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太紧绷,太仓促了。
脑袋其实也有些发懵的刘乘戴上头盔,穿上铁裆,带着三十名披甲的黑衣宿卫,外加一些临时拼凑的礼物,跟随邓遐及其数十亲卫驰马向西北面,沿途到处都是哨骑交战不说,很快,随着他们越过二十里界限,遥遥可见蓝田县城後,便立即遭遇到了一支四五十骑的氐人武装部队。
说不好是一样去做武装侦查的,还是出来巡逻的,但一看到这边情况,当场就来迎战。
「御龙等着,我替你寻个传话的。」
身披全套铁甲的邓遐回头拍了下嘴唇发乾的刘乘大腿,然後径直率众打马迎上。
上来三箭射翻三人,身後亲卫也射翻数人,惊得这支小股氐人骑兵当时就有些队形散乱,马速也稍慢,而邓遐驰骋向前,收弓却不止换枪,乃是左手持刀右手执长枪,远刺近砍,举重若轻,又连续刺下数骑。
动作利索的彷佛身上不是铁甲而是什麽皮甲,手里拿的不是铁枪而是什麽稻草一般。
这下子,对面的氐人骑兵也晓得遇到了硬茬子,为首者打了个呼哨,掉头便撤。
结果,邓遐再换弓箭,复又一射,正中为首者小腿,後者吃痛缩脚,驭马失衡,却被身後早有准备的晋军追上前去,驱散其余氐人骑兵,然後邓遐亲自上前,将对方整个人抓下马来,带回到看的发愣的刘乘身前。
刘乘回过神来,赶紧指着身後礼物交待,并给对方看了自己的脸和还没展开的「桓」
字缇幢。
然後便释放了对方。
这队人过去後不久,邓遐击退了大约三四波来袭击的氐人零散部队後,果然见到两三百骑的队伍围着一面旗帜过来,却又引得刘邓二人面面相觑—无他,这面旗帜规制颇大,上面竟然绣着「淮南王苻」四个大字!
按照情报,这个应该是苻健两个十四五岁就上阵杀人的亲儿子之一,淮南王苻生!
邓遐明显动了心思,却在看了一眼刘乘後,强行压住他有把握射杀此人後逃走,却没法保证带着刘乘逃走。
而那苻生临到跟前,相隔数十步歪着脑袋睥睨来看:「你们两个谁是使者?」
刘乘向前勒马,那苻生眯眼来看,嗤笑一声:「我还以为後面那个是呢————听人说,桓家有个镇恶郎桓虔,武艺高强,使者又带着桓字旗,还以为是他来了,所以亲自过来!」
「我是个文士,为桓公幕下都令史,专职此事。」刘乘赶紧扬声做答。「旗帜其实是借用的。」
「看出来了。」那苻生继续歪着头来对。「你也就是骑马的样子还行,马上披着甲胄动作都生硬,一看便是阵上的萌儿!」
得,成小草了。
刘乘闻言失笑相对:「还请苻家郎君带我这个萌儿入城吧,早些送完礼物,完成致师之礼,还要回去吃饭呢。」
苻生点点头,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刘乘便打马向前,身後黑衣宿卫则与邓遐及其亲卫就势分开。
越过苻生战马,其人才发觉,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氐人淮南王,竟然是个独眼,却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後天受伤、疾病所致。
唯独刘阿乘见惯了人的,也没有多余反应,只是又往里面走了几步,这才就势勒马,然後等候这独眼郎君。
没错,等待。
等刘乘过去以後,那苻生继续歪着头来对邓遐:「你这人,刚刚是不是想射我?」
「我是防备你。」邓遐冷笑道。「天晓得你们这些氐人懂不懂礼仪,要是直接射杀我们使者怎麽办?!」
「你叫什麽名字?我是大秦淮南王苻生!明日若再见你,我必杀你!」苻生忽然变脸,以手指向对方。
「我乃陈郡邓应远!明日若再见,必悬你首级在马下!」邓遐也冷了脸。
刘乘在後面无语至极,这邓遐什麽毛病?自己还在人家手里呢!偏偏他也晓得,这俩个阵上武夫相对,能愿意「明日」复「明日」,已经算是照顾他这个致师使者了。
强忍着等了片刻,好不容易看到邓遐掉头离开,苻生勒马回头,刘乘跟着对方并马向蓝田县城而去,走了一阵子,却忽然在马上笑了出来。
苻生莫名其妙:「你这书生,莫非是一直忍着不笑话我独眼,此时来笑?」
「郎君想多了。」刘乘摇头以对。「我是在想刚刚你二人对峙,忽然觉得有趣。」
「阵前大话,有什麽有趣的?」苻生无语道。「真到了明日,你那同列的命莫名其妙就没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不瞒郎君,就是因为想到明日人命莫名其妙就没了,所以才笑————」刘乘诚恳以对。「郎君想想,我一个书生,不怎麽经历战阵,刚刚入关才两三日,忽然就要打这种仗,脑袋都是浑噩的,偏偏心里又明白,明日说不得谁就要死了,自己也要拼命,可不是觉得什麽都是假的,只是上头让做什麽就做什麽吗?反而是刚刚看你们对峙,觉得有趣,这才忽然活了过来,然後笑了出来。」
苻生愣了一会,也笑了一下:「你这书生倒是实诚!第一次上阵遇到这阵势的,还真就是你这样子,觉得什麽都是假的!你能笑出来,已经算是人物了!之前杀过人吧?」
「当年逃难的时候,官兵在淮河上劫道,我杀了一个。」刘乘实话实说。「然後到了江南,遇到那种江南士人,还用这个吓唬过他们。」
「我就猜到了嘛。」苻生得意道。「你这像是萌儿又不尽是萌儿的,却没想到还是个不南不北的!」
刘乘复又大笑。
苻生也大笑。
临近城池,刘乘看的清楚,这蓝田县城确实城郭低矮破败,几万大军根本塞不下,还得再在外面立寨————这还不算,那些明显破损的地方也没有修葺,反而是被临时拆了不少用在外围营寨。
但即便是外围营寨,也明显粗疏。
看的出来,氐人没准备坚守。
入得城内,苻生将刘乘引到一个堂上,又让那些黑衣宿卫将礼物放下退出去————刘阿乘全程配合————然後才去喊人。
这个时候,刘乘忽然想起什麽,苻生,现在氐人皇帝的亲儿子,又是独眼,莫非是历史上那个跟石虎齐名的暴君典范?
可————可刚刚一路上过来,这人虽然因为独眼有些敏感,有些武夫作态,可也没什麽发狂到无可救药的意思啊?
正想着,先从外面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看体量,跟第一次见郗超一般姿态,却矮壮了不少,一进来就去翻那些礼物,看到里面有一匹蜀锦,竟然直接抱在怀里,继续去翻捡其他礼物,刘乘也只是盯着他笑,并不阻拦。
倒是很快,一群人一起从外面进来,走在最前面两人之一的,是一名身材与邓遐类似,年龄稍微小两三岁的青年,其人一眼看到这一幕,便忍不住当场呵斥:「阿硕,你有没有一点礼节,哪有上来翻检东西的?」
身後其他人一起大笑。
而那个少年根本不在乎,只是抱着蜀锦炫耀:「大兄,这下子阿娘也有锦袍了!」
那刚刚还做训斥的青年登时有些无奈,只朝刘乘拱手:「小弟年幼,不懂礼数,让使者见笑了。」
刘乘大约猜到此人是谁,只从容回礼:「小郎君孝意天然,胜过许多做作之人。况且,这些礼物本就是致师之礼,一点俗物,拿进来便是诸位的,诸位自行分配便是。」
那青年笑了笑,朝自己弟弟摆手,示意对方落座,自己也堂而皇之的坐到了上首主位上,然後一名身材和年龄都与姚襄类似只两个手没那麽长的中年将领则坐到了他的左手侧第一位。
这俩人落座後,包括之前的独眼苻生在内,一群年龄不一、容貌不一,但多面色黝黑的人才大约按照一个次序坐下。
随即,那青年自我介绍:「我便是大秦太子,六族大单于苻苌。」
然後便来看刘乘如何应对,该如何称呼自己?会不会像传闻那般盯着这个太子二字义正辞严一番?
刘乘笑了一下,拱手以对:「在下是桓公幕下都令史刘乘,字御龙,请恕在下好奇,我也有个亲戚,唤作姚苌,是羌人大单于姚襄的二十四弟————敢问这个苌字莫非是同一个字吗?草字下长的苌?它是什麽意思?为何氐羌两家的孩子都要用这个为名?」
「你是姚苌的亲戚?」这位太子登时惊讶起来。
「是,我娶了个羌人那里长大的氐人老婆,是略阳蛇氏。」刘乘继续拱手笑对。
原本还绷起来的堂上众人各自惊讶,连苻生都忍不住开口:「你刚刚怎麽不说?莫非那桓温就是因为这个遣你来做使者吗?而且你从何处娶得蛇家女子?」
刘乘也不拱手了,直接扭头笑道:「刚刚苻生郎君也没问,不过桓公遣我过来,自然有这个缘故。至於说如何娶得蛇家女子,还跟这位以及一位卫大将军有关系。」
说着,刘乘擡手指了下苻苌身侧那位中年人。
那中年人闻言也笑,指了一下座中一个年轻人:「这便是卫大将军苻菁————你说跟我们俩有关系,莫非是上个月在许昌才跟蛇家女结的婚吗?」
「可不是嘛。」刘乘拱手以对。「见过大丞相————当日我作为都令史在荆州北面监督物资转运,收到求援,桓公侄子镇恶郎发兵去救,而我则单骑从颍水南岸绕过去,先寻到了大单于姚襄,让他尽快发兵,他感激之余便要与我做婚姻,只是我马上就要折返回荆州,他军中又没有姐妹什麽的,所以许了蛇家女————这件事情,还要谢过大丞相与卫大将军做媒。可惜,当日着急回荆州,没有随镇恶郎去一睹两位风采。」
「竟有如此缘分,怪不得要你做使者。」苻雄闻言叹气摇头,却也失笑,然後扭头相对苻苌。「既是蛇家女婿,怎麽都能算远房亲戚,先给人家座位吧。」
苻苌也笑,便招人让人搬来一个胡床,刘乘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随即,苻苌似乎刻意忽略了他这个「苌」字的缘由,只挨个指着剩余人做介绍,刘乘也听一个起来一次拱手行礼,有职务就称职务,只是也故意忽略了什麽太子、王、公,如苻法、苻生、苻硕,一律喊郎君,苻苌就是大单于。
介绍完了,便坐在那里不动,等着对方继续开口。
果然,介绍完毕後苻雄先正色来问:「你说你是使者,我晓得,我们北人交战也要派使者的,但大多是劝降、求和————你这个致师是什麽意思?我们不是没有懂学问的人,只来的仓促,他们没跟上来。」
「回告大丞相。」刘乘坐在那里道。「致师是春秋战国乃至於更早商周时候就有的礼数,古早的不说,春秋的时候最盛行,一般是交战前双方贵族见面交换礼物,然後相互挑战,後汉大儒郑玄做过解释,乃是说展示作战决心,激发对方应战————换到今天就是,我家桓公让我来送个礼物,问问大丞相,你们会不会跑?愿不愿意明日开战?反正我们是要明日开战的!」
「原来如此!」苻雄点点头,不由笑道。「我还以为是让你来寻我军中勇士挑战,可看着不对呀,原来是大军相互挑战。要我说,你们桓公也太拘谨了,就这般地形,这般距离,明日便是大家都想不打难道就能躲开?我现在就可以回覆你,明日两军一起交战!一决胜负!」
「那我就算完成任务了。」刘乘笑道。
「就这般简单?」苻菁忽然冷笑开口。「你这是打着送礼物过来,窥探我们虚实的吧?
「」
「卫大将军想多了。」刘乘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哪个使者不兼任间谍?回去桓公问我卫大将军如何?我难道不回复?」
堂上哄笑一片。
「那你回去怎麽说我?」苻菁笑完之後,便来询问。
「卫大将军虽然年轻,但颇有城府,军中威望也仅次於大单于与大丞相,是独当一面的帅才。」刘乘敛容以对。「我只能看到这一层。」
苻菁愣了一下,点点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就这几句话看出来我在军中位置,也算你有门道。」
「那我呢?」苻硕忽然抱着蜀锦来问。
「小郎君虽然年幼,却是一头幼虎,勇猛而认真,如果因为小郎君年轻而忽视,是要吃大亏的。」刘乘脱口而对。
苻硕颇为得意,立即去看自己长兄。
苻苌对他笑了一下,然後微微颔首。
眼见如此,坐在苻硕身侧的苻生忽然也开口:「那我呢?咱们走了一路,你觉得我如何?」
「苻生郎君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便是镇恶郎桓虔。」刘乘认真道。「虽然镇恶郎是南人,苻生郎君是北人,且性情表现截然不同,但确实让我觉得相似。」
「原来那个镇恶郎跟我相似吗?」苻生语调微微扬起,然後忍不住用独眼看了下上面,然後又眯着眼看了下他对面的苻菁。
这下子却不知道刚刚看上面时看的是长兄苻苌还是叔父苻雄了。
苻生之後,堂上无人再玩这种幼稚游戏。
而停了片刻,那太子苻苌认真来问:「足下说自己是都令史,这是个什麽官职?我看你带着两个官印,又是什麽意思?」
刘乘赶紧解释一番。
苻苌认真听完,复又摇头:「使者虽然是个南方文士,但来我们这里,凛然不惧,而且应对妥当,怎麽都算是个人才,如何只做三百石的小官,爵位也只是个亭侯?」
「这个真没法向大单于解释,只能说,其实南方的亭侯不值钱,倒是这个三百石的都令史,算是清流官,反而比较贵重。」刘乘无奈以对,他是真没法解释。
「原来如此。」苻苌似是而非点点头。「但我还是觉得亏待使者了!使者既然是我们氐人的女婿,又有这般本事,何不留下,我阿爷————我父皇雄才大略,必能一统四海,你若来投,不失将来封将拜相之位。」
这话一说完,苻雄在旁边有些无奈,想说什麽,但终究没有开口。
苻苌眼睛瞥过来,大约意识到自己表演虚心纳贤表演的过了头,也有些尴尬。
「大单于厚爱,但我真不能来————」果然,刘乘缓缓摇头:「不光是家人妻子的事情。先说一件道理,我既然以桓公幕属的身份,受他指派过来做使者,又怎麽能有始无终呢?大单于真爱惜我,便请明日受我致师之邀,勇猛作战,若能得胜,将我锁於阙下,我一个披着铁裲裆都动作生疏的文士,到时候除了为大单于尽力,又能如何呢?」
「说的好。」苻苌一拍大腿。「使者说的好。」
似乎想要赶紧敷衍掉自己胡乱攀扯起的这个无聊话题。
「下一个道理,大单于未必会讲我说的好了。」刘乘昂然以对。「恕我直言,尊父确系是一代英雄人物,入关之决绝,用人之尽才,为政之宽宏,胜过南面那些当国名士许多,比之我们桓公也是差不多的————但要是说他能一统四海,恐怕很难!」
苻苌迟疑了一下,似乎不想追问。
一侧苻菁却好奇来问:「使者这是什麽话?」
「道理很简单,我想不到苻公如何能不重蹈石勒覆辙。」刘乘肃然道。
「你是想暗示天子将来一去,我们苻氏会内斗吗?」苻菁忽然起身,却又弓腰相对,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狼一般。
「我是想说,我想不到苻公要如何应对胡汉之分。」刘乘丝毫不惧,平静以对。
苻菁一愣,在座不少人也都愣住。
「坐下!」似乎一直有些不耐的苻雄忽然摆手示意,制止了苻菁,复又擡手虚指了一下那胡床上的年轻人。「足下请讲一下这个胡汉之分————」
「其实,我本是北方人,随阿爷在河南一带四下游宦居住,前几年才南下,是所谓南人口中北流」之辈。」刘阿乘看了眼苻雄,然後环顾四面,缓缓道来。「而之所以要弃北方南下,一则是避乱,二则,便是那时候就觉得,北方豪杰再多,再出色,百十年内,只要还是胡人当国,便免不了这个以胡临汉的难题————便如诸位这里,现在关中因为之前匈奴、羯胡接连统治,还有氐、羌根基,或许还不显,可如果说到一统四海,那去了关东、河北、江左、荆州,天底下多还是汉人,对上那些汉人,又怎麽办?不还得考教以胡临汉吗?」
「以胡临汉又如何?」苻雄认真询问。
「以胡临汉,前期为了成业,便要团结部族,将军队、经济、官爵尽数委於同族胡人,可这样长久下去,必然百弊丛生,腐败堕落,争权夺利,强权欺压,於是想要使天下政通人和,就免不了要汉化,可一旦汉化,胡人权贵又竞争不过汉人中的人才,便相当於要对自己这些同族刀枪相对————哪个又能忍?」刘乘双手一摊。「石勒、石虎做的事情,就是不汉化,只拢着国人和你们这种独立於汉人之外的大族敷衍着,结果便是他们的政治堕落到那种份上!
「而我以为,无论是慕容氏还是尊家,必然都能看到这一点,一定会吸取教训,尝试汉化,用汉制治国,可真要是那样,又何其难呢?又要防止被本族权贵反扑压倒,又要维持自己的统治,到头来还是九死一生。
「相对来说,南朝虽然士庶天隔,虽然士族也堕落,但到底还能有一二挣紮余地,而且再怎麽样也不至於轻易没了性命,所以,我只能南下求生,所幸又遇到桓公!」
这些话,在座的人里面都尽量认真去听了,但大部分人也都茫然,只有苻雄跟苻苌听得认真,而前者更是当场感慨:「这样看来,我明日得努力作战,将你锁到长安阙下,这样才能让你为我兄长所用了。」
「大丞相,我从不觉得氐、羌是什麽胡蛮。」刘乘拱手相对。「但刚刚那番话确实是我一番肺腑之言,也的确是我生平行事的一层原委,若有一日让我去出使慕容鲜卑,有机会也还是要说出这番话来,只希望无论是慕容氏还是你们苻氏,都能有真正的英雄豪杰能意识到这个事情,敢为天下难为之事。
「这样,便是你来我往,此起彼伏,这天下总还是能被那一两个豪杰一点点推着往前面走的。当然,这番话说出来,对你们这些人来讲,总还是不好听。」
苻雄连连颔首,苻苌也微微点头。
「那就是这样了,天色不早,诸位还有什麽想问的吗?」刘乘反客为主。
「桓公是何许人也?」苻雄忽然开口。
「桓公是南方士人中的异类,是一位超世之杰。」刘乘毫不迟疑做答。「明日诸位便可亲身感受。」
苻雄大笑,苻苌也笑,继而堂中苻氏权贵纷纷来笑,都说要亲身感受。
笑完之後,苻苌忽然又问:「如足下这般人物,在桓公幕下能排第几?」
「我就不说什麽车载斗量那些胡话了。」刘乘昂然道。「我在桓公幕下,绝对是前十的俊才,诸位信不信?」
堂上复又哄笑,苻苌摇头以对:「如何不信?只是不知道哪几位能排到你前面?」
刘乘毫不客气,立即背了一遍当初在会稽那里逗乐子一般的人物对比,依旧是桓冲对曹仁,桓虔对曹休,邓遐对张辽,习凿齿对荀或,罗友对荀攸什麽的。
然後自比郭嘉。
堂上这些人有的懂,有的连这个都不懂,所以有的笑,有的跟着笑,到底是纷扰点评了一番。
最後,眼看着天色不早,苻雄主动起身开口:「明日要大战,我就不留足下了,足下尽管回去让桓征西放心,咱们两军明日必要死斗一番方可!我遣我的心腹,亲自送你回去,你到那边後也务必放我的人回来,然後尽量保重————好不好?」
「大丞相盛德绝伦。」刘乘立即起身拱手,啥词都能用,复又团团拱手。「阵上刀枪无眼,诸位也请务必保重!」
众人也都起身,便要送这个有趣的使者回去。
出得这小堂屋,刘乘忽然想起一事,然後驻足来问:「有些不好意思,但能向诸位要一份回礼吗?」
苻雄等人面面相觑,最後还是苻苌苦笑:「照理说当然该回礼,可足下也该知道,我们仓促过来,军中哪有什麽像样礼物?实在是对不住。」
「放在以往,可以送你几匹好马!」苻生也眯着独眼来对。「但明日就要作战,没扣下你的马,已经是看你做使者,专门讲道理了。」
「不是马,也不用给桓公回礼。」刘乘正色道。「是我个人索贿————你们之前不是遣使者去荆州吗?还给桓公送了白羊,应该是北地那边的白羊对不对?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吃那个白羊,这玩意应该方便充当军粮,不知道军中有没有?若有,送我一只可好?」
这些人依旧面面相觑,明显茫然,然後忽然间,抱着蜀锦的苻硕高高举手:「我那里还有几只,送你一只小的,也算谢谢你的蜀锦!你等着我!」
「那就多谢幼虎了。」刘乘拱手相对。
众人这才释然。
过了一会,苻硕果然打马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捆缚好的小白羊,刘乘接过来,系在马後,朝这些人依次拱手行礼告辞,然後便由着苻雄派来的那百十骑护着,打着「大丞相苻」的旗帜,送他出去。
骑兵疾驰,不过十来里路就有荆州哨骑四面辍着,到了十六七里的距离便见一支成建制的步兵过来,应该是出来侦查战场的,横在路上以作抵御。
而刘乘也赶紧让身後的黑衣宿卫打起自己的缇幢,然後脱离这边队伍,径直驰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护送刘乘的一名苻雄本部亲军明显多看几眼刘乘那个「桓」字旗,似乎有些惊讶,但最终没有多做什麽,而是一勒马,就匆匆折回了。
且不说其他,只说刘都令史回到桓温中军,见到桓大征西,便将经历从苻生来接他到索要白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桓温认认真真听完,复又认真来问:「你觉得这些人怎麽样?明日一战又如何?」
「这些人能从石赵那个乱局中杀出来,又能在关中建立基业,都是一等一的人杰,尤其是军事上,无论老幼,几乎人人都如江左名士谈玄论道那般理所当然,而这其中,苻雄文武双全,胸有大略,尤其出色。」刘乘也认真起来。「至於说明日战局,我觉得没有什麽超出之前计较的东西,就是割完麦子,不管那些心怀鬼胎的坞堡主与汉中方向,集中所有兵力,试图与明公一战————毕竟,只要赢了明公,什麽坞堡主,包括汉中那里、凉州那里,都不值一提。」
桓温点头,而刚要说话,刘乘却又继续说了下去:「有一个判断,只是我个人猜度,他们应该是做了明日战败准备,所谓不能胜,也要利用骑兵优势撤走再战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们明日很可能会缺乏战意?」桓温蹙眉道。「这不是与你之前说的相背离吗?」
「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们明日一定会一上来便猛烈攻击。」刘乘正色提醒。「至於我刚刚的意思是,明日之战,虽是大战,未必能决。」
「哦。」桓温恍然大悟。「是了!但————骑兵!罢了,这真没办法,谁让人家骑兵多呢?」
话到最後,复又有些无奈。
刘乘也无奈,只能安抚对方:「不管如何,对方确系是远道而来,而且久战疲敝,不似我军养精蓄锐,气势如虹!明日一战,必是我们的胜算!」
桓温终於点头:「不错,诚然如此!」
「那我就下去找宅仁先生与傅洪吃白羊了?」刘乘乾脆拱手。「能借明公的釜碗吗?」
桓温一愣,似乎意识到对方精神面貌跟去之前完全不一样,本想多问几句,却也不好多说什麽,只是摆手:「去吃吧!然後早点休息!」
刘乘拱手而退。
随即,其人先寻了两个黑衣宿卫军官帮忙,又找到桓温的厨子,依旧是最简单的做法,将那只小白羊给扒拉乾净,用刀斧剁成块,也不做其余计较,直接放入凉水慢慢炖煮。
交待完了,看着这只羊分成份入了桓温专用的铁釜内,便去找傅洪,但傅洪既有些不安,又有些跟刘乘去之前的那个茫然心态,他好像也不喜欢吃传说中老家白羊,再加上他正在用饭,便直接拒绝了。
於是,刘乘赶紧又去寻罗宅仁,制止了对方用晚饭,只说有更好吃的,罗友自然就茫茫然过来了,然後用鼻子一闻,晓得是羊肉,但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刘乘便与他说些在对方大营里的经历和言语,询问对方自己有没有什麽失措失言之类的。
「此等局势,能活着回来,就是好出使。」罗友倒是乾脆。「不过,你为何一定要跟那些氐人说什麽胡汉的道理?他们不懂倒也罢了,按照你说法,那苻雄明显是个懂的,苻苌大约也得过这方面教诲,若是因为这个扣下你,你能怎麽办?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懂得,所以才要说。」刘阿乘倒是坦荡。「遇到懂得人都不说,那这话什麽时候能说出去?况且,苻雄到底是个豪杰,不至於做扣人的事情————不像我,我若遇到能懂这个的,是真能扣人的!」
罗友摇头以对,懒得理会。
过了好一阵,等到羊肉炖好,刘乘还是那个法子,自家捏了一小把盐在碗底,又寻了一把野菜进去,便倒入半碗汤来烫,再放入羊肉进去。
罗友有样学样,认真来对付羊肉,而等到羊肉稍微凉下来,其人夹起来一筷子肉放入嘴中之後,却猛地愣住,继而认真来问:「你这种时候还专门向氐人讨了一只白羊————且是小白羊过来?」
「不错,上次不是告诉你,那次的白羊肉还是不够嫩吗?」刘乘笑道。「今日便想着了,这次怎麽说?」
罗友端着碗,借着火光看着身侧的人愣了片刻,方才失笑遮掩:「刘阿乘,刘御龙————你这让我怎麽还你?」
「只是做到这份上,便能换你这种当世智者的人情了?」这下子,轮到刘乘愣了一下,却也失笑。「赶紧吃吧!明日还要打仗呢!且活过明日再来还我。」
罗友低头咬开了一块,放在嘴里放肆咀嚼,用力咽下去後又转着舌头感慨起来:「说的好,明日还要打仗呢!吃饱了有力气,才能活下去!一定好好活着!千万别无端送了命!须知,这天下之大,何处都能奋起;英雄之多,更是多如江汉之鲫!咱们只做扣人的人,千万别做被人扣的人了!」
刘乘只是低头认真吃羊肉。
我是认真吃羊肉的分割线桓公入关,将战,太祖以使谒诸苻,据胡床而谈当世之事,论胡汉之症结,旁若无人。雄、苌察而异之,然无以酬之。将还,雄对曰:「君天地英雄,今日强纳将失人心,明日临战,吾等必倾力而为,吞桓温十万之众而锁君至长安阙下,为兄成大伟业!」太祖笑而索白羊归。
既归营,乃唤罗公并啖白羊,言氐营事。罗公闻之大叹:「君何自扰,论胡汉之症结?非雄、苌豪杰,君不得归也。」
太祖徐徐对曰:「胡汉之症,北方所扰,士庶天隔,南方所患,廓其一,可清半壁,廓其二,可定天下,雄、苌既真豪杰,则不得不语。」
罗公遂知太祖之志,心竟倾之。
—《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太祖既归,语桓公:「诸苻皆英雄也,宜当倾力而战。」
一《旧齐书》.列传卷六