”金笑开疾声喝止,目光落在孙新桐身上。孙新桐经脉受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可在金笑开望向她的瞬间,如有感应般抬起了一对清冷的眸子。她秀眉微蹙,长睫剧烈地颤抖。眼见金笑开双手交错徐徐摘下手衣,双唇几度张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奋张的眸子,通红如潮,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无声无息,砸在沾满泥土的衣襟上。

    洞穴幽深,阴风穿过,卷起满地萧索。楼云袖只身挡群雄,单锋逞威能。一人一剑,独战十九峰剑阵。

    剑阵十九人,剑锋密布,寒光交织成一张弥天剑网。随着剑阵运转,十九柄长剑或聚为一线,或分作双流,分分合合之间,剑劲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浪高过一浪,直逼得人喘不过气。楼云袖身陷剑阵中心,几番强突皆不得出,反被卷入剑海漩涡之中。见她银牙紧咬,旋足腾挪,纵如百变风行,正是苦觉老狂成名身法“穿风十八步”。一步一换形,一形一腾挪,快时如雨打浮萍,错综缭乱,令人目不暇接;慢时似折柳扶风,娉婷多姿,于剑锋流光中翩然而动。然而,每每她身形刚动,便有三五柄长剑,如附骨之疽般提前封死退路,逼得她不得不中途变招,险象环生。

    兵刃交击,铿锵不绝。忽有两道人影纵身跃入阵中,一左一右,挑开数柄长剑,与楼云袖并肩而立,正是纪染与李如澹。

    “你们怎么来了?”楼云袖身法未减,剑招频出,左手化掌,“乱披百花手”穿插来去,奇诡刁钻。可那掌风每每递出寸许,便被剑阵中看似随意的剑脊格挡,未尽全功。眼见帮手赶到,她心喜之余,更是焦急万分。

    李如澹手中一对峨嵋刺连点带刺,以退敌为先。无奈剑阵骤然变幻,剑光交错纵横,非但未能伤敌分毫,反令自己身陷重围。纪染仗着一身奇妙招数,初时尚且游刃有余,口中急声回应:“是刘定钦赶来,拦下鲁相,让我二人前来相助。”说话之间,数招交锋已过。剑阵之中银光闪烁,不过寥寥数剑,纪染已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但见三柄利剑如毒蛇吐信,直朝纪染面门刺去。纪染举剑欲挡,楼云袖更快一步,身形如电般欺近。琅韵剑横格而出,只听“铮”得一声脆响,火光迸射间,手腕一旋,剑身荡开三柄长剑,随即快掌三拍,分朝三人胸口袭去。

    那三人仿佛心有灵犀,楼云袖掌风方出一半,三人已退步急撤。左右两侧,又有剑者趁机进步换阵,长剑疾刺,逼得楼云袖不得不撤掌疾退。

    楼云袖退步之间,一把揽上纪染的纤腰,足底猛得一踏,身腾半丈。脚尖再点墙面,借力直朝李如澹坠去。李如澹听风辩位,峨嵋刺接连数下疾刺,逼退强敌,让出空地。

    楼云袖方一落地,数剑已如影随形般攻来,竟似早已预料到她的身法一般。她急忙变换身法,却发觉处处受制,不由心头一凛:“那十九峰剑阵似乎对自己武功了若指掌,每每皆能料敌机先。”她愈想愈是心惊,手中剑势却愈发凌厉,试图撕开一道缺口。

    “不对!”楼云袖骤然一愕,交锋数招,猛然醒悟。“穿风十八步”、“乱披百花手”、“玄妙无穷剑”,皆是苦觉老狂的绝学。他们并非对自己的武功了若指掌,而是对金笑开所显露的武学早有筹谋!金笑开如今只身救人,岂非正中下怀,自投罗网?

    思忖之间,数招已过,险象环生。十九峰剑阵剑网密集,犹如铁壁铜墙。楼云袖身形百变,虽避开了要害,但一身劲装仍被森寒剑锋划破数道口子,露出皓臂如雪。她抬眼望去,眼前洞穴幽幽深深,犹如恶兽巨口,似将深入其中的金笑开无情吞噬。

    “师兄,你可死不得啊!”楼云袖心念电转,悔恨交织。若非当年拜入苦觉老狂门下,依仗天赋,未曾苦练,何至于今日这般狼狈,处处受制?悔极、恨极,更是怒极。怒意冲霄,她双眸瞬间染上骇人的血红,周身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只见她素手猛然横扫,先拍纪染剑身,再转琅韵剑,横抽向李如澹手中峨嵋刺。内劲流转,排山倒海,直将二人震退数步,生生送出战团。

    “你……”不及二人开口,但见楼云袖冷眸如电,提足、振臂、横剑。她左手双指骈如剑戟,自琅韵剑剑脊缓缓拂过。刹那间,剑身颤如蝉翼,刺骨冷意透剑而出,连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

    眼前女子,气势、剑势骤变。十九峰剑者目光交汇,当即舍弃纪染与李如澹,全力合阵,举剑齐攻,直取楼云袖!

    “呵!”楼云袖眸冷,声更冷。踏地起身,霎时化作云烟不咎,于万千剑锋之间随风而动。旋剑出招,惊天一剑,剑花缤纷,如有吸力,直将当先一人长剑绞入剑影之中。那剑者只觉手中兵刃不受控制,再欲握紧,长剑已被楼云袖一挑脱手,飞出十步之外。

    不及惊愕,雪银一闪,颈裂,血涌,人归无!

    一剑夺命,楼云袖剑势不改,朝下一人横劈而去。其快,如惊雷破空,不及眨眼;其厉,如狂风卷叶,无可阻挡。那人横剑欲挡,楼云袖却已收剑背后,阻下身后来袭杀招。随后,骈指如剑,直刺那人额头。浑厚功力自指尖爆发,透骨穿出,连带红白之物喷涌。那人竟是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呼,便已了结性命。

    背剑旋身,再退十七剑峰。楼云袖斜剑指地,剑尖滴血,一滴一滴,砸落在地,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招一命,杀心深种,杀得十七峰胆战心惊,阵脚大乱,杀得李如澹、纪染好似第一天认识这个姑娘,不禁背脊生寒,纷纷回忆是否曾经得罪过此女。

    楼云袖如杀神现世,香汗淋漓,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甫一出手,即以雷霆手段斩杀二人,实则一身内力,已耗三层,如若当真血拼到底,只怕未及斩尽敌寇,便要耗得油尽灯枯。

    那十七峰本是邹癸策所训死士,向来无惧无畏,此刻却也不由一时迟疑。

    楼云袖瞧准时机,身如惊鸿,一跃而入。心中无他,唯有一念:“师兄,等我!”

    十七峰再欲追击,纪染、李如澹默契自生,如猛虎入林,悍然杀入阵中,死死阻拦剑阵动向。

    楼云袖快步疾行,不过片刻,眼前火光摇曳,赫然便见黄定剑指孙新桐,金笑开正伸指摘取手衣。她急忙凝音高喝:“住手!”人比声快,一剑横空,直取黄定臂膀。

    “小心!”见得来人,邹癸策出言提醒,已慢三分。黄定浑身一寒,只觉一道森寒杀意穿透衣衫,割得臂膀生疼。拧腰欲躲,哪想楼云袖剑势连绵,似无穷尽。若是平常时分,黄定未必会被掣肘,但楼云袖一身轻功端得妙至颠毫,又招出突然,攻得他措手不及,不得已连退数步。

    一招得手,楼云袖也不贪功冒进,一把扶起孙新桐,抽身疾退。右手一扬,将琅韵剑丢向金笑开,叫道:“接剑!”

    此番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金笑开手衣重新覆上,右手斜挥,一道黑练荡开琅韵剑,反朝楼云袖弹去。他斜里踏出一步,挡在黄定、楼云袖之间,声音低沉如寒冰冷玉:“新桐经脉受封,不能动弹。你挡住入口,不论谁,皆不得踏入半步!”此话说来,并无往日玩闹之意,尽是不容置疑。

    楼云袖接剑退步,不顾孙新桐浑身颤抖、剧烈挣扎,先将她安置一旁。随后一剑横于胸前,独挡洞穴入口。

    “在下步入武林以来,未杀一人,”金笑开长吸一口气,苦鸣倒旋,提剑指地。他目光锁住黄定,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笑意,唯有深不见底的痛恨与杀意:“但你,谋害同僚,妄造杀孽,当真令人愤怒!”话音未落,人移,剑动,剑影纷纷。

    “你的剑法……”乍见金笑开长剑在握,黄定心头一惊,话未说完,黑色长剑腾影挪光,化作漫天剑花。一晃之间,剑锋已朝自身胸口大穴刺去。那剑势之快、之狠,为黄定平生仅见,直逼他命门。

    黄定心头大骇,话音未落,只见黑色长剑已凝千光于一瞬、汇千锋于一剑。他狂吼一声,右掌瞬间赤红如火,一股狠毒至极的掌劲透掌而出。那掌劲时直如毒蛇吐信,时曲如附骨之蛆,专寻剑势破绽,直钻经脉。

    金笑开眼底波澜不掀,如古井无波,清冷孤标。他手腕微抖,剑势陡变,如平湖上三更寒烟,洗尽铅华,透着股诡、秀、清、绝的冷意。

    黄定见势不对,左掌再出,赤红掌风直逼面门。金笑开身形一矮,宛若飞燕穿林,足尖轻点地面,身似风中飞絮,一触即走,一退即返。他借着黄定掌风的力道,整个人如鬼魅般横移三尺,恰好避开那钻心掌劲。他这一避,非但避开杀招,更借洞中松木火把的掩映,身形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宛若一缕洗云之烟。黄定只觉眼前剑光一闪,那苦鸣剑竟如流水洗石,悄无声息地荡开了他赤红掌劲余波。

    “好剑法!”一侧邹癸策惊赞一声,黄定更是惊怒交加,双掌齐出,掌劲化作两道赤红匹练,一上一下,直绞长剑。

    金笑开不避不闪,左手探出,一掌迎向那赤红掌劲。他掌心一吐,一股浑厚绵柔的内劲涌出,将那刚猛无俦的掌劲尽数吸纳,随即手腕一翻,掌劲倍返,直撞黄定胸口。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来,黄定“砰”得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身后石壁之上。石壁上的松木火把被他撞落,火星四溅,将幽暗的洞穴照得明灭不定。

    金笑开得势不饶人,身形如燕,三返之间,复又欺至黄定身前。他手中苦鸣剑,化作一道清冷剑光,剑锋所指,诡若游丝,秀若惊鸿,清若洗霜,绝若断流,直刺黄定喉头。

    黄定只觉喉头一凉,冰冷剑锋已抵住咽喉,致命森冷直透全身,惊得他一身冷汗,后背瞬间湿透,呼吸为之一滞。

    生死之间,异变陡生。忽来一股极阴极寒的暗劲,自黄定喉间毫无征兆迸射而出,顺着苦鸣剑身,直逼金笑开掌心。金笑开只觉一股绵软且阴毒至极的寒气瞬间侵入经脉,整条右臂如坠冰窟,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他心头大骇,急忙撤步抽剑,体内真炁如江河决堤般流转,尽数汇聚于右掌,方才将那刺骨阴冷勉强驱散。脸上掠过一抹诧异,随即凝声高喝:“内家阴炁之力!”目光越过黄定,但见其身后,邹癸策以指为戟,不偏不倚地戳在黄定颈后的“天柱穴”上,一身玄袍,无风自鼓,猎猎而舞,手指素白,透着森冷。金笑开强压心头震撼,沉吟沙哑:“策士好深沉的手段。你我相识若久,我竟不知你身负如此绝顶功力,更不知你体内所藏,竟是这般精纯无比的内家阴炁之力。”

    邹癸策闻言,神色依旧如古井无波。缓缓收回手指,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金少所学博杂,岂能不知‘衍息大法’的玄妙?”金笑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三元会中,无人知晓你有如此能为。若在下所料不错,秦红、含翠,还有翠红楼的虔婆,皆是你的门下弟子吧!”说到此处,他已是瞋目切齿,额角青筋暴起,满腔怒火直冲云霄,连握剑的手都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楼云袖闻言扭头,琅韵剑剑身怒鸣,剑身颤若振翅,寒光映着她满是杀意的眼眸。纵使她此刻横眉怒目,仍牢记金笑开吩咐,双脚如生根般钉在原地,半步不移。

    “呵。”一声极轻的冷哼,自邹癸策唇间溢出。她寒眸微抬,目光如刀般扫过楼云袖,随即素白的手掌,轻描淡写般在黄定肩头一拨,黄定那雄壮的身躯便被生生推至身后。她这一动作霸道至极,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成亲新妇的模样。见她右手重新负于身后,面容漠然,淡淡开口:“从你踏入此间起,吾便知晓,那两个逆徒,不是失败,便是叛变。”

    “所以秦独一行人是你所杀,秘钥与路观图为你所夺取,柯天屹、二嫂也是为你所害?”提及二嫂黄氏,金笑开双目瞬间赤红,眼底翻涌滔天怒火,声音愤怒而嘶哑:“他们与此事无关,为何残害无辜!”

    “无辜?你莫不是忘了,秦独究竟是何身份!我黄家上下百口之血案,与他也脱不了干系。”黄定怒喝出生。

    邹癸策却浑不在意,清冷的目光直视金笑开,声音平坦幽深,道:“自你加入三元会时,吾便推衍天机,知你定是坏事之人,故而早早布下此局。郜怀茹性子虽烈,却最是能依计行事。吾故交由她布水火之阵,却让你逃过一劫。福宁暗杀,试你武功。借翠红楼、郜怀茹、柯天屹之事,污你清白。”她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幽幽叹道:“纵是如此,仍不能使你与众人离心,当真天数使然。”

    金笑开按下心火,此间种种谜团,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盯着眼前女子,冷声开口:“故意放走纪染,是为引我现身。想必汪睿所见舆图,也是你们有意为之。”

    “不错。”邹癸策语气平淡,道:“枉吾留下秦红一条性命,她却为儿女私情,背叛于吾。既然如此,情与命,她总得择一而选。这世上,岂有两全其美之理?”金笑开闻言冷笑,语出讥讽:“策士之冷酷无情,一如往昔。但柯天屹与二嫂,为何也落你之算计?”

    邹癸策道:“柯天屹优柔寡断,大事难成,留之无用。至于黄氏……”轻蔑一笑,接道:“不过与柯天屹一般,皆污你手段罢了。但,黄氏虽在吾算计之内,却非我所杀。”说话间,余光往黄定身上一飘即收,此中意味,不言而喻。邹癸策继续说道:“此后,纵纪染报信,再度引你入局,带走孙新桐,留下汪睿,逼你入彀。如今,你果真来了。”

    金笑开五指攥紧剑柄,指节因怒火而泛青白之色,咬牙切齿:“策士好手段,为杀在下一人,牵动半个三元会,当真苦心孤诣、煞费心机。在下何其荣幸。”一声“荣幸”,近乎从齿缝中迸出。邹癸策却是摇首自嘲道:“可惜了。吾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天机,终究未算到,你竟还藏着这般剑法。终究是功亏一篑。”

    “你们……你们……”金笑开连退数步,怒极反笑。笑声在幽暗的洞穴中回荡,透着无尽悲凉。胸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已恨至无话。

    邹癸策素白手指探入袖中,缓缓取出三面巴掌大小的白色小旗。她指尖摩挲旗面,清丽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运筹帷幄的得意。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金笑开身上,语透锐利:“金少难道不奇怪,吾为何要在此与你费这般口舌?”金笑开脸上一瞬迟疑,邹癸策泛白双唇轻启,吐出莫名之语:“人,来了!”说话间,枯瘦的手腕轻扬,三面白色小旗化作三道流光,一字排开,精准无比地插在金笑开足前的泥土中。

    小旗方一入地,竟在跳跃的火光下无端自燃。没有半点火星,只有一股浓烈刺鼻的白烟轰然暴起,瞬间化作一堵密不透风的烟墙,直扑金笑开面门,乱人双眼。耳畔,听得邹癸策的声音穿透浓烟,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渐渐远去:“告诉含翠,如她退隐,往日恩怨,既往不咎。”

    金笑开体内“浩气归元”运转如狂,真炁如沸水般在经脉中奔涌。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利箭般撕裂浓烟,冲破迷障。但见前方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壁,如巨大磨盘般旋转开来。邹癸策正搀扶着黄定,身形一闪,跃入那片幽深的黑暗之中。听得“咯嚓”一道沉闷的机括声,随着黑暗中第三道人影消失,石壁重新闭合,严丝合缝。那人影不曾蒙面,在摇曳的火光下,一张妩媚多情的面容,清晰地映入金笑开的眼中。赫然便是那翠红楼中,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虔婆。

    石壁合拢刹那,洞穴深处骤然爆出“轰隆”巨响,宛若天崩地裂。头顶石屑簌簌如雨,纷纷坠落,两排松木火把根根折断,带着点点火星坠入尘埃。听得沉闷轰响传来,楼云袖转头大叫:“好像有石门要落下了!”

    顾不得再追,金笑开旋身纵步,一把攥住孙新桐的手臂,将她稳稳负于背后,沉声暴喝:“跑!”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朝洞口飞射而去。楼云袖足尖点地,身轻如燕,紧随其后,速度竟是不弱分毫。

    金笑开苦鸣剑在握,一路遇土扫土,遇石劈石。不过片刻,前方已透出光亮。见那出口已被下落的石门遮去了大半。李如澹、纪染、刘定钦深陷剑阵之中,竟是冲破不得。那十七人却似发狂忘死,全无退让之意,直将三人死死围困,大有同归于尽之意。

    金笑开手捏四枚箭簇,化作四道乌光,挥袖射出,四声连环,阻下剑者攻势。随后一声大喝:“走!”人比声快,提气纵跃,身形如大鹏展翅欺身逼上。他手中苦鸣剑挥洒如流星暴雨,剑气纵横,只听“咔嚓”声不绝于耳,剑者手中长剑尽数斩断。

    剑阵自后方被强行撕裂,金笑开剑势猛然转动,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径直跃出洞门。楼云袖虽慢半分,但她轻功卓绝,素手一探,揽住纪染的纤腰,借力腾空,与李如澹、刘定钦一并逃出险地。

    剑断人走,十七名剑者这才看清,那沉重石门距地面已不足三尺。他们当即丢弃手中断刃,如滚地葫芦般从缝隙中翻滚而出。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石门重重砸落,激起漫天尘土。洞内洞外,就此隔绝。

    十七名剑者刚逃出升天,未来得及喘息,便觉眼前寒光闪烁。只见金笑开等人手持兵刃,呈合围之势,将他们困在中央。

    楼云袖掂了掂琅韵剑,剑尖斜指地面,冷哼一声,眼中杀意未退:“还要相杀么!”金笑开反手将苦鸣剑横在身前,轻轻格开楼云袖的剑刃,轻叹一声,目光扫过那十七名灰头土脸的剑者,沉声道:“我们本无冤仇,如要死战,在下奉陪,若无杀心,便就此离去吧。”

    十七名剑者甫经死劫,再遇杀机,本抱必死之心。此刻听得金笑开之言,均是一愕。面面相觑,终是齐齐抱拳,稍一拱手,低声道:“多谢。”说罢,众人转身,就此离开。

    “好生无礼。”楼云袖鼻尖哼出声来,反手将琅韵剑插入脚边泥土,从金笑开身后稳稳接下孙新桐。她双掌抵住孙新桐后背,玄功暗运,一股柔和真炁源源不断地为其推宫活血,将其受封经脉寸寸冲开。

    孙新桐只觉滞涩穴道豁然贯通,四肢百骸重复知觉。不等力气完全恢复,她便强撑着身子,强自扑到金笑开身前,一把揪住金笑开衣领,素手高扬,“啪”得一声脆响,狠狠甩在他脸上。

    一掌似乎用尽孙新桐余劲,清脆之声,震得在场众人耳膜鼓荡。便见,金笑开左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肿掌印。金笑开捂着脸颊,愣在原地,满面错愕。孙新桐却不等金笑开开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因后怕与气恼而发颤:“我……我千叮万嘱,叫你不可来此。究竟是纪染不曾告知于你,还是你翅膀硬了,离开三元会,便不再听我的话!你……你……你为何就是不听……”说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一时气海翻涌,眼前发黑,身子一软,险些昏倒过去。好在金笑开眼疾手快,急忙将她扶住。

    孙新桐气得身子发颤,正欲再开口数落,楼云袖却已抢先一步。她拔高身段,剑指金笑开鼻尖,柳眉倒竖,理直气壮帮腔道:“就是就是!孙姊姊说得一点不错,就是你行事乖张,最会惹人生气!”将孙新桐拉到身后护着,在她背上轻拍安抚:“姊姊莫要气坏身子,咱们先离开这晦气地方。稍后我叫上门中师姊妹,一起教训这个臭男人。”朝金笑开重重一哼,利落地收剑入鞘,搀着孙新桐便往山外走。

    孙新桐向来性子清冷淡漠,宛如高山冰雪,相识至今,众人何曾见她动过如此大的肝火?如今这一怒,虽未拔剑,却犹如千重威压,直令在场众人暗自咂舌,噤若寒蝉。

    纪染挠了挠头,急忙跳脚叫道:“岳姑娘身子单薄,瘦瘦弱弱的,怕是扶不动。我去搭把手!”说罢,脚底抹油般快步追了上去。李如澹在一旁冷眼旁观,闻言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淡淡道:“哪个柔柔弱弱的人,能单枪匹马在十九峰剑阵中杀个七进七出?不过,纪染行事向来轻浮,没个正形,我且去管着她。”不理旁人反应,收起峨嵋刺,紧随其后。

    金笑开捂着脸,听着她们远去的脚步声,只能无奈苦笑一声。他转过头,正色朝刘定钦抱拳一礼:“此番多谢刘兄仗义相助。不知鲁相现在何处?”刘定钦歪着身子,双手抱胸,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个红肿的巴掌印。他嘴角疯狂抽搐,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勉强将那股笑意憋了回去:“有楼梅、云兰、修竹三位姑娘在旁照料含翠,我若是不来,岂非显得不够义气?至于鲁相,他战败后自觉无颜,已自行离去了。”往李如澹等人离去方向瞥了眼,眼底溢出一丝促狭笑意,慢悠悠接道:“鲁相走时,我大发慈悲,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金兄若是再不快些去追,今晚怕是要用两条腿走回去了。”

    回到客栈时,夜幕早已四合,寒星点点。

    刘定钦满心挂念着含翠,饮酒庆功之事只字未提,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前往后院照料去了。孙新桐因方才强行冲破被封的穴道,气血损耗甚巨,此刻面色苍白如纸,颇为虚弱。楼云袖见状,心疼地搀扶着她,先行回房歇息。另一边,纪染正拉着楼梅、云兰、修竹三女,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比划着,将楼云袖在剑阵中的飒爽风姿吹嘘得天花乱坠。李如澹忍不住轻笑数声。她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金笑开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一字未发,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金笑开顶着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只能摇头苦笑,拖着疲惫的身躯独自回房。

    一日奔波,历经生死恶战与心神激荡,方才落座,一股浓烈的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金笑开抓起桌上茶壶,接连灌下数杯冰凉残茶,借着凉意直透肺腑,方才觉得痛快。他连衣衫都懒得脱,和衣往床榻上一倒,顾不得吹灭桌上摇曳的烛火,便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窗外寒风穿堂,透着刺骨的冷意。两声极轻的扣门声骤然响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金笑开瞬间惊醒,猛然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凌厉警惕。右手悄无声息缩入袖中,指尖已暗暗扣上一枚箭簇。他屏住呼吸,也不答话,脚步放轻,落地无声,挪到门后。

    “既然醒了,再不开门,我便让岳姑娘来敲门了。”一道女子的声音自门缝外悠悠传来。那声音清冷如幽兰吐蕊,缥缈若云烟过耳,淡漠得恰到好处,似远还近,仿佛贴着耳畔低语,却又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金笑开心中一惊,来人竟是孙新桐。只听得后面“岳姑娘”三字,金笑开咽了咽口水,若是楼云袖前来,只怕此刻已一脚将房门踹个粉碎。他连忙将袖中箭簇收回,手忙脚乱拔开门闩,顺势将门拉开,脸上迅速堆起一抹讨好笑意:“孙长老……”话一出口,牵动脸颊上红肿的掌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嘴角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嘶”声连连,半边脸都皱在了一起。

    门外,孙新桐静静立着。她已梳洗一番,换上一身素净月白中衣,外披一件薄纱披风。青丝半挽,微湿的碎发随意垂落在白皙的颈侧,未施半点粉黛,却难掩清冷入骨的美貌,透着几分苍白憔悴。

    鼻尖微动,一股淡淡幽香伴着夜风悄然萦绕,瞬间冲淡了金笑开身上的风尘与乏困。

    孙新桐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金笑开红肿的脸上,不由“噗嗤”一声,掩面轻笑。笑意转瞬而逝,清眸深处,掠过一丝心疼,但瞬间,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波澜不惊的淡漠。

    “疼么?”孙新桐轻声问道,声音多了几分温度,又带着一丝嗔怪。金笑开捂着脸颊,苦笑道:“疼,怎会不疼?孙长老这一掌,当真是毫不留情。”孙新桐闻言,眸光微动,上前一步,踏入房中。烛火摇曳,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修长。她走到桌前,伸手探了探茶壶,指尖触到冰冷的壶身,眉头微微蹙起:“你既知疼,为何还要来?还是这般……拙劣的计划。”

    金笑开一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看着孙新桐的背影,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我……”孙新桐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一点微光静默,方才轻叹一声,语带几分无奈,几分柔软:“进来时,把门带上。夜里风凉。”金笑开愣了一瞬,随即重重一点头,转身将门闩重新插上。

    “今日所行之地,你可知是何处?”孙新桐素手抱盏,徐徐送至唇边。茶水方一入口,那股子冰凉刺骨的寒意便让她秀眉微蹙。她并未勉强,只将余下的茶水连同茶盏一并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金笑开随意拉开木椅,懒散地坐下,单手支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假的藏宝地罢了。黄定纵然笃定能取我性命,也不至于蠢到引我去真正的藏宝之处。”他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我本想着,若是运气好,能摸走些细碎金银,日后也好有个吃喝的去处。无奈天命难违,终究没这个福分啊。”

    孙新桐闻言,清冷的眼底掠过极淡的莞尔。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盒,挑开盒盖,伸出纤纤玉指,蘸了些凝脂般的药膏,浅笑道:“乾坤秘钥才能打开的宝藏,会是假的么?”金笑开闻言一惊,不等扼腕叹息,孙新桐又道:“不过早在昨日便被搬空,又布下埋伏。不然你以为为何还只有这些人?”她垂下眼睫,轻声吐出两个字:“别动。”说话间,微微倾身,靠得极近,将药膏轻柔地涂抹在金笑开脸颊的掌印上。那股沐浴后未散的幽香,伴着药膏醇香,随着夜风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嘶!”金笑开吃痛,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本能地便要往后躲。可刚一退,便撞上了孙新桐抬眸望来的视线。那目光清冷如霜,却藏着执拗。他赶忙抿紧双唇,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只觉她微凉的指尖拂过脸颊,药膏初时带着些许刺痛,随即化作一阵火烧般的灼热。不过片刻,那股灼热便转为沁人心脾的冰凉,刺痛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金笑开的心思却早已不在脸上,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孙新桐雪白的鹅颈上,再往上,是那清雅娟丽的面容。烛火摇曳,映着她如玉般无瑕的肌肤,宛如精雕细琢的汉白玉,透着不染尘埃的清透与恬静,忍不禁心中暗叹:“若是就这般下去,当是多好。”

    孙新桐初时并未在意,只专心替他上药。可时间一久,察觉到金笑开灼热的视线,清冷的脸颊上,不由自主泛起一层淡淡的红云。她心头微乱,负气般将药膏按在桌面上,语气却依旧强撑着往日的平淡,带着几分颤抖:“方才,岳姑娘说,在苦觉老狂之前,你们本是师兄妹。她问我们……愿不愿意拜入你的师门。”

    “嗯?”金笑开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笑意加深,目光灼灼:“那你……可愿意?”孙新桐避开他的视线,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掩饰着心底波澜:“如澹有心纵马武林,便拒绝了。我与那三姊妹倒是愿意。”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岳姑娘说,需你写封信笺,交由我们一并带去。”说罢,扭过身子,背对着他。

    “你不好奇,我们究竟何门何派?”金笑开望着她纤柔的背影,忍不住追问。

    孙新桐伸手抽开门闩,夜风瞬间涌入,吹动她半挽的青丝。她未曾回头,低语轻若叹息,消散在夜色中:“你愿意写下信笺,便够了。”房门轻掩,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金笑开便已起身,早早立在楼梯口静候。

    待刘定钦下楼,金笑开迎上前去,将邹癸策种种算计与临别交代一一托出。刘定钦本就是生于江湖、长于江湖的汉子,历经这番生死血战,又得知含翠怀有身孕,胸中快意恩仇的锐气便淡了许多,早生退隐山林的念头。此前碍于胸中义气与含翠心中的愧疚,这才提刀相助。如今诸事了结,正是抽身而退之机。听罢,并未显得惊惶,只爽朗地朝金笑开抱拳谢过,转身回房,利落地收拾起随身细软。

    正午时分,刘定钦在客栈大摆宴席。一为庆贺含翠怀有身孕,二为自己践行。这僻静之地,虽无珍馐美味、琼浆玉液,但人逢喜事,众人围坐一桌,倒也闹得欢腾,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直至申时,夕阳西斜,刘定钦与含翠这才上了马车。临行前,含翠忽得挑开车帷,露出洗去风尘、温婉含笑的面容,朝金笑开柔声道:“金少,嫂子姓张,名翠,日后相逢,可莫要叫错了。” 金笑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应下。车外,刘定钦笑着抱拳寒暄,逐一道别后,扬鞭一挥,马身吃痛,带起滚滚尘浪。马车辘辘向前,渐渐消失在众人眼中,只留下一地飞扬的黄土。

    此间无话,众人在客栈休整了一日。待孙新桐重新添置了车马,李如澹先行策马离开,寻她纵马武林的逍遥。金笑开则寻了一口厚重棺椁,将秦红尸身妥善收敛,牢牢绑在马车后方,便与孙新桐、楼云袖等五女联袂启程,一路风尘仆仆,直奔秦府而去。

    待来到秦府,众人合力,将秦红与秦府上下合葬。好在当日离开秦府时,金笑开与刘定钦已找人为秦府中人收殓入土,不至尸横遍地、曝尸荒野。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金笑开独自坐在秦红坟前,神色悲戚,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哀伤。孙新桐静立他身后,看着他萧瑟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出言宽慰。她轻声细语,说世间万事皆有因果,金笑开如今也算善行有报。只是可怜秦红,先是至亲身故,后受邹癸策算计,满心绝望,饮恨而终,实在令人扼腕。金笑开听罢,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心中郁结收起。

    几人稍作休息,用过午膳,金笑开寻来纸笔,伏案写下一封信笺,郑重地交到了孙新桐手中。孙新桐接过信笺,贴身收好,随后带上楼梅、云兰、修竹三姊妹,朝金笑开与楼云袖微微颔首辞别。秋风拂过,吹动她素净的衣摆。孙新桐依着楼云袖指点的方位,带着三姊妹转身向西而去。金笑开立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融入远方,久久未曾回神。

    风卷萧瑟,带起几片落叶。金笑开心中没由一空,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或是终究落得个孤身一人,或是今日一别,那淡漠疏离的人,往后山高水长,恐再难相见。

    楼云袖站在一旁,将他怅然若失的模样尽收眼底。眼珠一转,佯装关切凑上前,摇头晃脑戏谑道:“哎哟,有些人啊,平日故作清高,如今人走了,怕是追悔莫及喽……”话音未落,忽来一阵急促的马鸣长嘶。马蹄阵阵,由远及近,踏得地面微微震颤。楼云袖脸上戏谑瞬间凝固,伸出手指,指向声音来处,惊声呼叫:“师……师兄,快看!”

    “看你结舌瞠目、目瞪口呆、呆若木鸡、鸡呆木讷……么……”金笑开好没气得打趣楼云袖,话说一半,目光却猛得一凝。却见那匹疾驰而来的快马之上,一道清丽素影,宛如惊鸿。白纱翻飞间,来人方一落地,便朝他急急奔来。金笑开喉头一紧,剩下的半句话瞬间凝滞。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冷不防被身旁楼云袖一脚踢在股上。楼云袖虽未用力,也将他踢得一个踉跄,朝前扑去。

    孙新桐眼疾手快,双臂一展,稳稳将金笑开揽入怀中。她微微仰起头,清冷的眸子里蓄满盈盈水光,嗔怪道:“哪来的‘鸡呆木讷’,胸无点墨,便多看书去。”

    金笑开只觉淡淡清香,瞬间包裹全身,一时心摇意驰,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他双手微抬,却又怕唐突佳人,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孙新桐双臂收拢,将脸颊贴在他耳畔,声音低柔,仿佛滴出水来:“你会回去么?”金笑开心头一颤,低声道:“那是我的师门,我怎么会不回去呢?”孙新桐闻言,眼底水光化作一滴清泪。她破涕为笑,轻泣道:“好……我等你。”说着,忽得抬脚,在金笑开脚背上不轻不重跺下,带着三分娇羞,骂道:“呆子。”螓首微侧,闭上双眸,如蜻蜓点水般,在金笑开脸颊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一吻轻描淡写,在金笑开心中却重若千钧,怔怔凝神,不敢动弹。

    孙新桐猛然转身,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地跃上马背。她回过头,深深看了眼金笑开,声音中透着颤抖:“笑开,我等你!”再不看金笑开一眼,调转马头,狠踢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奔驰如电。

    那端,楼梅、云兰、修竹三姊妹横马并立。看着孙新桐模样,满面嬉笑。她们齐齐勒住缰绳,朝金笑开和楼云袖用力挥手,清脆的娇笑声回荡:“师兄师姊,我们也等你们!”

    秋风起,落叶飘,佳人渐远。

    金笑开轻抚脸上一抹湿润,轻柔如梦。他失魂落魄般木立原地,任凭秋风拂过衣袂,久久未曾挪动半分。

    楼云袖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手臂一展,手掌拍在金笑开肩头,嘴角勾起一抹怪笑,正色道:“师兄,嫂子漂亮么?怎么连魂儿都没了?”

    “休得胡说八道,污人清白!”金笑开慌乱打开楼云袖手臂,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连忙转开话题:“你此番相助,奔波劳碌,着实辛苦了。稍作休息,便好好去找你的小妖僧吧,莫要碍我的眼。”说罢,不再理会楼云袖憋笑模样,大步朝秦府走去。

    金笑开方行出三步,忽有一阵清风拂过,吹得满地枯叶漫天飞舞。那风势无端轻柔,竟似驱散了深秋的肃杀,送来如春日般的和煦暖意。随即,一道空灵诗号,自远方悠悠飘来:

    “世人不识生死哀,生或欢愉多情栽,死亦敷腴存非我,何时当然得自在。”

    金笑开闻言,心头一震,霍然止住脚步,循声望去。只见漫天翻飞的落叶中,一名老者正缓步踏来。那人身披白袍,纤尘不染。虽已年过半百,身形消瘦,但面容清癯,气色红润,竟宛若四十许人,动静之间,气态万千,儒风雅度,禅意空明,道骨清奇,宛若谪仙降世。那人步履看似极缓,如闲庭信步,不过几次起落,便已跨越丈许,悄无声息停在了金笑开身前。

    “高手!”楼云袖心头一震,不及细思,已拔剑出鞘,剑身嗡鸣,横于胸前,急声道:“师兄,你先走……”正说着,手腕一酸,琅韵剑脱手而落。金笑开双指如电般探出,稳稳夹住剑身。他顺势一送,宝剑“铮”得还入鞘中。他微微侧首,目光温和地看向楼云袖,柔声安抚道:“一位长辈,并非敌人。你先回秦府等我。”

    “不必了!”又是一道清朗的笑声自风中传来,透着三分洒脱,七分不羁。楼云袖眉峰急蹙,只觉这声音如珠玉落盘,悦耳至极,却又似剑在匣中,暗藏锋芒。她闻声寻去,凝音喝道:“谁!藏头缩尾!”

    漫天枯黄的飞叶之中,一条昂藏的身影如冯虚御风,翩然而至。来人一袭白衣胜雪,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衣上绣着大朵牡丹。那刺绣栩栩如生,随风舞动,恍若三月牡丹,风姿绰约,国色天香。人如花,花如人。见他生得丰神俊朗,剑眉星目,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纵处萧索,仍傲骨天成。

    “自恨开迟还落早,纵横只是怨春风。未若碧水长晴时,飞花洛阳满萧堂!”

    白衣青年口诵秀词,身姿随词凌空三折。漫天枯叶在他身侧盘旋,似被一股无形真炁托住,迟迟不肯落地。不过眨眼之间,他已如一片轻盈飞羽,悄然飘落在金笑开身侧。一对星眸,扫过楼云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赞道:“猴面青衣楼云袖,果真英姿飒爽,心性纯良,武林传言,名不虚传。”

    “你认识我?”楼云袖一愕,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随风舞动的牡丹刺绣上。旋即惊跳而起,指尖直指白衣青年,脱口道:“‘燕子三返’,牡丹刺绣,你是洛阳萧家萧慕!”转向白衣老者,秀眉紧蹙,疑惑道:“你是……不对,你不是萧家家主。”

    金笑开连翻白眼,朝萧慕点了点头,双手抱拳,又向白衣老者深深一揖,恭恭敬敬道:“见过前辈。十数年未见,前辈丰神依旧,风采更胜往昔。”

    白衣老者颔首还礼,款款一笑,转向楼云袖,眉眼间尽是温文尔雅:“老夫一眼春秋,自然不是萧家家主。”重又看向金笑开,道:“十数年未见,小友武功精进如斯,实在可喜可贺。”说话间,广袖轻拂,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到金笑开身前,语气平和,却透几分郑重:“天时将至,小友可想好了?”

    金笑开看也不看,接过玉佩,妥帖地收入怀中。他苦笑一声,摇头道:“前辈说笑了。晚辈等这一日,可是辗转反侧。只是……”他面露踌躇,眉间凝重,沉声道:“前辈,如今三元会以黄定、邹癸策为首,只怕会与倭贼沆瀣一气。此事亟需解决,若留后患,必成大灾。还请前辈容晚辈些许时日,了结此间恩怨。”

    萧慕闻言,与一眼春秋相视而笑。萧慕悠悠道:“金兄,你可知那邹癸策,究竟是何等人物?”金笑开闻言,心头微生疑窦。一眼春秋已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语气平淡,缓缓道:“那邹癸策与老夫确有些渊源。只是此中因果,不便细说。不过她父母皆亡于倭贼刀下,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断不会行那为虎作伥之事。小友,你且安心。”

    金笑开神色一凛,当即敛容正色道:“前辈既如此说,晚辈自信得过。不知此后当如何行事,前辈可有安排?”一眼春秋颔首道:“三月后,天都峰,试剑台。”说到此处,一眼春秋举头望天,任由秋风拂乱长发,淡淡留下一句:“老夫尚有要事,不便久留。请。”说罢,白袍翻飞间,已融入漫天落叶之中,了无踪迹。

    金笑开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正欲出言挽留。身旁的萧慕却忽然双肩一耸,轻声劝道:“前辈行事向来如行云流水,聚散随心,金兄就不必强留。在下也要寻找下一个倒霉蛋,金兄亦不必挽留。”突得扭头,凑在金笑开身边,压低声音道:“孙姑娘情真意切,金兄莫要辜负了。”言罢,足尖轻点,人已如牡丹花瓣,随风飘出数丈之外,只留下一阵清雅的暗香。

    “英雄所见略同!”楼云袖在一旁听得真切,用力点了点头,随即一拍金笑开肩头,双眼放光,急切道:“是个什么物件,快拿出来,给本姑娘看看!”也不等金笑开开口同意,径直伸手探入他怀中,一把将那枚玉佩抢了出来,托在掌心细细端详。只见那玉佩通体翠绿,其间萦绕着一缕殷红血纹,血纹蜿蜒勾勒,形如四趾龙爪。

    “四趾龙爪?”楼云袖柳眉微挑,眼中满是疑惑。金笑开双指并拢,电般在楼云袖手背轻轻一点。力透手背,玉佩骤然弹出。楼云袖正要重新握住,已被金笑开一把夺回。金兄开神色肃然,一字一顿,叮嘱道:“今日之事,你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楼云袖道:“离开三元会,如今无事一身轻。三个月的时间,你真不打算回去看看么?”

    金笑开默默摇头,目光越过萧瑟树林,久久凝望西方。秋风卷起漫天枯叶,盘旋飞舞。落叶翩跹,恍惚间,似泛起不染纤尘的素白,在风中伫立,又似晕出温婉含蓄的淡粉,如花般凋零。秋风拂过,树影斑驳,落叶无声无息归于尘土,将过往与缱绻,掩埋在满地苍茫之中。

    金笑开五指紧收,握紧玉佩,深深仰起头,将满腔追忆,尽数咽下。良久,他兀自强扯出一抹笑意:“待此间事了,心无挂碍,自会回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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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鸣卷最新章节第20章:素衣赴归鞍(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